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缘众生与灵魂坚守一一评长篇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

文：张通

于艾平四卷本长篇小说《原谅，但不能忘记》以130万字的鸿篇巨制，将个人命运嵌入时代洪流，以亲历者的赤诚与书写者的审慎，完成了对特殊历史时期的文学回望。这部兼具自传性与史诗性的作品，跳出单纯的苦难控诉与伤痕宣泄，以时空折叠的史诗结构、孩童视角的荒诞叙事、疼痛美学的语言肌理、立体鲜活的人物群像、记忆与救赎的精神内核，构建起兼具历史重量与艺术温度的文学世界。作品以“原谅”为情感出口，以“不能忘记”为精神底色，在个体创伤与民族记忆的交织中，实现了反思文学的艺术突破与思想升华，成为当代文学史上直面历史、叩问人性的经典之作。

《原谅，但不能忘记》以四卷本的时空架构，完成了从个体叙事到民族史诗的艺术跨越，四卷《白土地》《在特殊监狱里》《车前草》《大荒原》分别对应主人公的人生阶段，以地理空间的迁移映射精神世界的流亡与重生，形成“时空折叠”的叙事美学。作品以城市家庭的破碎为起点，从喧嚣的街巷到压抑的特殊监狱，从荒野的车前草到苍茫的大荒原，空间的转换不仅是情节的推进线索，更是主人公心灵蜕变的隐喻。城市是文明与秩序的崩塌之地，监狱是人性扭曲的试炼场，荒原则是野性生存与灵魂救赎的栖息地，层层递进的空间布局，让个体命运与时代变局深度绑定，让私人记忆升华为集体记忆的载体。

这种结构摒弃了线性叙事的平淡，以复调叙事增强文本的张力。嫩江冰面“抽冰猴”的童年嬉戏，与大荒原暴风雪中的生死挣扎形成鲜明对比；校园里的朗朗书声，与比斗场上的疯狂嘶吼形成尖锐冲突；底层民众的温情互助，与权力场中的尔虞我诈形成强烈反差。自然意象与人文场景交织，苦难叙事与温情表达共生，让作品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生命的灵动性。地理空间不再是单纯的背景，而是参与叙事、塑造人物、深化主题的核心要素，白土地的贫瘠、荒原的辽阔、江水的奔流，都成为主人公精神状态的外化，让史诗结构有了具象的依托，让宏大叙事落地于细腻的生命体验。

作为自传体小说，作品以第一人称焦点透视贯穿始终，将亲历者的真实体验与书写者的理性反思融为一体。少年视角的天真懵懂与成年回望的清醒深刻相互交织，既保留了记忆的原生质感，又赋予文本反思的深度。这种“过去与现在对话”的叙事方式，让历史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有温度、有痛感、有灵魂的生命历程，打破了纪实与虚构的边界，让小说兼具历史的真实性与文学的艺术性，成为“可当历史读的小说”。

作品最具独创性的艺术特色，在于以十四岁少年“小反革命”的纯真视角，解构特殊时代的荒诞与残酷，延续鲁迅《狂人日记》的批判传统，又实现了成长叙事与政治寓言的完美融合。少年主人公未经世俗浸染的目光，成为照见时代荒谬的镜子：批斗会的庄严外衣下是野蛮的暴力，革命口号的激昂背后是人性的泯灭，“早请示、晚汇报”的虔诚是愚昧的盲从，跳忠字舞的狂热是异化的狂欢。孩童的天真与时代的荒诞形成强烈反差，让残酷的历史场景多了一层含泪的黑色幽默，以“以小见大”的方式，揭示极权语境下人性的扭曲与文明的崩塌。

作者将童年游戏与暴力场景巧妙融合，形成“疼痛美学”的修辞创新。弹玻璃球、扇啪唧等充满童趣的游戏，被嵌入批斗、关押、流放的残酷语境中，以孩童的游戏逻辑解读成人世界的政治暴力，用纯真消解暴力的神圣性，用幽默解构权力的压迫感。这种“含泪的微笑”的叙事策略，让苦难叙事不再压抑沉重，既避免了直白控诉的生硬，又让批判更具穿透力。少年眼中的世界没有复杂的政治逻辑，只有善恶对错的本能判断，这种纯粹的道德视角，让作品的批判直指人性本质，而非简单的政治评判，让历史反思更具普世性。

