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亿红包AI战之后：谁在退场，谁能留下

文 | 镜相工作室，作者丨旷晓伊，编辑丨卢枕

AI大战，是刚刚过去的春节最有话题度的事情。

从元宝的红包、千问的免单，到AI生成的祝福语、金色的朋友圈和AI含量拉满的春晚，AI迅速改变了春节期间的社交图景，不用AI仿佛就会落伍，相关产品的渗透率快速提升。2月1日至18日春节期间，微博上与头部AI模型相关的热搜超过371个，总阅读量高达127亿，互动量逼近2690万。

全民狂欢的背后，是各个大厂真金白银的投入。相较往年红包大战，此次补贴力度提升了一个量级：腾讯、阿里、字节、百度四大巨头累计投入超过50亿元，远超2015年微信红包、2016年支付宝集五福的投入规模。

巨头们的算盘打得很响。他们想复刻当年移动支付大战的成功，通过烧钱快速打开新市场，借春节完成全民AI市场教育。

然而，红包领完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被福利吸引而来的用户，是会留下成为模型迭代的养分，还是薅完羊毛就离开？靠补贴“烧”出来的排位，能否靠用户体验维持下去？我们复盘了春节AI大战的初步结果，但这场争夺赛，远未到定胜负的时候。

混战

春节还没正式开始，姗姗就提前感受到了年味。

在此之前，她的手机里没有任何AI软件，也很少参与抽奖赢红包的活动。但这次，听说元宝的红包活动高达10亿元，加上朋友们的不断邀请，她还是下载了。“第一轮我就提现了将近三十块的现金。”姗姗说。

用户的热情，来得直接又迅猛。2月1日凌晨，元宝的红包活动上线后，其微信指数瞬间冲上1.2亿，比平日暴涨300倍，同时登顶苹果商店免费App榜单。朋友圈、家族群里满是“帮拆红包”的链接和口令，长辈们点链接助力，年轻人玩起AI红包封面，不同年龄层的用户都加入到这场AI热潮。

腾讯野心勃勃。马化腾在1月26日的腾讯年会上表示，希望通过此次元宝的高额补贴，重现当年微信红包“摇一摇”的盛况。

当年被微信红包“偷袭珍珠港”的阿里并不会容忍同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很快，阿里千问发起更猛的攻势，宣布千问App将投入30亿元启动“春节请客计划”，自2月6日开始，新用户可领25元无门槛免单卡，仅需一分钱就可以点奶茶。

31岁的王可，全程紧盯这场春节AI红包大战。得知各大平台狂撒福利后，她打定主意“一个羊毛都不能错过”。元宝活动开始后，她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转发口令到群里，和群友互助领红包。“晚点发，别人领取口令红包的次数就没了，一个人只能领三次，早点发才能抢到更多红包。”

元宝活动第一天，王可就通过做任务赚了十多元。尝到甜头的她也对其他平台的活动更加上心。2月6日零点一到，她马上领取25元免单卡，并在朋友圈和各类互助群发布二维码，邀请更多人助力，活动期间共计拿到了十五张免单券，也侧面印证了千问恐怖的裂变能力。

一杯免费奶茶的威力到底有多强？活动上线不足3小时，千问就送出超100万单，导致服务器崩溃，全国30多万家合作门店全线爆单。不仅如此，活动第一天，千问的App下载量就飙升至苹果中国应用商店免费榜第一，第二天其日活跃用户（DAU）达到7352万，逼近豆包的7871万，打破了全球AI应用的增长纪录。

当然，豆包的羊毛王可也没有忘记要薅。除夕当晚，也就是2月16日，豆包共发起三轮红包抽奖，消费者不仅能抽到0元到8888元不等的现金红包，还有机会获得含宇树机器人、智能耳机等在内的10万份科技礼品。

看春晚时，听到主持人介绍豆包可以抽奖领红包，王可57岁的母亲一下子来了兴致，主动让女儿帮忙下载。王可也觉得很新鲜，这是母亲第一次主动问起一款AI应用。

据豆包官方数据，除夕当晚总互动量达19亿次，累计为用户生成超5000万张新春头像、超1亿条新春祝福。当晚21:46春晚第二轮互动后，豆包大模型迎来流量峰值，TPM（每分钟token数）高达633亿。

