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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浦东新区辅读学校体操教练高成双始终记得,2019年夏季世界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比赛结束后,学生张春戴着一枚金灿灿的男子体操项目金牌回家,他父母高兴极了,甚至为此在村里张罗了一场热闹的酒席。
高成双一开始不理解:“不至于这么大办一场吧?”后来,她听张春的亲戚解释,“张春这辈子不可能结婚、不会有孩子,这或许是他一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了”。
张春的故事,只是这所学校的一个缩影。上海市浦东新区辅读学校,是一所为8—18岁中重度智障及自闭症儿童提供九年义务教育、康复训练与职业技术培训的特殊学校,如今,学校每年以20至30人的数量招收新生,在校生规模是上海市同类学校中最多的。
学校的特奥运动教育起步于2000年,真正驶入正轨则是2007年——那年,上海成功申办第12届世界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借着这一历史性契机,学校逐步发展出体操、软式曲棍球、轮滑等十余个项目,累计斩获上百枚奖牌,如今,该校的特奥教育模式已然成为全国特殊教育领域的示范案例。
回望二十年风雨兼程,这所学校的师生们就这样在一次次摸索、跌倒与托举中,踏出了一条路。
“没有不行的孩子”
1996年,幼儿师范专业毕业的管国良糊里糊涂地入职了浦东辅读学校,没看到学生前,他还不明白什么是“辅读学校”,第一个学期刚开始,他看着明显有些“怪怪的”孩子们,心里咯噔了一下。
当时的生源情况还算“理想”,招收的学生大多是中轻度智力障碍,随着国家随班就读政策的推进发展,不少适龄的残疾和智障儿童都进入普通学校的班级接受义务教育。渐渐地,浦东辅读学校放开了门槛,实现反对分类、强调全员参与的全纳教育。自闭症、唐氏综合征的孩子们进来了。
这些孩子不仅注意、理解、反应能力受限,无法正常社交和学习,甚至生活自理也有障碍,身体平衡能力和四肢协调能力都不佳。教会他们运动,是件很难的事情。
仅仅是一个绷脚背的动作,便要练习两三年才能形成肌肉记忆,高成双说:“每天都要‘洗脑’,但孩子们还是没有主动意识,需要提醒了才知道。”
但最难的还不是动作的学习,而是怎么调动或安抚他们的情绪。为此,教练们找到一套有效的方法论——以玩带学。例如计时比赛,“大家来和老师比一下,看看谁坚持的时间长呀”;又例如劳逸结合,“我们来做一个游戏吧,玩开心了再继续”。高成双切换成上课时的高昂语调,话音里充满活力。
“还要教他们怎么克服伤痛、怎么与人交流合作,所有的东西都融在了体育教学里面,比普通人体育要难上数倍。”高成双说。可既然这么难,为什么还要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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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习体操的孩子。受访者供图
“没有不行的孩子,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打开方式。”校长王英这样回答,正因此,带领孩子们成功尝试哪怕一两个简单动作,都显得格外重要。特殊孩子长期被贴上“这不行那不行”的标签,特奥运动,是撕掉标签的一把钥匙。
每年有新同学入学,教练们便会跟课考察,“看看这个孩子能学什么运动”,首先考量是孩子对指令的反应、理解和完成能力,其次是身体方面的协调性、灵活性、力量性等。
学校不搞“精英培养”,而是坚持“全员覆盖”,王英说。为了实现这一点,学校每天开展户外活动两小时、每个月开展乐动比赛,全体师生参与,“让孩子们感受运动的快乐,以运动为载体,帮助他们更好地融入社会。”
2016年,学校开始推行软式曲棍球,这是一项对场地要求比较低的运动项目,只需要满足一点——够平,但为此,学校还是把室内体育馆做了整体翻修。
每个周三下午,学生们到体育馆上课,从握杆、运球学起,再到配合队友传球、防守、射门。每周末,还有三个批次的学生和上海市实验学校的孩子们一同加训。这也是融合教育发生的地方,普通孩子和身心障碍孩子一对一结伴,每次训练的最后,他们都抽点时间交流感受。不仅身心障碍的孩子们被耐心引导,也让普通孩子的爱心和责任心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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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式曲棍球教练管国良与孩子们参加第十二届世界冬季特奥会,获得银牌。
2013年,冬奥冠军杨扬在上海开了一家飞扬冰上运动中心,作为残奥大使,杨杨向浦东辅读学校伸出橄榄枝,自此,孩子们有了场地和专业教练,开启了冰上运动的大门。
被安排担任短道速滑教练的管国良不会滑冰。孩子们第一次上冰的时候,将近40岁的他第一次穿上冰刀鞋,走上冰面。他笨拙地滑动直发软的脚,因为掌握不到技巧,连摔好几个跟头,倒是年龄小、重心低的孩子们滑得比他稳当。
“说难听点,这个教练的身份真是摔出来的。”如今,管国良依然不会高难度的动作,但专业的事情交给场馆的专业教练来做,他更擅长的,是风雨无阻的陪伴和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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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东辅读学校举办的2020特奥文化周上,为短道速滑比赛做准备的孩子们。
讲不尽的动容
很多人问高成双从事特殊教育的初心是什么,在听了她的答案后,却都觉得有点“假大空”——她说,自己只是希望发挥自己的价值,被真正需要。
2016年,高成双从华东师大特殊教育专业硕士毕业,拿到的教师资格证科目是语文,面试时的汇报课是音乐,最终却应了校长的意思,零基础来学校当一名体操教练。
刚开始的几年,有老教练施卓英在前面带着,她觉得安心、道路通顺。但时间倒回到世纪初,那时候的施卓英可是一个人摸着石头过河。学校有朴素的念头,觉得开设体操项目有利于增强孩子们的体质,但怎么教?教学资料哪里来?
