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唠史・冯道全传｜三：流水的五代帝王，铁打的长乐老

上一篇我们说到，冯道孤身入开封面见耶律德光，只用一句话就拦住了契丹人的屠刀，救下了中原百万百姓；耶律德光客死杀胡林后，他又在契丹内乱中护住了被俘的中原官员与百姓，历经九死一生，最终辗转回到了中原。

此时的中原，早已改朝换代。河东节度使刘知远趁着契丹撤军，在太原登基称帝，建立后汉。而已经 66 岁的冯道，再次被新王朝奉为座上宾，官拜太师，稳居朝堂中枢。

从这之后，后汉覆灭，后周建立，郭威黄袍加身，柴荣御极天下，五代的帝王换了一茬又一茬，朝堂上的大臣杀了一批又一批，唯有冯道，始终位列三公、官居宰辅，从未跌落。

后世无数人骂他是 “墙头草”“官场老油条”，说他靠着见风使舵、溜须拍马，才成了五代的 “不倒翁”。可翻开正史你会发现，冯道能在五代这个吃人乱世里，历经四朝十帝始终稳居高位，靠的从来不是投机钻营。

他的不倒传奇，藏着乱世里最清醒的生存智慧，更藏着一个文人至死不渝的初心与底线。

一、后汉乱局，乱世里的朝堂定海神针

刘知远能建立后汉，靠的完全是 “捡漏”。

耶律德光在中原失尽民心，仓皇北撤，整个中原群龙无首，刘知远几乎没打几场硬仗，就靠着 “驱逐契丹” 的旗号，一路从太原打到开封，坐上了皇位。他的王朝，从建立的第一天起，就带着天生的暴戾与动荡。

后汉的统治者，是五代里出了名的残暴。刘知远登基没多久，就把投降的 1500 名契丹降卒全部屠杀；为了搜刮军饷，他下令京城所有富商，必须交出全部家财，稍有不从就满门抄斩，整个开封城人人自危。

而此时的冯道，被刘知远拜为太师，位列三公，是后汉朝堂名义上的最高文官。可他心里很清楚，这个靠杀戮起家的王朝，注定长不了。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个暴戾的乱世里，尽自己所能，护住能护的人，守住能守的秩序。

他依旧像之前的每一朝一样，不结党、不营私，不参与宗室与武将的权力争斗，只做两件事：一是劝谏皇帝轻徭薄赋，善待百姓；二是守住朝廷的典章制度，不让这个本就混乱的王朝，彻底滑向失控的深渊。

刘知远在位仅仅半年，就突然病逝，他的儿子刘承佑继位，史称后汉隐帝。这位年轻的皇帝，比他的父亲更加残暴多疑，登基之后，总觉得手握兵权的武将们要谋反，竟然在短短一年里，接连诛杀了杨邠、史弘肇、王章等三位托孤重臣，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朝堂之上血雨腥风。

更离谱的是，他还派人去邺都，想要诛杀当时手握重兵的枢密使郭威，逼得郭威走投无路，只能起兵造反。

整个后汉，彻底陷入了内乱。朝堂之上，人人惶惶不可终日，官员们要么站队谋反，要么四散奔逃，唯有冯道，始终安坐太师府中，既不参与刘承佑的杀戮，也不站队郭威的谋反，始终置身事外。

很多人说，冯道这是明哲保身，是老奸巨猾。可他们忘了，在五代这个动辄株连九族的乱世里，一旦站错队，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冯道不站队，不是怕死，是他从来都不忠于某一个皇帝，只忠于这个乱世里的秩序，只忠于天下的百姓。

他很清楚，不管是刘承佑赢，还是郭威赢，最终遭殃的，都是普通百姓。他能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位置，等尘埃落定之后，再用自己的身份和权力，去稳住局面，去减少战乱带来的伤害。

最终，郭威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打到了开封城下。刘承佑在逃亡路上被自己的近侍杀死，仅仅存在了 4 年的后汉，就此覆灭。

王朝再次更迭，皇帝再次换人，可冯道的位置，依旧稳如泰山。郭威进入开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拜见冯道，对他毕恭毕敬，行弟子之礼。

因为郭威心里很清楚，想要稳住这个混乱的中原，想要让自己的新王朝站稳脚跟，他离不开冯道。这个历经四朝的老人，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而是五代乱世里，朝堂秩序的象征，是文人士大夫的精神领袖，是中原百姓心中的定海神针。