这边消费者忙着抢红包不亦乐乎，背后却是互联网大厂打工人春节不放假的负重前行。这个春节，是中国科技行业第一次大规模取消休假，整个除夕夜，字节跳动、百度、阿里和腾讯的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

为保障春晚红包活动平稳落地，据投资界报道，早在春节前一周，字节跳动已有部分团队奔赴北京总部支援。据AI故事计划报道，腾讯元宝工作人员在除夕当晚加班，一边紧盯屏幕上的节目进程，一边监测模型是否稳定输出。阿里的员工同样坚守一线：2月16日除夕当天，阿里千问连夜发布全新一代大模型千问Qwen3.5-Plus，将百万Tokens输入成本压至0.8元。

大厂忙着发补贴，AI中小厂商也没闲着。他们没有大厂雄厚的资金实力，靠硬实力展开竞争，在春节期间扎堆上线新模型。

据量子位不完全统计，仅1月1日至除夕，国内公开宣发、具有行业影响力的AI模型技术迭代已超过30起。47天30次重磅发布，意味着平均每1.5天就有一个新模型现世。比如2月智谱正式发布旗舰大模型 GLM-5、MiniMax发布了新一代基座模型MiniMax M2.5、DeepSeek V4 开启灰度更新等。

前AI产品经理、现AI博主彬彬感慨：“这个春节，AI圈比过年还热闹。巨头砸钱抢用户，小厂熬夜搞模型，热点一个接一个，根本追不过来。大家都清楚，春节不是休息窗口，而是决定全年身位的生死局。”

排位赛反转

随着最后一波红包被领完，长假正式收官，这场席卷全网的AI排位赛，也终于尘埃落定。

春节期间主流AI应用的AppStore免费榜排名。图源：七麦数据

谁落后，谁陪跑？从App Store免费榜单的变动可以看到一些迹象。截至2月27日，字节豆包依旧稳居第一，阿里千问紧随其后位居第二，再往后是排在第八名的蚂蚁阿福和第十位的腾讯元宝。

从关键数据来看，本届春节AI大战的竞争烈度与用户规模再创新高。QuestMobile数据显示，春节期间“千元豆”三大AI应用DAU均创历史峰值：豆包1.45亿、千问7352万、元宝4054万；其中千问以940%的增幅成为增速最高的模型。首日人均使用次数上，千问14.4次、元宝12.1次、豆包约5次。

QuestMobile报告指出，活动收官后，千问与豆包的用户差距大幅收窄，二者节后日活均稳定在4000万上下，元宝则回落至活动前水平。当前中国AI应用已形成豆包、千问双雄领跑的格局。

图源：QuestMobile

天使投资人、资深人工智能专家郭涛认为，这种排名的核心成因在于资源禀赋与生态协同能力的差异，当前行业已形成清晰格局：头部大厂凭借生态、资源与品牌优势占据主导，比如豆包和千问；中型产品依赖垂直场景突围，比如蚂蚁阿福，行业呈现头部集中、中层挣扎、底层边缘的态势。至于腾讯元宝虽先发入场，却因生态与产品问题后劲不足。

先来看稳居第一名的字节豆包。在彬彬看来，豆包稳居第一是实至名归的。

一方面，豆包依托春晚实现深度曝光，产品走亲民拟人化路线，还专门推出教长辈用方言对话的内容，高度贴合大众需求。不少老年人看完春晚后主动要求下载，进一步扩大了用户基数。结果表现为，春节期间豆包表现亮眼，除夕总互动量达19亿次，DAU峰值突破1亿，全方位的推广与运营共同推动了流量爆发。

另一方面，豆包背靠字节跳动，拥有抖音、番茄小说等强势渠道加持，再配合KOL传播与用户自发裂变，快速实现全民渗透。其中抖音形成入口级整合，超60%用户从抖音搜索直接跳转使用豆包，为其提供了稳定且庞大的自然流量。这也是豆包在春节流量结束后依旧能稳居第一的主要原因。

至于排名第二的千问，是本次最大的黑马。春节前，千问App的下载量低迷，远低于豆包，2月5日的DAU仅为707万。QuestMobile数据显示，千问“春节请客计划”活动首日（2月6日）即吸引1475万用户参与，次日参与人数接近2000万，增幅高达940%，实现指数级增长。