当时施卓英写信给国际特奥会亚太区的工作人员,希望能够获得一些参考资料。不久,几张记录着特奥会体操比赛现场的光盘从境外寄来。那段时间,每天放学后施卓英都把自己关在练操房里看片子,看懂了,自己模仿会了,再把动作拆解简化,然后串起来,再教给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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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卓英与孩子们。
2023年,师傅施卓英退休后,高成双一度感觉惶恐,“没人兜底了,要自己扛起这个项目”,她努力地学着师傅的样子,把这种常规的训练给延续下来,每天早上从7点25分到8点的晨训不停。为了寻求专业的设备和场地,高成双在偶然听闻上海某区少体校因装修临时搬到三林体育中心后,抓住机会,向各方申请借用场地。如今,体操队里的14个孩子,每周能拥有两个半天的时间,练习器械基本功。
经年累月,高成双发现,只靠一时的热情很难坚持下去,“孩子们数年练一样的东西,进展缓慢。”而高成双如今仍然乐在其中,因为孩子们令她动容的时刻,摊开一双手都数不完。
队里一个姑娘有点胖,可能跟服用的药物、饮食习惯有关。在肋木上悬持的时候,她因为体重高,坚持的时间更短,但每次她都不服输,练到衣服从里到外湿透,做平板支撑起来后,地上有她很明显的掌印。“她喜欢别人叫她龙大将军,一夸她,她就开心地说‘龙大将军厉害吧’。”
还有个孩子,协调性很好,但是骨头很硬,每次要练习柔韧性,“撕八字”时都疼得哭出眼泪,但他还很要强,硬说自己没哭,别人开始“撕八字”,他一边“幸灾乐祸”,一边拿纸给别人擦眼泪。
“有个队员叫张春,有天他在家里,给我发消息说做青蛙太难了。我一开始没理解,以为他是看了什么动画片,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做青蛙趴那个开胯的动作太难了,他竟然自觉加训。”
正是这些瞬间,构成了高成双日复一日坚守的理由。2023年,她带队去德国参加第十六届世界夏季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最终斩获七金五银九铜。
高成双说,不是每个孩子都有输赢的概念,甚至对奖牌也没有执念,他们只是单纯地为一些小事高兴,“出去比赛能坐飞机。”“拿奖牌回来,爸爸妈妈会奖励我200块钱。”有趣的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这样的小目标,一起为一场大比赛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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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成双与孩子们在德国。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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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员回国,与亲人相拥。受访者供图
“特奥运动有一句口号:勇敢尝试,争取胜利。”王英说,“我们的孩子已经勇敢迈出了第一步。希望社会能再多给他们一点耐心,一点机会,一点包容,让他们能真正融入,和所有人一样,平等地享受这个世界的美好。”
管国良今年就要换30年教学证书了,回忆闪烁,若说哪个瞬间让他觉得最有成就感,他觉得,是去年一月份带孩子们去意大利比赛,看到他们自己用手机与国外运动员交流。那一刻,曾经缩在茧里,胆怯、弱小的“小小毛虫”,忽然就破茧成蝶了。
高成双也记得自己最欣慰、最自豪的时刻——孩子们一个个开心地站上领奖台,到了机场,接机的父母激动地拥抱、夸奖着孩子。“哎呀,那一刻的荣光到达巅峰了,我帮的不止是一个孩子,而是一整个家庭。”她说。
原标题:《一所特殊学校的“特奥”二十年》
栏目主编:王海燕
本文作者:解放日报 周昱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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