孩童视角的另一重价值，在于还原成长的真实痛感。主人公从衣食无忧的少年，沦为被唾弃的“狗崽子”，经历家庭破碎、身心摧残、荒野求生的多重磨难，成长的过程就是与苦难对抗的过程。作品没有刻意美化苦难，也没有过度渲染悲情，而是以少年的真实感受，书写恐惧、迷茫、挣扎与坚守，让成长叙事有了血与肉的质感。这种以个体成长折射时代创伤的写法，让宏大的历史命题落地于具体的生命体验，让读者在共情主人公命运的同时，深刻感知时代对个体的碾压，实现了“以个体命运见证时代本性”的叙事目标。

《原谅，但不能忘记》的语言艺术，以质朴无华、白描勾勒为核心，摒弃华丽的辞藻与刻意的修辞，以“无技巧的技巧”达到文学表达的至高境界，形成兼具历史真实性与审美性的语言风格。作品的语言如荒原的风、嫩江的水，直白、澄澈、充满力量，每一句话都源于真实的生命体验，每一个词都带着记忆的温度。无论是对时代场景的还原，还是对人物心理的刻画，亦或是对自然景物的描写，都以简洁洗练的文字，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画面，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直面那段沉重的历史。

作品的语言魅力，在于以细节承载情感，以白描传递力量。描写嫩江初雪的段落，没有繁复的修饰，仅以“飞雪蓦然而至”“大地明亮起来了，人的心也明亮起来”等直白文字，将自然之美与心灵慰藉融为一体，清冽的雪景与少年的心境相互映照，成为苦难中一抹温柔的光。对批斗场景、监狱生活、荒野求生的描写，不刻意渲染血腥与悲惨，而是以精准的细节还原真实，如父亲含冤而死的落寞、母亲隐忍的坚守、荒原上饥寒交迫的挣扎，于平淡中见沉痛，于朴素中显深情。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语言表达，让痛感更内敛、更持久，也更具直击心灵的力量。

同时，作品将方言俚语与时代话语自然融合，让语言充满生活气息与地域特色。北大荒的民间俗语、盲流群体的口头表达、特殊年代的政治口号，交织成鲜活的语言图景，既贴合人物身份与生活场景，又增强了文本的真实感与代入感。语言不再是单纯的叙事工具，而是成为人物性格、地域文化、时代特征的载体，让文字有了烟火气，让故事有了生命力。这种质朴的语言风格，与作品“原谅但不忘记”的精神内核高度契合，以最本真的表达，传递最深刻的思考，彰显了“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艺术智慧。

作品在人物塑造上，突破了非黑即白的扁平化写法，以立体多元、有血有肉的边缘群像，书写极端环境下人性的复杂与光辉，成为文本最动人的艺术亮点。主人公于艾平之外，作者刻画了老绝户、病叔、漂姐、狗剩子、妮儿等一系列底层小人物，他们是被时代抛弃的盲流、流放者、边缘人，身处社会最底层，却在苦难中坚守着人性的底线，成为黑暗中的微光。这些人物没有崇高的身份，没有伟大的宣言，却以最朴素的善良、最坚韧的生存、最真挚的温情，诠释了人性的本真，构成了作品的“人性脊梁”。

病叔是知识分子精神的隐喻，贫病交加仍坚守文化信仰，以民歌民谣传承文明，临终的超然与豁达，彰显了精神不灭的力量；老绝户外表严厉、内心温情，以江湖规矩守护底层弱者，用血性与正义对抗不公，是荒野中的精神支柱；漂姐于绝境中乐观坚守，以温柔与坚韧温暖他人；狗剩子自私却未泯善良，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就连秃头、大下巴等反面角色，也并非单纯的恶人，而是时代异化下的悲剧产物。作者以悲悯的目光审视每一个人物，不美化、不丑化，既写出人性的懦弱与阴暗，更彰显人性的善良与坚韧，让人物成为“纸面上能呼吸的存在”。