郭涛评价，千问的爆发式增长，是政策激励、生态协同与产品体验三者共振的结果。巨额免单大幅降低用户尝试门槛，淘宝、飞猪等阿里系场景提供天然落地载体，意图识别等技术持续优化消费体验，三者形成“拉新—留存—转化”的完整闭环，推动用户规模快速突破。

彬彬进一步补充，在红包玩法同质化的当下，千问是唯一实现创新的玩家。它深度联动淘宝采购、支付等核心业务，打通从对话到交易的全链路，这是其他平台难以复制的生态壁垒。反观腾讯等厂商，仍停留在十年前春晚式的纯红包派发模式，玩法缺乏新意。

不过，彬彬也表示，千问的模型能力一直比较强，此前长期占据开源模型榜单前列，只是对C端投入不足，这次春节集中爆发也跟其原来的技术实力积累有很大关系。

“至于蚂蚁阿福的突围，我感觉核心就是猛发钱+投广告，单用户直接发16.8元红包，再加上半年前请了代言人，阿里一贯的做法就是节点营销时大规模铺广告，线上线下全渠道覆盖，效果很明显。”

对此，艾媒咨询首席分析师张毅表示，蚂蚁阿福能够站稳脚跟，核心在于支付宝的刚需场景与金融信任体系。阿福的真正优势，是成熟的支付场景与用户信任壁垒，没有生态、流量与刚需场景作为核心支撑的玩家，很难切入市场，更难形成有效留存与广泛传播。

腾讯元宝则是典型的起大早、赶晚集。作为本届春节最先启动活动的AI产品，元宝在活动首日便迅速登顶AppStore免费榜。但其推广很快遭遇微信生态内的分享限制，又恰逢阿里千问“30亿免单计划”强势出击，流量与热度被大幅分流。

更关键的是，元宝玩法高度依赖每日分享口令、完成任务，用户操作繁琐、实际收益偏低，多数人坚持数日后便放弃，留存持续走低。再叠加模型能力与产品体验短板，最终从榜首一路滑落至第十位。

郭涛认为，腾讯元宝的失利，根源在于场景割裂与生态限制。产品功能偏向娱乐化，与微信聊天、支付等核心社交场景衔接不足，用户用完即走；迭代仅停留在界面优化等表层，未能触及提升社交效率的核心需求；同时受限于微信生态的导流规则，无法依托社交链实现高效裂变，陷入“拉新快、流失更快”的困境。此外，元宝自身模型能力较弱，长期依赖外部模型，也难以构建真正的核心竞争力。

除了互联网大厂，本届春节AI大战同样也是创业公司竞逐的舞台。智谱、MiniMax、Kimi等厂商主动避开C端补贴混战，专注模型技术与B端商业化，反而交出了亮眼成绩单。

智谱GLM-5发布当天，智谱同步宣布核心套餐全线涨价至少30%，海外版订阅最高翻倍；MiniMax在春节期间迎来用量爆发，3周内Token使用量翻6倍，登顶全球模型Token消耗榜；Kimi则交出了春节期间最夸张的增长答卷，K2.5大模型发布不到一个月，近20天的收入就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估值一举突破百亿美元。

彬彬表示，独立厂商不参与C端红包大战，核心在于商业模式差异：C端战场更适合拥有生态与流量优势的大厂；而创业公司更聚焦前沿模型研发，依靠技术领先抬升估值、拓展B端与海外市场，无需依赖纯补贴营销，像智谱的C端业务已逐渐边缘化。

此外，春节历来是互联网行业的黄金窗口期，社交密度高、传播效率强。去年DeepSeek借春节节点一战成名，也让今年中小厂商集中抢占这一窗口，用技术实力而非红包，走出了另一条增长曲线。更重要的是，春节期间大厂在AI领域集中发力，也对中小厂商的股价形成了正面加成。春节期间，港股正常开市，具有稀缺性的大模型资产MiniMax和智谱受到追捧，股价暴涨。

流量战之后

红包退潮、免单结束，喧嚣过后，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所有厂商面前：靠补贴拉来的用户，还会不会留下？春节流量大战只是序幕，如何让用户真正养成AI的使用习惯，才是这场竞赛里最难、也最关键的考题。

