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不足千米的街巷,以独有的文脉底蕴,在京城的街巷版图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它的“前世”,是辽代城郊的寻常村落,是元明时期烟火鼎盛的琉璃窑场;它的今生,是承载中华文脉的艺术长廊,是连接古今的文化窗口。从辽代海王村的雏形,到清代文人雅士的聚集地,再到如今中外游客慕名而来的文化街区,琉璃厂东街的每一寸土地,都镌刻着岁月的印记,每一扇门窗背后,都藏着耐人寻味的故事。追溯琉璃厂东街的根源,最早可至辽代,那时它还不叫琉璃厂,甚至算不上一条街巷,只是京东燕夏乡一个名为海王村的普通村落。彼时的北京城,尚称燕京,是辽代的南京析津府。海王村地处城郊,远离皇城的威严,多是农田与散落的民居,偶有寺院点缀其间,静谧而质朴。关于海王村的记载,长期以来只存在于零星的史料碎片中,直到清乾隆三十五年,一场意外的发掘,才让这个被岁月尘封的辽代村落重新走进人们的视野。这一年,清廷工部琉璃厂的工匠们在窑厂取土时,于今派出所以东的地方,意外发掘出一座古墓,墓中出土的墓碑,清晰地记载着墓主人的身份——李内贞,辽代御史大夫,生前曾历任雁门县主簿、怀来县丞、工部尚书、光禄大夫、蓟州刺史、银治都监、太子左卫率等要职,一生历经辽代数朝,享年八十岁,于保宁十年六月一日薨于卢龙坊寺第,同年八月八日葬于京东燕下乡海王村。此墓志出土时,旁有青瓷魂瓶一对,瓶内盛五谷,寓意灵魂不灭。这方墓志,不仅印证了李内贞的生平,更明确了今琉璃厂东街一带,便是辽代海王村的旧址,为这条街巷的历史溯源,留下了最珍贵的实物佐证。辽代之后,金、元两代更迭,海王村的风貌也随之慢慢改变。金代定都燕京,改称中都,海王村依旧地处城郊,但随着城市规模的扩大,这里的人口渐渐增多,农田逐渐被民居取代,零星的商铺也开始出现,形成了初步的市井雏形。这一时期,海王村附近的延寿寺逐渐兴盛起来,这座辽金时期著名的寺院,规模宏大,东起五斗斋(今延寿寺街东北的大耳胡同),西至方壶斋(今宣武门东南的方壶斋胡同),民间素有“东有五斗,西有方壶”的说法,而这一范围,恰好涵盖了今日琉璃厂东街的全部区域。真正让这条街巷迎来第一次重大变革的,是元代。元世祖忽必烈定都北京,改称大都,为了营建恢宏的都城宫殿,朝廷在京城周边设立了四座窑厂,专门烧制琉璃瓦等建筑材料,而其中一座,便坐落于今日琉璃厂东街一带,这也是“琉璃厂”之名的由来。彼时的琉璃厂,规模宏大,窑火连天,工匠云集,成为元代营建都城的重要物资基地。元代琉璃窑的盛况,远超今人想象。窑厂分作四院,东院为备料坊,西院为制坯坊,南院为施釉坊,北院为烧制坊。每院有工匠数十人,皆从山西、河北招募而来。窑火终年不熄,夜间红光冲天,十里可见。所产琉璃瓦,有黄、绿、蓝、紫、黑五色,瓦当滴水,皆雕龙刻凤。琉璃瓦的烧制工艺复杂,用料考究,从选土、和泥、制坯,到上釉、烧制,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要求,而琉璃厂的工匠们,凭借精湛的技艺,烧制出的琉璃瓦色泽艳丽、质地坚硬,不仅用于皇宫的营建,还广泛应用于皇家寺院、王公贵族府邸的修建,成为元代手工业的杰出代表。窑厂的兴盛,带动了周边区域的发展,大量的工匠、商贩聚集于此,围绕窑厂形成了热闹的市井,窑厂周边不仅有工匠居住的民居,还有售卖原料、工具、生活用品的商铺,以及提供餐饮、住宿的小店,今日琉璃厂东街的街巷格局,在这一时期初步形成。明代,琉璃厂迎来了进一步的发展与兴盛。明永乐四年,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开始大规模营建北京城,皇宫、天坛、地坛、社稷坛等皇家建筑相继动工,对琉璃瓦等建筑材料的需求急剧增加,琉璃厂作为当时京城最重要的琉璃烧制基地,迎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这一时期,琉璃厂的规模进一步扩大,增设了窑炉,扩充了工匠队伍,烧制工艺也得到了进一步提升,烧制出的琉璃瓦品种更加丰富,色泽更加艳丽,除了传统的黄、绿、蓝三色,还出现了紫、黑、白等多种颜色,满足了不同建筑的需求。