这些边缘人物组成的“地下乌托邦”，是作品人性光辉的集中体现。在体制的缝隙中，他们不问出身、彼此扶持，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朴素伦理，构建起对抗政治异化的精神家园。他们的生存智慧、悲悯情怀、生命韧性，与权力场中的疯狂、冷漠、残暴形成鲜明对比，揭示了“真正的人性藏在底层”的深刻命题。人物塑造不再是情节的附庸，而是主题的载体，通过这些鲜活的灵魂，作品完成了对人性的礼赞、对文明的坚守，让苦难叙事有了温暖的底色，让历史反思有了人性的温度。

《原谅，但不能忘记》的核心艺术高度，在于超越了单纯的苦难书写与历史控诉，以“原谅但不忘记”的辩证哲学，实现了精神的救赎与思想的升华，赋予作品永恒的精神价值。“原谅”不是对罪恶的妥协，而是对自我的救赎，是放下仇恨、拥抱生活的勇气；“不能忘记”不是沉溺伤痛，而是对历史的敬畏、对未来的负责，是“以史为鉴，勿使重演”的清醒。这种辩证的精神内核，让作品跳出伤痕文学的局限，成为一部关于记忆、宽恕、坚守与希望的生命史诗。

作品以家族记忆与民族记忆的融合，完成了从个体反思到民族警醒的跨越。父亲“保住脑袋”的临终嘱托、母亲菜园里的坚守，是知识分子精神传承的隐喻；腐烂的白菜籽与顽强的大葱，象征着文明基因在荒漠中的存续。个人的家庭创伤、个体苦难，与民族的历史劫难、文明阵痛交织在一起，让私人记忆成为民族记忆的缩影，让个体救赎成为民族救赎的隐喻。作者耗时多年，以“夜不能寐，以泪洗面”的赤诚书写，初衷是为后代留存真实的历史记忆，让后人铭记民族的苦难，避免历史的重演，让文学承担起“铭记历史、烛照未来”的社会责任。

在艺术定位上，作品重构了反思文学的审美范式。相较于传统伤痕文学的悲情宣泄、反思文学的理性批判，《原谅，但不能忘记》以非虚构的赤诚、史诗性的架构、人性化的表达，实现了纪实与虚构、历史与文学、苦难与温情的完美平衡。它不刻意追求艺术的猎奇，不沉溺于情感的煽情，而是以真实为骨、以悲悯为魂、以艺术为翼，让历史有了文学的温度，让文学有了历史的重量。作品与《古拉格群岛》《悲惨世界》等经典形成跨时空对话，印证了人类面对苦难时的共同精神选择，成为中国当代文学中兼具民族性与普世性的经典。

于艾平的《原谅，但不能忘记》，是一部用生命书写的史诗，是一部以艺术铭记历史的良心之作。它以时空折叠的史诗结构，承载起个体与时代的双重记忆；以孩童视角的荒诞叙事，解构历史的残酷与人性的扭曲；以疼痛美学的质朴语言，勾勒出苦难中的生命肌理；以立体鲜活的边缘群像，彰显极端环境下的人性光辉；以原谅与铭记的辩证哲学，实现精神的救赎与思想的超越。

这部作品的艺术价值，不仅在于其真实还原了一段不可遗忘的历史，更在于其以文学的力量，完成了对人性的叩问、对文明的坚守、对未来的期许。它告诉我们，原谅是人性的光辉，铭记是历史的责任；苦难可以磨砺灵魂，善良终将战胜黑暗。在记忆与遗忘、宽恕与坚守的交织中，《原谅，但不能忘记》以其独特的艺术建构与深刻的精神内涵，成为当代文学史上一座不朽的丰碑，让每一个读者在阅读中直面历史、反思自我、坚守良知，让历史的伤痛成为前行的力量，让人性的光辉照亮未来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