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腊月十几的时候,天气冷得很,张毛楠楠在西屋睡着觉,公公半夜起来上厕所,结果倒在了东屋门口,再也没能站起来,婆婆一个人把他拖到床上,给他换了衣服,擦了擦身子,盖好那条洗得发灰的旧棉被,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跟平时一样,婆婆没有喊别人帮忙,也没有哭,第二天照常煮粥、蒸馒头,连孙儿都没有惊动。
等公公下葬后,建国喝多了才说出实话,他爸妈早在他上初中的时候就离婚了,整整二十五年一直分开住,对外只说老头打呼噜声音大,自己睡东屋能清静点,其实根本没有打呼噜这回事,就是两个人谁都不愿意再碰对方一下,他们吃饭各做各的,公公修水管换灯泡的时候,婆婆送饭到门口转身就走,从来不进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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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的屋子里堆着孙子的画作,还有碎布头和半截毛线团,看起来乱糟糟的,却处处留着活人的气息,公公那间房呢,书本整整齐齐放在箱子里,军装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桌子擦得干干净净,两间屋子紧挨着,门一关,就像隔开了两个天地,建国从小就知道这个情形,但他从没开口问过,他觉得这样也挺好,家还在那里,饭还能一块儿吃,过年摆碗筷的时候,位置也还是老样子。
张毛楠楠嫁进这个家十年了,一直以为这就是个普通人家,她给公公买过两次药,头一回公公摆手说不用,第二回她把药放在桌上,第二天公公原样拿回来,药片一颗没动,她本来觉得是老人脾气倔,后来才明白,公公是怕欠人情,也怕让她多想,她对婆婆也有误会,以为婆婆冷淡不爱说话,其实婆婆每天早上都会熬一碗小米粥,端到东屋门口放下就走,从来不敲门,也从不等回应。
家里过节吃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碗筷摆得整齐,却没人开口说话,建国低头吃着饭,张毛楠楠给儿子夹菜,婆婆默默添汤,气氛不紧张也不热闹,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音量调得很小但没关掉电源,儿子今年十二岁,一直管公公叫爷爷,从没想过他们住同一栋房子却分睡不同房间的事。
这事儿放在今天看,确实很难想明白,但回到1999年那会儿,农村离婚可是件大事,传出去的话孩子脸上挂不住,他们只好用最笨的办法:人分开,家还在,不是不想彻底离,是不敢那么做,怕邻居背后议论,怕儿子在学校被人笑话,也怕亲戚上门劝和的时候自己顶不住,于是就这么拖着,拖成了习惯,连生气都懒得生了。
公公走的那天,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的手一直在发抖,有人问她要不要去叫医生来,她说人已经走了,叫了也没用,她没有进东屋,不是害怕,是知道进去也没意义,那屋里的东西她都记得很清楚,毛巾挂在哪边,茶缸放在哪一格,旧收音机调在哪个台,她全都记得,但从来没有碰过它们。
建国后来告诉毛楠楠,他父亲在去世前一周悄悄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怪你妈,她不容易”,他当时没拆开看,埋人的那天把纸条烧了,这件事他没告诉妻子,就像当年父母也没告诉他真相一样,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会伤人。
毛楠楠有时候还会多煮一碗粥,放在东屋门口,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这样做,但手就是停不下来,那扇门一直关着,里面没有人了,可门口的碗印子还在那里。
屋檐下的冰溜子化开一半,水珠滴答掉在地上,东屋窗纸破了角,风一吹就哗啦响,却没人去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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