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中西部乡镇青年干部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这样:大多是城镇家庭出身,家安在市区,对农村情况不熟悉,日常主要负责写材料,把乡镇当成考回城里的跳板,人员流动性特别大。
可到了H镇我才发现,这里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全镇58名在编在岗的乡镇干部里,35岁以下的青年干部就有30人,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从本地农村走出去的大学生,甚至有省外985、211 高校毕业的本科生。他们从大山里考出去,读完大学没有留在大城市打拼,也没有挤去省会城市,而是选择回到家乡的县城、乡镇,考进体制内工作,并且在这里扎下根来,在乡镇工作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几年。
这些从农村走出去的大学生,为什么最终选择回到家乡的乡镇?在大城市和小乡镇之间,他们到底是怎么权衡的?这些返乡进体制的年轻人,又给乡村基层带来了什么?
一、返乡进体制的农村大学生
先简单介绍一下H镇的基本情况。这个镇位于贵州省东南部,和湖南省接壤,辖区面积75平方公里,下辖13个行政村和1个社区,总人口大概1.6万人,是个典型的西部山区农业乡镇。
当地的经济不算发达,主要产业就是传统农业,镇上有4个铁合金工厂和一个手工艺品加工产业园,能吸纳一部分本地劳动力,年轻人在本地工厂务工,一个月收入大概3000元左右。也正是因为本地产业不多,能给高学历年轻人提供的就业岗位,就更少了。
全镇58名乡镇干部里,领导班子9个人,全都是85后和90后;50岁以上的干部只有5名,平时很少承担具体的业务工作,只在集中攻坚的时候搭把手。最近几年新招进来的干部,全都是95后、00后,干部队伍的年轻化程度,比我们想象中高得多。
更让我们意外的是,这些年轻干部里,有不少是拿着亮眼学历回来的。
24岁的Y,是湖南一所985高校的毕业生,学生物医学工程专业,2023年本科毕业就参加了省考,考上了H镇的行政编,7月份入职先分到了乡镇综合办,2024年3 月调整到了乡村振兴办。我们问他,985高校毕业,为什么不留在大城市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他笑着说,贵州本地对口的工作本来就少,就算找到了,工资也没比体制内高多少,还不如回家乡工作,安稳又离家近。
31岁的L,是省外一所211高校的毕业生,2016年毕业后在上学的城市工作了两年,和女友分手后,就回了老家,先是考进了国企的党委办,2022年被派到H镇的一个脱贫村担任驻村第一书记。他跟我们说,自己高中同班70个同学,现在20多人在外省发展,20多人在省会贵阳,还有20多人都回到了县域社会,而且基本都进了体制内。那些在外省发展的同学里,有6个是博士,他们就算想回来,本地也没有合适的岗位,对工资也不满意,只能留在大城市。
还有35岁的W,本镇农村出身,省内一所双非本科毕业,2013年毕业就考上了乡镇事业编,在脱贫攻坚期间因为表现优异,被提拔为副乡长,顺利转成了行政编;32岁的Q,邻镇农村出身,省内双非本科毕业,2016年考上事业单位,在其他乡镇工作了几年,2021年申请调到了离家更近的H镇,现在是事业编八级职员,担任乡村振兴办主任……
这些年轻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靠着读书从大山里走了出去,接受了完整的高等教育,最终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返乡,把人生的落脚点放在了家乡的乡镇体制内。
很多人会说,年轻人选择进体制,不就是为了躺平吗?可在调研中我们发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年轻人的就业选择,并不是一拍脑袋的决定,而是综合考量自身能力和家庭支持后的理性结果。
我们可以把年轻人的就业选择,简单分成两个维度:一个是个人能力,主要就是学历高低,决定了他能参与什么样的就业竞争;另一个是家庭支持,就是家里能给他在城市立足提供多少经济支撑,决定了他能在哪里站稳脚跟。按照这两个维度,基本可以分成三类就业选择:
第一类,是个人能力强、家庭支持也强的年轻人。大多是双一流本科及以上学历,家里能给他们在大城市买房安家提供足够的经济支持,他们自然更愿意留在大城市、省会城市,找一份优质的正规工作,在大城市实现城市化。
第二类,也是我们这次调研的核心群体,就是个人能力强、但家庭支持弱的年轻人。他们大多是大专及以上学历,有不错的文化资本,但是普通的农村家庭,根本无力承担他们在大城市买房定居的成本,最多只能支持他们在县城买个房、买辆车。对他们来说,回到县域社会,找一份体制内的正规工作,在县城实现城镇化,是最理性、也最可行的选择。
第三类,是个人能力相对较弱的年轻人,大多是大专以下学历,在就业市场上竞争力不强,只能选择非正规就业。家里条件好的,能靠父辈在县城买房安家;家里条件差的,要么去发达地区进厂打工,要么就在本地打零工。
而这些返乡进体制的农村大学生,恰恰就属于第二类。他们有学历、有能力,但是家庭无法托举他们在大城市立足,最终选择返乡,不是因为没本事、想躺平,而是在现实条件下,做出了最适合自己的选择。
二、从农门走出去,他们为什么最终选择回到乡镇?