此时的琉璃厂,已不再是单纯的窑厂,而是形成了集生产、商贸、居住于一体的繁华街区,琉璃厂东街作为窑厂的东侧核心区域,商铺鳞次栉比,人流如织,既有售卖琉璃制品的店铺,也有售卖笔墨纸砚、书籍字画的商铺,还有各类餐饮、住宿、娱乐场所,市井烟火与文人气息开始在此交融。明代琉璃厂的衰落,源于一场意外。嘉靖三十六年,雷火击中窑厂,硫磺硝石爆炸,死伤百余人。朝廷遂下令迁厂至门头沟,原址渐成废墟。但工匠后裔多留居于此,形成聚落。明末清初,这里成为流民栖身之所,棚户毗连,污水横流。明代的琉璃厂东街,不仅商贸繁盛,还渐渐成为文人墨客聚集之地。当时,京城的文人雅士常常前往琉璃厂,一方面是为了选购笔墨纸砚等文房用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访古籍、交流学问。那时的琉璃厂东街,已有不少书肆出现,这些书肆规模不大,却藏有不少珍贵的古籍善本,吸引了众多文人前来寻访、借阅、购买。明代的大文人李东阳、王世贞、袁宏道等人,都曾多次前往琉璃厂东街,逛书肆、购古籍、会友人,留下了不少风雅的轶事。清代,是琉璃厂东街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也是其从手工业集散地向文化街区转变的关键时期。清康熙年间,琉璃厂一带的土地被朝廷划为官地,朝廷鼓励官员、百姓在此盖房居住,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为居民密度较大的街巷胡同,正如当时窑厂监督汪文柏所记载的:“外城是官地,架屋许多人,所以琉璃厂,衡宇如鱼鳞。”而这一时期,琉璃厂东街的命运,也迎来了重大的转折,随着汉族官员的聚集,文人雅士的往来,这里渐渐从昔日的窑场市井,转变为京城最负盛名的文化街区,墨香取代了窑火的烟火气,成为这条街巷最鲜明的特色。清代琉璃厂的真正繁荣,始于康熙十八年。是年开博学鸿词科,天下名士云集京师。汉人多居宣南,每日散馆后无事,便至琉璃厂淘书。当时书贾多来自江南,有金、钱、陶、韦四大家族,皆为苏州、湖州人士。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书籍,更是江南的文化气息。清代初年,满族官员多居住在内城,而汉族官员则多居住在外城,琉璃厂东街所在的区域,恰好是外城的西部,地理位置优越,离皇城较近,上朝方便,因此,不少汉族官员纷纷在此建房居住,各地的会馆也纷纷在此修建,为前来京城赶考的举子、办事的官员提供住宿、休憩的场所。官员、举子的聚集,带动了对书籍、笔墨纸砚、字画古玩等文化用品的需求,而琉璃厂东街,凭借着悠久的商贸传统,自然成为这些文化用品的集散地。原本售卖琉璃制品的商铺,渐渐转型,开始售卖书籍、字画、古玩、文房四宝等,而各地的书商、古玩商,也纷纷慕名而来,在琉璃厂东街设摊、开店,渐渐形成了京城最大的书市和古玩市场。清乾隆年间,琉璃厂东街迎来了最鼎盛的时期,这一时期的重大事件,便是《四库全书》的编撰,而琉璃厂东街,也成为编纂《四库全书》的重要文献来源地。乾隆三十八年,朝廷下令开设四库馆,编撰《四库全书》,天下典籍纷纷汇聚京城,而翰林院的大臣们,每天都会将所校勘的古籍中需要考证的内容,详细列出书目,前往琉璃厂东街的书肆中寻找资料。一时间,琉璃厂东街的书肆,成为翰林院编修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寻检书籍、查阅史料、交流学问,形成了一道独特的街景。为了满足编修们的需求,各地的书商纷纷将自家珍藏的古籍善本运到琉璃厂东街,浙江一带的五柳居、文萃堂等著名书商,也纷纷在琉璃厂东街开设分店,使得琉璃厂东街的书肆规模不断扩大,藏书种类日益丰富,从经史子集到诸子百家,从诗词歌赋到天文地理,应有尽有,成为当时京城乃至全国最重要的古籍集散地。乾隆三十四年,大藏书家李文藻在其著名的《琉璃厂书肆记》一文中,开篇便写道:“未入厂东门,路北一铺曰声遥堂,皆残破不全之书,予从其中买数种。”这短短一句话,不仅记载了当时琉璃厂东街书肆的风貌,也让声遥堂这个不起眼的书肆,得以名留青史。纪晓岚,清代著名学者、文学家,《四库全书》总纂官,一生酷爱读书,也常常前往琉璃厂东街逛书肆、购古籍。康熙年间著名诗人王士祯,曾居住在琉璃厂东街北面的西太平巷5号,他才华横溢,诗文出众,被誉为“清初诗坛领袖”,他在琉璃厂东街居住期间,常常邀请好友前来家中聚会,或是在街头的书肆、茶馆中,与文人雅士吟诗唱和、交流学问。