“年三十下午四点,村口小卖部门口聚着一堆抽烟打牌的男人,他缩在自家堂屋的被窝里,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怕吵醒隔壁午睡的老娘。”——这条匿名投稿一发出来,评论区瞬间炸成两派:一边骂“废柴”,一边喊“懂他”。吵了三天,没人问最关键的问题:他为什么非得把自己装成一只冬眠的熊?
先说钱。一年挣五六万,摊下来每月四千出头,比国家统计局公布的居民收入中位数高出一截,却够不上“有本事”的及格线。在亲戚嘴里,这数字像一块透明玻璃——看得见,但不存在。于是,他提前两周溜回来,错峰车票便宜一百多,还能避开“发工资没”的盘问。省下的钱给老娘买了件二百块的羽绒服,吊牌没拆,怕她嫌贵。
再说瞌睡。腊月二十八,表哥拎着两箱啤酒上门,喊他去镇里KTV“放松放松”。他推脱“感冒了”,其实是前一天夜里帮隔壁婶子扛了十袋玉米上楼,腰直不起来。那婶子儿子在外地,疫情三年没回。他不好意思收工钱,只能收一句“大恩不言谢”。第二天,全村都在传“这小子懒到骨头里”,没人提玉米的事。
社交恐惧?倒也不是。小时候他最怕走亲戚,因为总有人捏他脸说“长大一定比你爸有出息”。如今真长大了,出息没到位,脸还得笑着递过去。干脆装睡,省得演。可即便是睡,他也把手机的群消息一条条滑过去,谁家孩子要补课、谁家老人缺降压药,用铅笔写在烟盒上,醒来绕路送过去。烟盒攒了七只,一只没点燃。
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三样“美德”在牌桌旁成了原罪。堂叔把烟圈吐到他脸上:“男人不抽烟,白在世上颠。”他笑笑,想起自己去年在工地被钢管砸到肋骨,咳一口都是血沫,哪还敢碰烟。这些解释说不出口,说出来像在卖惨。干脆把被子拉过头顶,听见外面麻将声像一场雨,下得他浑身发潮。
正月初五,他终于起床,帮老爹把柴房收拾出来,劈了三百斤木柴。斧子一抡一落,像在给谁磕头。老娘蹲在灶台前煮红薯,蒸汽糊了一脸泪,嘴里念叨:“懒点就懒点,人在眼前就是年。”
![]()
有人把婚姻比作合伙开公司,说他这种“低能耗男性”连招股说明书都拿不出。可村里那个疯癫的八爷,年轻时赌得倾家荡产,老了天天坐在村口骂天,一样没人给他贴“废物”标签。八爷的故事被当成传奇,他的故事被当成笑话。区别不过一个嗓门大,一个会装睡。
初七返程,他背走一桶自家榨的菜籽油,五斤红薯粉,老娘塞在编织袋最底层的是晒干的笋干和一包用报纸裹着的咸鸭蛋。高铁上,旁边的大哥脱鞋抠脚,他缩在座位里,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放的是《平凡之路》。屏幕里蹦出一条新留言:哥,你去年帮我娃买的习题册真有用,娃考了年级第三。他盯着那行字,突然笑出声,邻座的小姑娘吓得往妈妈怀里钻。
回到工地,宿舍铁架床吱呀作响。下铺的兄弟递过来一根烟,他摆摆手,从行李最边上摸出一只咸鸭蛋,磕开,红油流了一手。那兄弟吸溜一口:“这味儿,才是过年。”
此刻,他才算真正醒来。被窝里的逃避、烟盒上的名单、劈柴时的沉默,都是他给自己缝的软甲。软甲不发光,却让他能继续在下一场盘问、下一回攀比、下一阵哄笑里,把日子熬成可以带走的咸鸭蛋——不起眼,耐放,越嚼越咸,越咸越滋味。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