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战争时期,瘟疫的大规模爆发,席卷大江南北;剥夺病人的生命,也摧毁健在者的意志。推测这场瘟疫的病种包含天花、霍乱等恶性传染性疾病,传播速度与破坏力都相当惊人。今天我们不仅可以从传记、方志的记载中看到冰冷的史实与数据,也可以从大量刊布的当事人日记中,去看那段时期的生离死别;笔者曾撰《冯梦祯〈快雪堂日记〉中的故人与丧事》,时间在晚明小冰期,咸同年间的故人之丧频率无疑要高很多。如曾国藩(1811-1872)、莫有芝(1811-1871)与赵列文(1832-1893)等人的日记都不同程度地记录了身边亲属、宾朋染疫故去的情形,如他们日记中共同出现一位叫周腾虎(1816-1862)的友人患疾而亡的经过。赵列文日记不仅有周腾虎几日间屡次昏冒,还同时记录仆人李宜病发浑身臭气。曾国藩日记中染病故去的人物更多,身边的亲人、仆从和幕僚皆有提及,如其妾吃不下饭、夜不能寐等等症状。而曾国藩与莫友芝日记中皆记录,视察鲍超军中传染极为严重,已经到了丧失战斗力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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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
日记中的患者短时间内死于高热、腹泻等症状,这种情形极类霍乱,传染性极强,在公共卫生观念尚未建立的晚清,与病患的相处接触,甚至后事安排,都增加了巨大的感染风险。曾国藩、莫有芝、赵列文不仅记录大疫下的社会生活的种种面貌,也意想不到地展示出各自天赋异禀的一面。某部电影里一句“正经人谁写日记”,使得日记写作遭到不少戏谑;但曾国藩却用现实告诉今天的读者,关键时刻,只有健康的强者才会写日记;即便经历瘟疫,并与感染者紧密接触,曾国藩不过“似患疟疾之象”、莫有芝仅仅“发寒、感冒”持续一月,想必那不仅仅是医药支持的结果,无论身心他们都强大得可怕。从今后再读古人日记,不仅看日记中的琐碎自语,最先映入眼帘的应该是那些写日记的强者们。
一
与历史上的强者们一样,日记照理也不易研究。日记文献有很强的私人性,所涉人物事件不易考究;而入清以来传世日记体量不论种类还是长度都颇为巨大,其记录又偏于碎片化,不仅不易卒读,也不易收集研究问题。不过尧育飞的《大清万象:清代日记中的情感世界和社会生活》为读者提供了全新的日记研究视角。书中所及日记,虽不乏名家手笔,多数却是小人物日记。虽然作者自谦偏爱小人物,未免使人觉其学术眼光不宏,剑走偏锋;但揆诸清代历史,实在是大人物决定历史走向,确有值得关照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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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万象:清代日记中的情感世界和社会生活》,尧育飞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6年1月
新书八章加绪论、总结,内容大致分三大类,首先对交错记载同一话题的关注;作者以《三十种日记中的出洋五大臣被炸案》《同治元年瘟疫下的众生》《新年发笔与清代读书人的仪式感》三章,探寻如何在不同的日记记载中,寻求历史的过程。第二部分则为个人日记中的隐微书写,其中有《曾国藩的围棋事业》《一位晚清知县的“文字世界”》《清末官员恩光的感情世界》《郭曾炘:一位清遗民的自我修养》多篇,挖掘大人物的侧面,或者是普通人的情感世界。第三部分《〈湘绮楼日记〉中的饮食地图》则着重展示了日记中社会生活史,尤其是物质文化的探讨,餐食成为其重要的研究对象。育飞兄执教湘江岳麓,对湘菜史关注情有独钟,除此篇关注的王闿运之外,另几位湘菜老饕王秉恩、李辅燿等人日记相继整理出版,“美食日记”话题可以继续深入拓展。研究之外,育飞兄也已整理多部日记出版,如《潘钟瑞日记》《陈曾寿日记》《何绍基日记》《李辅燿长沙日记》等等,对清末民国文人日记可谓稔熟在胸;日记中陈曾寿之于虹口租界的诗文生活,及李辅燿与颜福庆及湘雅医疗等新材料,对于文史学界贡献同样巨大。
二