在和这些年轻干部聊天的过程中,我们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当初拼尽全力从大山里考出去,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回来?
他们的答案各不相同,但核心逻辑却高度一致。从社会氛围、家庭现实到个人发展,三个层面的拉力,最终让他们坚定地选择了返乡进体制这条路。
1. 家乡的松弛感,是大城市给不了的
Y跟我们说,自己选择回来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外面工作压力大,干活像牛马”。这其实说出了很多返乡大学生的心声。
我们调研的这个西南片区,受本地文化影响,当地人本身就更注重个人闲暇生活,没有那么强的社会竞争焦虑,信奉“富有富的过法,穷有穷的活路”。在当地,不管是进厂打工还是在家务农,大家都把干活赚钱叫“做活路”,意思就是只要愿意干,就有活下去的路子,没有非要出人头地的压力,整个社会氛围都特别包容、松弛。
这些农村大学生,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又去大城市体验过那种高强度、高压力、快节奏的内卷生活,两相对比之下,家乡低成本、低竞争、高包容的生活氛围,对他们形成了极强的吸引力。
除了松弛的生活氛围,本地化的熟人朋友圈,也是他们选择返乡的重要原因。人不是只靠工资活着的,情感支持、社交生活,同样是生活里重要的组成部分。
L跟我们说,他高中宿舍4个人,现在3个都在县域范围内工作,大家都在县城买了房,还特意选在了同一个片区,步行几分钟就能到。每周都要聚会两三次,想打篮球了,在群里喊一声,人就都齐了。当初还有一个室友在外地工作,他们三个天天劝他:“别在外面闯了,回来生活压力小,大家都在,也好玩。”最后那个室友硕士毕业,也直接回了县城。
对这些年轻人来说,回到家乡,不是回到了闭塞的小山村,而是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社交圈里。亲戚朋友都在身边,有一起玩的伙伴,有能互相照应的熟人,工作和生活里的压力,能在这样的社交里得到很好的缓解。这种实实在在的社会支持,是在大城市里孤身打拼很难获得的。
2. 对普通农村家庭来说,县城城镇化是最现实的路
在和这些年轻干部聊天的过程中,我们发现,“买房”是他们选择返乡最核心的现实考量。
对普通农村家庭来说,培养一个大学生已经耗尽了全家的力气,想要再托举孩子在大城市、省会城市买房定居,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现在大城市的房价,动辄几万一平,一套房子首付就要上百万,就算是普通的省会城市,首付也要几十万,这对年收入几万块的农村家庭来说,根本就是天文数字。
而在他们老家的县城,房价每平米还不到5000元,一套房子首付也就十几万、二十万,就算是普通农村家庭,也能勉强凑出来。再加上体制内稳定的公积金,每个月的房贷基本都能覆盖,根本不会有太大的还款压力。
Y跟我们说:“现在大城市房价太高,生活成本也高,感觉在那边根本没什么奔头,就想回来了。身边很多同学都在考研,但是我想早点经济独立,就回来考公了。”
L也给我们算了一笔账:“回到县城,离家近,房价也低。我买房的时候,父母帮忙付了40万的首付,每个月的房贷,公积金完全能覆盖,自己还买了台20万的车,日子过得很舒服。要是留在大城市,别说买房了,就算付得起首付,每个月的房贷都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在H镇,我们还遇到了31岁的T,她大专毕业,通过定向就业渠道进了乡镇农业服务中心的事业编岗位。前两年评上中级职称后,每个月工资6000多,还有每月450元的有毒有害岗位补贴。2017年她在市区买房,首付只花了7万,每个月1600元的公积金,就能覆盖1300元的房贷;后来又0首付贷款买了台10多万的代步车,车贷也早就还清了。
一个31岁的农村女孩,靠着体制内的工作,完全靠自己就在市区实现了买房买车,过上了体面稳定的生活。这在大城市里,几乎是很难实现的事。
对这些农村大学生和他们的家庭来说,返乡进体制,在县城实现城镇化,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而是这个普通家庭能抓住的、最现实也最稳妥的上升路径。
3. 在小县城,体制内是最好的就业选择
很多人会问,就算回县城,难道就没有别的工作可选吗?非要进体制?