王士祯去世后,他的居所被《四库全书》副编撰程晋芳买下,成为程晋芳的寓所,而这里,也依然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延续着琉璃厂东街的风雅文脉。清代著名文学家朱彝尊,号竹垞先生,于康熙二十三年初罢职后,自黄瓦门移居琉璃厂西北的海波寺街顺德会馆居住,他的书房名“古藤书屋”,如今已成为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朱彝尊一生酷爱藏书,藏书多达八万余卷,他常常前往琉璃厂东街的书肆中寻访古籍,有时为了一本珍贵的古籍,不惜花费重金,甚至不惜与书商反复周旋。《桃花扇》的作者、清代著名文学家孔尚任,也曾在琉璃厂东街一带居住,他在居住期间,常常前往琉璃厂东街的书肆、茶馆中,观察市井百态,搜集创作素材,他的《桃花扇》,其中不少场景和人物,都源于琉璃厂东街的市井生活,融入了当时的民俗风情和文人气息。明末清初的大藏书家孙承泽,居住在琉璃厂西侧的孙公园(今前孙公园胡同和后孙公园胡同),他一生藏书颇丰,著有《春明梦余录》《天府广记》等著作,这些著作中,不少内容都记载了琉璃厂东街的历史风貌和市井风情,为后人研究琉璃厂东街的历史,提供了珍贵的史料。清代的琉璃厂东街,不仅是文人雅士的聚集地,也是古玩字画的集散地,这里的古玩店铺鳞次栉比,藏有无数奇珍异宝,吸引了众多王公贵族、官员百姓前来选购、鉴赏。与书业相伴相生的,是古玩字画、文房四宝的繁华。清秘阁、荣宝斋、一得阁……这些如今听来如雷贯耳的老字号,正是从这条街上的小小店铺成长起来的。它们承载的,是中国人最雅致的审美与生活情趣。一块古玉的温润,一幅古画的氤氲,一方好砚的质感,一枚佳印的刀法,无不凝聚着千百年的文人精神。清代的琉璃厂东街,还有一个重要的民俗活动,便是厂甸春节集市,简称“厂甸”,这也是琉璃厂东街历史上的一件重大事件,成为京城春节期间最热闹的活动之一。厂甸全称“厂甸春节集市”,始于清代康熙年间,兴盛于乾隆年间,每年从旧历的正月初二营业到正月十六,共十五天,与一般的集市庙会不同,厂甸以经营书籍、字画、古玩文物、纸墨笔砚等文化用品为主,因此,也被称为“文市”。每年春节,厂甸一开,琉璃厂东街就变得热闹非凡,人流如织,摊位鳞次栉比,从东街的东口一直延伸到西口,既有售卖古籍善本、字画古玩的摊位,也有售卖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的摊位,还有售卖民俗工艺品、小吃零食的摊位,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厂甸的兴盛,不仅丰富了京城百姓的春节生活,更促进了琉璃厂东街文化商贸的发展,让这条街巷的文脉与市井烟火气,得以更好地融合与传承。1927年,北京开辟和平门,修建新华街,将原本连贯的琉璃厂街一分为二,分为东琉璃厂和西琉璃厂,而琉璃厂东街,便是其中的一部分,从东琉璃厂向东,可以沿杨梅竹斜街或炭儿胡同,通向繁华的前门大街,地理位置依然优越。这一时期,琉璃厂东街的书肆、古玩铺,虽然受到时局的影响,生意有所萧条,但依然有不少老字号坚守于此,荣宝斋、宝古斋、博古斋、邃雅斋、来熏阁、松筠阁等著名的老字号店铺,依然在琉璃厂东街经营,成为这条街巷的文化地标。民国时期的琉璃厂东街,还涌现出了一批技艺精湛的工匠和文人,萃文阁的魏长青,便是其中的代表。萃文阁创立于1930年初,坐落在琉璃厂东街的东口,是一家以研究和经营书法、字画、篆刻、印章材料、文房四宝为主的专营店。魏长青先生,是一位在书法篆刻、金石鉴赏等方面都颇有成就的艺术家,他的书法篆刻,集名家之特长,创造出自己独特的风格,古朴浑厚,气势磅礴,深受国内外爱好者的好评。通学斋的孙殿起,也是琉璃厂东街著名的藏书家和古籍鉴定家,他一眼就能甄别古籍版本,被称为“活的目录”;文友堂的郑学刚,擅长修补古书,技艺精湛,他曾为一册残本宋刻《文苑英华》补配其中一页,连著名藏书家刘晖之反复审阅,都未能察觉,其技艺之高超,令人惊叹。(下一篇为您讲述大栅栏胡同故事,敬请继续关注。)来源:北京号作者: 晋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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