日记之中,文臣武将爱记个人情感,升斗小民则看重家国大事,而王闿运(1833-1916)的《湘绮楼日记》中只有吃饭是天大的事情。《〈湘绮楼日记〉中的饮食地图》开篇便道王闿运晚年想吃瓜而不得的遗憾,描绘出其爱吃、会吃的形象,进而梳理其记载近五十年的个人饮食史。饮食在王闿运的日记中是对抗无聊日常生活的武器,他不厌其烦地记录着每顿饭吃了什么、吃没吃饱等等,也体现出他对食物的偏好。王闿运在饮食上很挑剔,时隔十二年回到故地吃烤鸭,还能比较出味道不如当初,这也与他四处游历吃喝的经历分不开。他基本活动在长沙、湘潭等湖南地区,也有入蜀、粤游和北游京师的活动,形成了他广阔的饮食地图。
熊掌是他至爱之物,每每吃到,必在日记中留下一笔。朋友们知道后,也偶尔赠之。王闿运的宴饮活动繁多,也曾随行曾国藩,过上天天吃鱼翅的日子,但其饮食水准并不稳定。从日记中看,王闿运对这些山珍海味有不少记载,也有穷困潦倒时以面条包子为趣的经历,由此反映他的经济收入并不稳定,也是晚清社会生活变动起伏的写照。虽然不算奢华,面食在当时仍是较为罕见的食物,王闿运所食,应为妻妾所做。宴会活动中,他也与各位朋友讨论请教烹饪手艺,在日记中记下菜谱,后其妻子逝世,这些食谱便派上了用场。
除了爱吃,王闿运也常对美食进行一番考证,推源溯流,感受各地的饮食习俗。吃得多了,饮食逐渐成为其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日记中的饮食书写自然也有了价值。对于他记载的饮食文字,最大特色便是真实。一顿饭的经过、同桌人的行为以及自己没吃饱的窘态,都被他一一记下,给读者同席共饮般的感受。有时还借他人传阅日记之机,传递自己想吃饼的小心愿,生动有趣。
三
与投赠序跋、身后谀墓等文字比起来,日记文献中的情感史材料恐怕最值得信赖;《清末官员恩光的感情世界》一章以学部官员恩光为主体,从日记中探析其情感变化与心理活动,凸显日记文献的个人性与独特性。
恩光的日记写作充满着情绪化色彩,感情生活占据很大比重,留下了一部少见的“言情日记”。其情感脉络的记载始于日记中频繁出现的“成”。“成”即恩光的仆人李成,也以“缘”“源”等昵称在日记中出现。从日记中得知二人远非普通的主仆关系,而是有着特殊情谊的伴侣。李成自宣统元年十月开始服侍恩光,两月内二人感情逐渐升温,恩光到处游历都带着他,至十二月底被家中人察觉,开始排挤李成。李成一直被恩光家人冷落,至宣统二年(1910)四月七日,被逐出府邸,当时恩光六十岁,李成应不过三十岁。此后,李成几乎每天都出现在恩光的日记中,对爱人无与伦比的思念让恩光夜不能寐,在深夜记下郁闷纠结的文字,有时如林黛玉般唠叨不已。为了早日与李成相聚,恩光还极力谋求京师图书馆的职位,以搬出家中,在图书馆旁租房。十月李成搬来与他同居,叙话颇多。后再次被恩光家人发现,妻子闹上门来,难以应付,又因开销日益增大,二人在度过一小段亲密时光后,感情逐渐变淡。有趣的是,作者在文中总结,两人关系亲密时,恩光日记中记“缘”多于“成”;关系疏远时,则多记“成”,以此判断情感的亲疏。二人关系疏远后,日记中再未出现过“缘”字,至宣统三年十二月李成自行结婚,这段感情也随之结束。如同热恋中的情侣,恩光的心情随着二人关系的疏密而跌宕起伏,在日记文字中暴露无遗。
处于辛亥革命后的易代之际,恩光内心依然选择效忠清朝,可现实的穷困与动荡的社会不断打击着他的内心,使他开始寻找新的情感寄托。1913年七月,曾遇一庖厨李猛,此后不可控制地思念他,于日记中反复记载。李猛小恩光36岁,在不断地寻访下,二人终于相遇,李猛恰似当年的李成,成为了恩光生活中为数不多的盼头。从二人相遇起的五个月,恩光日日思念李猛,记录在册,日记虽到1913年便终止,但想必李猛的陪伴并没有马上消失。
作者划出恩光感情世界的三条主线,一是与家人的情感、二是和仆人的关系,其余则为李成等人。恩光的日记中大量都是伤感、悲愤、烦闷等情绪。与李成感情渐冷的日子中,恩光与家人的关系有所缓和,生活即将恢复平静之际,他赖以生存的清王朝又灭亡了,这一时期,他又开启了一段与庖厨李猛的新感情。三条感情线的波动与变化反映出恩光强烈的个人性,也照见出这样一位孤独的老人,他在情感甜蜜时在日记中郑重记录李成的生日,遇见李猛之后,则再无着墨。与李成分开后的几年里,恩光的思绪常常被午夜的钟声拉回1910年与其同居广化寺的冬天,也可见那段感情在他心中的分量。作者将生日与钟楼的声点视作时间的指征,得以在一段段文字中见证恩光充沛的情感。