不少普通用户已经用行动给出答案。姗姗这次活动只下载了元宝，现在元宝也成了她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比如跑步路上两只乌龟在抖抖手，她会马上问AI它们在干嘛，才知道原来这是乌龟求爱的方式。不过，姗姗觉得有元宝一个作为检索工具就够了，对其他的App没有更多探索兴趣。

王可在活动前没有下载其他AI软件，使用AI更多是在电脑上，这次春节期间下载了豆包、元宝和千问，但目前只留下豆包和千问。

因为她觉得豆包的AI人格比较亲切，聊天起来体验更好，至于千问，是因为还剩下四五张免单卡没用，2月28日过期，但在那之后她应该会卸载，“手机内存有限，其实买东西到淘宝、美团买就行，感觉千问的这个AI购物不是刚需。”

有意思的是，王可给自己的父母下载了蚂蚁阿福，现在父母也可以向AI咨询病症和就诊相关的内容，王可觉得非常方便，“相当于父母随身携带一个家庭医生，蛮省心的”。

留下App的理由千千万万，但都绕不开这三点：有用、好用、离不开。而只靠红包刺激、缺乏核心价值的产品，注定会被大家快速遗忘。

作为从业者，彬彬很开心看到此次春节AI大战的成果，不仅带动了大众对AI的关注，也吸引了更多资本关注，对整个AI行业的发展都是重大利好。对他个人而言，也接到了更多AI厂家的商单。

他觉得，本轮春节大战后，国内AI行业将出现明确的两极分化。一类是以DeepSeek、智谱、MiniMax、Kimi为代表的技术流厂商，它们避开C端补贴红海，深耕模型能力与B端服务，靠技术领先、API调用与资本市场估值上涨实现商业变现，走“高精尖”路线。

另一类是以字节、阿里、蚂蚁、腾讯为代表的生态流大厂，全力冲刺C端用户心智，把AI和自身业务深度绑定，核心比拼拉新、留存与商业化落地能力。

此外，天使投资人、资深人工智能专家郭涛认为，未来AI行业将进入高度精细化的阶段：头部大厂继续依托生态优势，深耕场景落地：阿里千问强化AI购物、语音办事；字节豆包巩固情感陪伴与短视频创作；蚂蚁阿福聚焦大健康与家庭服务。谁能把AI融入高频生活，谁就能留住用户。

中型AI企业没有全生态优势，只能聚焦垂直细分领域，比如面向特定行业提供专业问答、为中小电商做定制化AI服务，深耕教育、法律、办公等垂直场景，以轻量化、差异化实现突围。

缺乏技术与商业化能力的尾部产品，将在流量退潮后快速出局。百模大战正式落幕，行业从两三百家缩减到十几家甚至不足十家活跃主体，寡头格局日益清晰。

彬彬也判断，未来AI竞争将从“陪人聊天”走向“帮人办事”，从泛泛互动转向解决真实需求。阿里千问把AI接入交易、蚂蚁阿福切入健康，都是标志性信号，行业会越来越看重实际价值，而非单纯的营销玩法。

狂欢之下，行业的现实压力不容忽视。AI应用的算力消耗，比传统互联网应用高出近100万倍，这意味着用户越多、调用越频繁，成本压力就越大，形成“跑得越快、亏得越多”的商业模式。即便巨头，也难以长期承受无节制补贴。

与此同时，各家的模型能力仍有明显短板：有的擅长交互但推理不足，有的技术强悍但体验粗糙，有的依赖外部模型缺乏自主性，产品距离“稳定好用、全覆盖、高可靠”的国民级工具仍有距离。

郭涛对头部厂商的下一步方向给出明确建议：豆包可以继续依托字节生态，强化情感陪伴与短视频生成能力，推出面向创作者的高级付费功能，用数据优化精准度，提升长期黏性。

千问要深化电商、办公、代码能力，扩大开源生态，把“一句话办事”做到极致，并与阿里生态深度融合，推出商家工具与付费方案。

中型厂商则可以走“场景绑定+轻量裂变+B端借力”的路线，避开与大厂正面厮杀，靠垂直价值站稳脚跟。

春节结束了，但中国的AI战争远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