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和二年(1055年)春,汴京柳絮刚浮起来,晏殊病得连汤药都含不住。宫里传来消息,仁宗要来探病。他听见就急了,拖着身子让长子快备纸笔,写信拦人:“臣疾小愈,不劳天步。”信递进宫那日,他咳出半口血,伏在案上,墨迹未干。两天后入殓,仁宗亲临祭奠,停朝两日——一个连贬三回、被学生当面写诗骂“铁甲冷彻骨”的老相公,走的时候,满朝朱紫静默得像怕惊扰他午睡。
真宗朝那会儿,晏殊才十四岁,跟一千多号人同场考进士。卷子一发,他低头扫两眼,立马站起来说:“这题我练过。”考官懵了,真宗听说后却乐了:“这孩子不装。”当场点他进秘阁读书,等于直接保送国家图书馆。谁懂?那会儿他弟弟晏颍也在榜上,俩神童并肩站着,光宗耀祖的时辰刚亮,晏颍却在书房反锁门,再开时已僵在《文选》堆里——21岁的晏殊抱着弟弟尚温的胳膊,从此再没写过一句快意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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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给李宸妃写墓志,只写“生女一人,无子”,绝口不提那个正被刘皇后抱在膝头教写字的赵祯。仁宗亲政后翻出这篇碑文,气得砸了茶盏:“他侍先帝日久,岂能不知我生母是谁?”一道诏书下来,晏殊贬去陈州。其实没人真想杀他,连欧阳修都说他“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这话听着像夸,细品是叹:一个人把安稳过成手艺,连贬官都像换岗,颍州、永兴、河南府……哪儿不是摆酒设宴的好地方?
他学生范仲淹在应天府书院教书,是他硬请来的。那时范母新丧,按礼不该出仕,晏殊偏说:“礼是活的,学是急的。”后来范仲淹推新政,晏殊在枢密院看着,西园里酒正烫,雪正厚,欧阳修推门进来,袖子上还沾着边关的霜,脱口就是一句:“须怜铁甲冷彻骨。”晏殊笑着斟酒,没接话。他懂,可他不想动。就像他写《破阵子》里两个采桑女斗草赢了就笑出双脸,朝堂上你死我活,于他不过春风过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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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几道更绝。父亲刚咽气,他还在汴京家里听莲、鸿、苹、云四个歌女唱新词。三十岁前没摸过公文,四十岁因朋友郑侠献《流民图》被牵连下狱——搜家时翻出他一句诗:“春风自是人间客,主张繁华得几时。”变法派觉得扎心,关了他两个月。放出来那天下雨,他淋着走到韩维府上投词求荐,韩维见了只摇头:“郎君才有余,德不足。”他转身就走,回屋翻出旧稿,编成《小山词》。后来《临江仙》里“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写的是小苹,也是他自己:盛世太平的最后一班岗,站得体面,退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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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徽宗大观年间(1107–1110),晏几道在颍昌府判官任上终老。听说他走那天,书案摊着未抄完的《小山词》,砚台干了,墨锭裂了缝。
你见过活得这么规矩的人吗?连潦倒都潦倒得像幅工笔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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