人们历来将私人情感的表达聚焦在自己最想展示的部分,尽管清代以来狎玩娈童等现象已较为普遍,但同性之爱在文字记载中依旧十分谨慎,即使是最为私密的日记。恩光在日记中毫不避讳地记录与李成、李猛二人的感情经历,恰恰展现了日记作为史料的真实性,并非作者想展示给后人看到, 而是在那个时代当下他内心最真实的情感,在日记文字中,让我们得以窥见清代真实的、私领域的隐晦爱情。文末强调回归情感维度观照日记,以探求日记所载时代里个体的生命世界。人们普遍关注日记作为私人史料的重要性,却忽略其主体的情感世界。日记研究也应回归到材料的原始语境下,在“文学”之外,对话一个个鲜活的个体。
四
日记也是观察历史传统的重要入口。书中论及清代文人“元旦发笔”的文化传统,则展示了读书人内心的重要仪式感。新年发笔,即新年第一天在红笺上写下吉祥话,或是自己的小小心愿。这一事项的记载出现在清代数百份日记中,成为一种文字信仰的共识。发笔的内容是松散的,甚至未必全是文字,在各种日记中,可以看见其在不同个体笔下的微小变化。
随时代发展,以梁章钜(1775-1849)为代表的读书人已经将新年发笔的愿望从简单的“万事大吉”逐渐聚焦到科举领域或是特定的读书范围,成为科考顺利的一种信念,甚或写为“元旦举笔”。这一定程度上也意味着读书人单纯想要进步的心态已经发生变化;徐珂(1869-1928)的《清稗类钞》中却将这一习俗归为“迷信”行为;对吴大澂(1835-1902)、倪稻孙(1774-1818)而言,可以作画开笔;陶濬宣则以临习汉碑为乐。
对于中下层文人,新年发笔更是其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举动之一,萧穆(1834-1904)专注写作,读书写字可谓是再日常不过的事,却坚持在元旦这日用心挑选阅读书籍,“试笔”祈望改变生活现状,可见这一小小习俗在清代读书人心中的强烈仪式感。高官也注重发笔一事,与文人不同的是,他们似乎更在意发笔地点。以潘祖荫(1830-1890)为代表的清代内廷大臣频频在日记中提及在“懋勤殿”试笔一事,似为内廷传统,而内容则倾向雍容之态,带着些“公开表演”的性质。
大量日记的聚合下,不难考证出元旦发笔的时间与体例,如因天气、身体等原因,有些文人在元旦后几天才开始此事。对于数十年如一日的记载,则可探寻独属于个体的特殊体例。如郭嵩焘在赋闲期间尝试出了元旦试笔诗的体例,杨葆光则在发笔中毫不避讳地流露出对功名富贵的追求。除了一些个人性的创新,也有模件化的应付之作。绍英(1861-1925)日记中对元旦举笔的连续性记载内容高度相似,主要从家国与个人两个方面展开,每年微小的变化却又为其个人性的展示留下了一定空间。
日记中的发笔往往隐含着作者的种种心愿,而正是我们在公共性文献中看不到的。清代文人端庄形象的背后也有着自己的小小坚持与要求,或许并未想向外界表达,却在今日被我们所读,感受到那个时代所独有的、真实的仪式感,亦是个人日记在历史研究中的可爱之处。
五
书中最引人注目的《三十种日记中的出洋五大臣被炸案》一章,则为未来日记研究提供了全新的范式。日记的背后体现的是个人立场,我们在日记中看到一个人的生活、交游往往都基于单一视角,而将不同日记中对同一件事的描写聚合起来,或许就能看到多种立场下客观真实的历史经过。
1905年,慈禧太后与光绪帝为振兴清帝国,决定重启改革大业,派戴鸿慈(1853-1910)、徐世昌(1855-1939)、端方(1861-1911)、绍英(1861-1925)、载泽(1868-1929)五位出洋大臣分赴各国考察政治。时年八月二十六日(9月24日),五人出行的火车站发生爆炸案,成为近代史的重要事件。本书中选取关涉此案人员的三十种日记对读,以还原出更为立体的历史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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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12月,五大臣及随员在罗马合影。
先是当事人的回忆。五位大臣中,戴鸿慈留有《出使九国日记》,徐世昌、绍英也有日记存世。作者结合三人日记,详细讨论了几人的伤势情况,并从他们对整件事记载的详略中管窥其不同的处事风格。戴鸿慈记录了五人分散在两节车厢中,载泽和绍英受伤较重,对于绍英的具体伤情,则需在其日记中探寻。其余三人次日面见圣上,禀报一切,共有三人被炸死,十几人受伤。五人均受慈禧赏赐,绍英仅在日记中简略记载,徐世昌则详细罗列,日记中少见军国大事。
