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江北一带连年灾荒,先是大旱三月,田地龟裂,颗粒无收,后又逢水患,洪水漫过村庄,冲毁屋舍。
百姓流离失所,卖儿卖女已是常事,更有甚者,为了一口活命粮,将自家亲人卖给人牙子,换些碎银苟活。
离县城不远的刘家村,有个汉子名叫刘武,年近三十,依旧是孤身一人。
村里人都叫他“刘光棍”,不是他品行不端,而是家境实在贫寒。
父母早亡,只留下一间破草屋,几亩薄田,平日里靠给地主扛长工、打短工度日,省吃俭用十几年,才攒下三十两银子。
在明代,寻常人家娶亲,彩礼、聘金、婚宴,一套下来少说也要五六十两,家境殷实的更是百两起步。
刘武这三十两银子,别说娶个年轻姑娘,就连买个贫苦人家的丫鬟都不够。灾荒之年,婚嫁成本更是水涨船高,年轻女子被哄抢,价格高得离谱,像刘武这样的底层光棍,这辈子似乎都与娶妻生子无缘。
刘武不是没想过打一辈子光棍,可看着身边同龄人都儿女绕膝,逢年过节家中冷冷清清,难免心生凄凉。他不求娶貌美娇妻,只盼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相伴到老,死后也有人送终。
这日,刘武进城卖柴,路过集市时,被一群人围堵的人牙子摊位吸引。
人群里议论纷纷,刘武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老妇人蜷缩在角落,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上去足有六十岁。老妇人眼神浑浊,低着头,不敢看人,浑身瑟瑟发抖,像是受尽了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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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牙子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见刘武盯着老妇看,立刻上前招揽:
“这位大哥,看看不?这老妇身子硬朗,能洗衣做饭,能喂猪扫地,如今灾年,便宜卖了,三十两银子,领回家去!”
周围人纷纷嗤笑:“三十两买个六十岁的老妇?疯了不成!这年纪都能当娘了,买来何用?”
“就是,三十两够买半袋粮食了,娶个老妇回家,不是给自己添累赘吗?”
刘武看着老妇可怜的模样,心中一阵发酸。他也是苦命人,见不得旁人这般落魄。他知道,这老妇若是没人买,要么被转卖给更黑心的人牙子,要么饿死街头,下场凄惨。
他摸了摸怀中藏了十几年的银子,那是他全部的家当,是他攒来娶亲的希望。可看着老妇无助的眼神,他心头一软,鬼使神差地开口:“三十两,我买了。”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人牙子都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三确认后,连忙接过银子,生怕刘武反悔,把老妇的卖身契塞到他手里。刘武牵着老妇的手,老妇的手粗糙干枯,冰凉刺骨,她怯生生地抬头看了刘武一眼,眼中满是恐惧。
一路走回村,刘武成了全村的笑柄。
“刘武怕不是傻了?三十两买个老太婆!”
“这辈子娶不上媳妇,也不用买个娘回家伺候啊!”
“这下好了,光棍变孝子,专门给人当儿子去了!”
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刘武心上,可他一言不发,只是把老妇领进了自己的破草屋,烧了热水,找出去世母亲留下的旧衣服,让老妇换洗。
当晚,便是所谓的“新婚夜”。
草屋里没有红烛,没有喜字,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映着两人局促的身影。老妇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公子,老身命贱,你买我回来,若是要我做牛做马,我绝无怨言,只求你别嫌弃我老不中用……”
她活了六十年,见过太多买了老弱之人随意打骂、欺凌羞辱的事,她以为自己今夜难逃屈辱,早已做好了受苦的准备。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刘武非但没有半点轻薄之意,反而后退一步,“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老妇面前。
老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要扶他:“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折煞老身了!”
刘武眼眶泛红,声音诚恳:“老妈妈,我刘武家境贫寒,三十两银子娶不起妻,却也知道礼义廉耻。您年纪与我逝去的母亲相仿,我怎能做出欺辱您的事?
今日买您回来,不是为了娶妻,而是见您流落街头,于心不忍。从今往后,您便是我的干娘,我给您养老送终,您只管安心住下,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您饿着!”