现实情况是,在中西部的县域社会,尤其是经济欠发达地区,除了体制内,根本没有多少适合高学历年轻人的就业岗位。当地的产业以传统农业和低端制造业为主,没有大型企业,更没有高新产业,很多理工科专业的毕业生,根本找不到对口的工作。
B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他跟我们说,贵州本地专业对口的工作特别少,就算有,工资水平也不算高,还没有体制内稳定。还有一位1986年出生的副乡长,在浙江读的化工专业,毕业后在沿海工作了几年,因为化工行业对身体健康影响太大,最终还是选择回乡考公,进了乡镇政府工作。
就算能找到企业的工作,在县域社会里,体制内工作的优势也是碾压级的。一方面,体制内的工资水平,在当地属于中等偏上,而且旱涝保收,不会有失业的风险,五险一金足额缴纳,社会保障特别完善;另一方面,在县域的熟人社会里,体制内的干部有着很高的社会地位,工作体面,受人尊重。
再加上这些年,国家政策不断向基层倾斜,乡镇比区直机关有更多的编制名额,还有乡镇工作补贴、艰苦边远地区津贴,收入比县直机关同职级的人员还要高;在报考门槛上,很多岗位会面向本地户籍、本地长期生活的人员招考,门槛更低;在职级晋升上,乡镇的机会也更多。
一位在乡镇工作了十多年的副乡长跟我们说:“我就是农家子弟,县城里没什么好的企业,能进体制,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对这些返乡的农村大学生来说,进体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的选择,而是在县域有限的就业市场里,能选到的最优解。
三、返乡进体制的年轻人,给乡镇基层带来了什么?
在调研中我们发现,很多人对返乡进体制的大学生,都有一种误解:觉得他们回到乡镇,就是为了找个安稳的地方躺平,干不了什么实事。可现实恰恰相反,这些本土化、年轻化、知识化的年轻干部,不仅没有躺平,反而给基层治理注入了全新的活力,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治理效能。
1. 在群众工作里,找到了工作的内在动力
这些年,基层干部队伍的新老交替一直在平稳进行,老一批干部陆续退休,新进来的全都是95 后、00后的年轻人,乡镇干部队伍的年轻化、知识化程度越来越高。
这些本科毕业的年轻人,文化素质高,学习能力强,很快就能适应现在信息化、数字化的办公方式,不管是写材料、做报表,还是用数字化系统处理业务,都能快速上手,给基层工作带来了很多新的思路和方法。
更重要的是,这些年轻人都是农村出身,从小在乡土社会里长大,对农村的情况、农民的想法都特别熟悉,跟群众打交道,有着天然的优势,根本不存在“水土不服”的问题。
在乡镇农业服务中心工作的T跟我们说:“在乡镇工作,经常要跟群众打交道,这个过程里其实有很多快乐。天天在办公室填报表很枯燥,但是能真真切切帮群众解决问题,他们会真心实意地感谢你。群众说你一句好,比领导夸你十句都让人开心。跟群众关系处好了,他们也会特别配合你的工作。”
她还跟我们分享了做群众工作的心得:“跟老百姓打交道,也要讲方法,不能对所有人都一个样子。有的人吃软不吃硬,你多夸夸他就好;有的人就得直来直去,跟他讲道理。下乡的时候,嘴放甜一点,见了长辈多笑笑,把他们当自家长辈一样,事情就好办多了。”
在基层,制度性的激励、晋升的机会其实是有限的,尤其是对事业编干部来说,很多人一辈子都难有几次晋升机会。而这些年轻干部,在帮群众办实事的过程中,获得了强烈的价值感和自我效能感,这种来自群众的认可,转化成了他们工作的内在动力。就算没有额外的奖励、没有晋升的机会,他们也愿意认认真真把工作干好,这恰恰是基层工作最需要的东西。
2. 本土化的优势,能把社会关系变成治理资源
这些返乡的年轻干部,土生土长在本地,亲戚朋友都在县域范围内,跟这片土地、这里的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能深度嵌入到地方社会里。这种本土化的优势,是外来干部根本比不了的。
一方面,他们是本地人,对家乡的发展,有着超出完成工作任务的热情和动力。我们遇到的一位副乡长,就是从镇上的中学毕业的,他对乡镇的教育发展特别上心,经常给中学校长出谋划策、提供支持,还牵头组织捐资奖励镇上的优秀学生。他比谁都清楚,教育对这个山区乡镇的孩子意味着什么,也比谁都希望家乡的教育能越来越好。