同在现场的送行人员也有部分日记存世。顺天府通州人王振声(1842-1922)时任徽州知府,也在送行的队伍中。其日记中对爆炸案的记述十分简略,不过作者却由此发现了历史记载中的低位者与高位者的“不对等现象”,别有意味。苏州潘氏家族的潘承曜与京师实业学堂学生同在列队送行队伍,虽未有日记留存,这一青年学生视角下的案发现场却经转述被照录在文献学家王欣夫(1901-1966)的父亲王祖询(1869-?)的日记中。唐文治(1865-1954)在年谱中对此事也有着墨,从其记录来看,虽有缺误,反而侧面印证了其年谱编纂的材料来源的真实性,脉脉相通。不同视角下对爆炸案的关注点各不相同,从而组成一段完整而真实的历史记录。
特别的是,作者还以爆炸案消息的传播为线,据相关日记记载此事的时间差别,揭示清末各地获取最新资讯的时空观差异。消息最先在京城内传开,于刘铁云(1857-1909)、翰林院编修吴荫培(1851-1930)、军机大臣荣庆(1859-1917)、步军统领那桐(1856-1925)等人日记中有记载。大部分天津人几乎在次日才获悉此事,且是通过口耳相传,让他们能立即赴京慰问朋友。更远地区如上海、广州等基本在两天内通过电报知晓。此外,获取信息大抵只能通过报刊,据各日记记载,湖北、长沙、杭州等地均在三日左右才能实现信息覆盖,由此判断清末也有“一/二线城市”之分。由于电报的性质,海外甚至比国内许多地区更早收到消息,如时于伦敦的张德彝(1847-1918)在八月廿九日即收到外务部来电,而在广西的边防督办郑孝胥(1860-1938)至九月初十才知晓。
“文人们在不同的时间、地点记录下爆炸案这件事,使其成为观测身处不同时空文人所思所感的共有通道。由此,零零散散的日记具备重新连接成为整体观照时代的重要材料、重要视角,同时,也是一种有意味的方法。”使用日记还原历史事件是学界常见的研究方法,但结合三十种日记对读并梳理出清楚翔实的历史线索,是不多见的。其数量之多、内容之繁复足见作者的清晰思路以及大量的知识储备,在如此体量的文献中挖掘重点,梳理、概括并找到共性,与时代的各个层面相应,为尔后日记研究提供了一种多时空视角下的方法论范式。
小结
日记文本的研究,相较于传统历史、文学文献的研究,区别无疑是显而易见的:如日记更碎、更无序,细枝末节,体量也更大;今天问世的日记文本正在逐步“巨册化”。在海量日记文本中,研究者发现其中不仅有个人的私密书写,也拥有相当的公共性与集体关照,这是早年所未有的研究条件。这些研究关注重点的转移,或许都来自日记文本最大的特质:真实。日记的真实价值可以用微积分的道理解释。数学中,微分是对研究对象局部变化率的一种线性描述与求和。这一概念,是在解决数学中“直”与“曲”的矛盾里产生的。描述“直”,只消中学数学里的线性方程,就能呈现,但“曲”则没那么简单,尤其是不规则的曲线,那就需要借鉴“微分”概念了。用最直观的语言描述,微分的意义,第一在于表示一个微小的量,第二,微分可以把经过线性函数的数值计算结果,作为本来函数的数值近似值。借此来比喻日记,日记的每一天、每一条细琐的记载都是一个微小的量,且自带不同线性函数方程,而每一种日记就是他们不同线性函数的集合,也就是日记作者各自不同而真实的人生。
每一段真实的人生都是有无穷的琐碎与无意义,按照一定的轨迹拼接成的;而日记则是这些逝去的人生里最真实的痕迹。除去刻意的修改,绝大部分日记都拥有相当的历史真实与立场真实;所载的时地人事与喜怒哀乐,无疑都可以成为准确的依据。而对日记研究中开展的问题,虽然不全是至关重要的“大问题”,但觥筹交错、声色犬马、世态炎凉,以及以往被忽略的疾病、医学甚至气候变迁,都成为日记文献最优势的地方。相比而言,今日人文学科研究多求“大话题”“大思考”,发挥古人大意,一如陈寅恪讥冯友兰“其言论愈有条理统系,则去古人学说之真相愈远”,多是悖离学科之旨,来推测古人之意。育飞兄每以日记研究视角受限,大有“日记极端主义”的风险自谦,实则为读者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子,从真实的古人生活中寻找真实历史的印记,以及属于人文研究本来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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