一席话,说得老妇泪如雨下,积攒了多日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抱着刘武,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从未想过,在这乱世之中,一个素不相识的光棍,竟能有这般仁心。
从此,刘武真的把老妇当作亲生母亲一般侍奉。
每日下地干活,早出晚归,都会把最好的饭菜留给老妇,自己啃粗粮;天冷了,把仅有的厚被子给老妇盖,自己盖破旧的薄絮;老妇偶尔身体不适,他跑前跑后抓药熬汤,比亲生儿子还要尽心。
老妇也把刘武当成亲儿子,操持家务,缝补衣物,把破草屋收拾得干干净净。原本冷清的家,终于有了烟火气,有了温暖。
刘武干活更有劲头,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村里人见他真心实意孝顺老妇,渐渐不再嘲笑,反而多了几分敬佩。
可谁也不知道,这位六十岁的老妇,根本不是寻常贫苦百姓。
几日后,老妇见刘武心地纯善,实在可靠,才颤巍巍地说出了自己的身世。
她本姓苏,是江南苏州府人,丈夫曾是当地的富商,家底丰厚,儿女双全。可惜战乱突起,流寇劫掠苏州,家中财物被抢光,丈夫为了护家,被流寇杀害,一双儿女在逃亡中失散,她也被乱民掳走,一路辗转贩卖,从江南卖到江北,历经磨难,早已家破人亡。
苏老妇说着,从贴身的衣襟里,掏出一块半块的和田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儿啊,这是我家传的玉佩,当年逃难时摔成了两半,我一直藏在身上。我那失散的儿子,手中也有另外半块,若是日后能重逢,凭此玉佩相认。我如今无以为报,这块玉佩你收下,就当是干娘给你的念想。”
刘武连忙推辞:
“干娘,这是您寻亲的信物,万万不能给我。我孝敬您,是心甘情愿,不求回报。”
苏老妇执意塞给他:“你收下吧。你救了我的命,给我安身之所,这玉佩算不了什么。我只盼有生之年,能再见一眼我的孩儿,就算死也瞑目了。”
刘武见老妇心意已决,只好收下玉佩,暗暗发誓,一定要帮干娘找到失散的亲人。
他四处打听消息,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江南来的富商家属,有没有人知道流寇作乱时失散的孩子。可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一晃半年过去,这天,县城里贴出告示,新任的知府大人到任,此人姓陈,正是江南苏州府人士。
刘武心中一动,想起干娘的身世,立刻带着苏老妇赶往县城。
陈知府为官清廉,刚正不阿,见一对母子拦轿喊冤,立刻带回衙门询问。苏老妇见到陈知府,一眼就觉得眉眼熟悉,颤抖着说出自己的身世,又拿出那半块玉佩。
陈知府看到玉佩,如遭雷击,立刻从自己怀中掏出另外半块——两块玉佩拼在一起,严丝合缝,正是一对完整的传家玉佩!
原来,陈知府正是苏老妇失散多年的儿子!
当年战乱,他侥幸逃生,发奋读书,考取功名,一路做到知府,多年来从未放弃寻找母亲,走遍大江南北,没想到竟在这江北小县,与母亲重逢。
母子相认,抱头痛哭,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陈知府得知,是刘武花尽积蓄买下母亲,又以孝心侍奉,非但没有欺辱,反而跪地认亲,心中感激涕零。他拉着刘武的手,深深一拜:“恩公,你救我母亲,胜似再生父母,此恩我陈某人永生难忘!”
刘武连忙扶起他:“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干娘于我,早已是亲生母亲一般。”
陈知府当即要接母亲回府享福,苏老妇却舍不得刘武:“儿啊,没有刘武,我早已死在街头。他是个忠厚善良的好孩子,你可不能忘了他。”
陈知府自然铭记在心。他见刘武为人正直,心地善良,便举荐他到县衙当差。刘武本就踏实肯干,做事认真,又有知府提携,很快崭露头角,从一个小小的差役,一路做到了县丞,家境也日渐殷实。
后来,陈知府又为刘武做媒,娶了当地一位知书达理的良家女子为妻。夫妻二人恩爱和睦,对苏老妇孝顺有加,几年后,刘武儿女双全,家庭美满,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当年那个一贫如洗、被人嘲笑的光棍,因为一念善念,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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