而很多外来的“走读干部”,家安在市区,每天开车上下班,对乡镇的情况不熟悉,也没有太深的感情,工作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能不能完成上级的考核任务,能不能顺利交差,很少会站在群众的角度、站在地方长远发展的角度想问题。
另一方面,他们在本地的社会关系,能在工作中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治理资源,帮群众解决很多靠常规流程解决不了的难题。
L刚到村里当驻村第一书记的时候,开院坝会听群众反映问题,有村民小组长说,主干道旁边有一棵20米高的枯树,随时都可能倒塌,砸到路过的行人和车辆,安全隐患特别大。要处理这棵枯树,必须用吊车,可村里和乡镇都没有这笔经费,村干部之前跟乡镇反映了好多次,都没能解决。
L想起自己有个关系很好的高中同学,在区城管局工作,他就跟同学沟通协调这件事,最后区城管局专门派了吊车过来,一分钱没花,就把这棵困扰村里很久的枯树处理掉了。
就是这样一件小事,让L迅速获得了村民的信任和认可,也为他后续开展驻村工作,打下了坚实的群众基础。对这些本土化的干部来说,自己的社会关系,从来都不是私人的东西,而是能用来帮群众办实事、整合治理资源的抓手。
3. 双重身份,打通了基层治理的“最后一公里”
这些返乡进体制的农村大学生,身上有着天然的双重身份:他们既是拥有正式编制的国家干部,要在体制内完成上级交办的工作任务;同时,他们又是乡土社会里的一份子,是从这片土地走出去的孩子,是村民眼里的“自家后生”。
这种双重身份,让他们在基层治理里,有着独一无二的优势。作为国家干部,他们能准确理解上级的政策要求,能把自上而下的国家政策,用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讲清楚,结合本地的实际情况落地执行,不会出现“一刀切”的僵化执行;作为乡里乡亲,他们能真正站在群众的角度想问题,知道群众的真实需求是什么,也能把群众的想法和诉求,准确地传递上去,真正打通了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
除此之外,他们的国家干部身份,也让他们成了家乡村庄里的“新乡贤”,就算不是自己包联的村子,也会愿意为家乡的建设出一份力。
L老家的村民小组,都是同一个姓氏的家族,十几户人家,一直以来都特别重视子女教育,年轻人上大学的比例很高,毕业后大多都进了县域体制内工作。L回来工作之后,经常组织家族里的人聚会,以前各家各户都是单独祭祖,现在整个小组一起办,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吃饭聊天,也会顺便聊聊小组里的公共建设问题。
最近他们就在商量,给小组里建一个篮球场,最终定下来,各家先自筹一部分资金,再向村里申请项目建设资金。这种熟人社会里的聚会,没有正式会议的严肃感,却能低成本地解决村庄里的公共事务,把村民们凝聚起来。而这些返乡的年轻干部,恰恰就是凝聚村民、带动村庄建设的核心力量。
结语
在H镇调研,我们接触了太多这样的农村大学生。他们不是大众眼里“考不上大城市才回乡镇”的失败者,也不是抱着“铁饭碗”就躺平的佛系青年。他们从农村考出去,见过了大城市的繁华,最终选择回到家乡,是基于个人发展、家庭现实、社会环境的综合理性选择。
他们没有把乡镇当成向上走的跳板,而是在这里安家落户,把这里当成了自己人生的归宿。他们懂农业、爱农村、爱农民,熟悉乡土社会,也有开阔的眼界和活跃的思维,能真正站在群众的角度想问题、办实事,给基层治理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乡村振兴,关键在人。这些返乡进体制的农村大学生,恰恰就是乡村人才振兴最坚实的力量。与其一味地号召大学生“到基层去”,不如真正看见这群年轻人的选择和需求,给他们更好的成长空间、更完善的激励保障,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回到家乡、留在基层,在家乡的土地上,干出一番实实在在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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