二、郭威时代，刊刻九经的千古功绩

郭威登基称帝，建立后周，史称后周太祖。

和五代其他的开国帝王不一样，郭威出身底层，深知民间疾苦，是五代少有的明君。他登基之后，励精图治，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废除苛法，让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原百姓，终于迎来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而对于冯道，郭威更是给予了前所未有的礼遇。他登基之后，立刻拜冯道为太师、中书令，也就是当朝宰相，事无巨细，都会征求冯道的意见。哪怕是冯道直言劝谏，哪怕话说得再难听，郭威也从来不会生气，始终对他敬重有加。

很多人觉得，郭威重用冯道，只是因为他的资历和名望。可他们不知道，冯道能得到郭威如此敬重，靠的从来不是资历，而是他无可替代的能力，和他一辈子都在坚持的、利国利民的初心。

在郭威的支持下，冯道终于完成了他人生中最重要、也是被后世忽略了上千年的一件千古功绩 ——国子监刊刻《九经》。

所谓《九经》，就是儒家的九部核心经典：《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左传》《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周礼》《仪礼》。这些经典，是中华文明的根脉，是古代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可从唐末乱世开始，中原大地烽火连天，战乱不休，大量的儒家经典被毁，雕版散落，手抄本错漏百出。五代十国 50 多年里，皇帝换了 14 个，王朝更迭如同走马灯，没有一个帝王，有心思、有能力去做这件 “利在千秋” 的文化工程。

唯有冯道，从后唐明宗李嗣源时期，就一直在推动这件事。他深知，一个民族的根脉，在于文化的传承。哪怕王朝覆灭，哪怕战乱不休，只要文脉不断，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倒下。

从后唐开始，历经后晋、后汉，二十多年间，王朝换了三个，皇帝换了十几个，冯道的官职起起落落，可他始终没有放弃刊刻《九经》这件事。他组织当时最顶尖的文人学者，一遍遍校对经文，修正错漏，找最好的工匠雕版印刷，哪怕是国破家亡、中原沦陷，这件事也从未中断。

终于，在郭威登基后的后周广顺三年，也就是公元 953 年，这部历经 22 年的《九经》，终于全部刊刻完成，印刷成书，颁行天下。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由官方组织、大规模雕版印刷儒家经典，史称 “五代监本”。在此之前，儒家经典大多靠手抄流传，错漏百出，普通百姓根本接触不到。而冯道主持刊刻的《九经》，让儒家经典得以大规模印刷传播，哪怕是在战乱年代，也保住了中原文脉的火种。

后来的宋朝，能迎来文化的鼎盛，能诞生程朱理学，能有唐宋八大家的辉煌，都离不开冯道当年刊刻《九经》、保住文脉的功绩。

可就是这样一件利在千秋的大事，却被后世的文人选择性忽略了。他们揪着冯道 “历事十帝” 不放，骂他没有气节，却绝口不提，正是这个被他们骂了上千年的人，在最黑暗的乱世里，拼尽全力，护住了中华文明的根脉。

《九经》刊刻完成的第二年，也就是公元 954 年，郭威病逝，终年 51 岁。他的养子柴荣登基称帝，史称后周世宗，也就是五代第一明君。

此时的冯道，已经 73 岁高龄，历经了四朝九帝，依旧官居太师、中书令，是后周朝堂当之无愧的定海神针。可谁也没想到，这位一生历经风浪、始终不倒的七旬老人，会在和柴荣的一次正面冲突中，迎来自己人生的终点。

三、不倒密码：乱世常青树的底层逻辑

在讲冯道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之前，我们必须先解开一个千古谜题：五代 53 年，14 个皇帝轮番登场，绝大多数帝王都死于非命，无数权臣武将身首异处，为什么偏偏冯道，能历经四朝十帝，始终稳居高位，善始善终？

后世总说，冯道靠的是溜须拍马、见风使舵，是个毫无底线的官场老油条。可只要翻开五代史就会发现，那些靠着溜须拍马、投机钻营上位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后唐的安重诲，后晋的桑维翰，后汉的苏逢吉，哪个不是权倾一时的权臣？可最终，全都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在五代这个乱世里，靠着投机上位的人，最终都会死于投机。

而冯道能善始善终，靠的从来不是投机，而是四个无人能替代的核心优势，这也是他乱世不倒的底层密码。

第一，极致清廉的私德，无懈可击的立身之本

在五代这个贪腐成风、荒淫无道的乱世里，身居高位几十年的冯道，活成了一个 “异类”。

他一辈子不贪财、不好色、不置田产、不结党营私。从后唐到后周，他始终身居宰辅之位，俸禄丰厚，可他从来没有给自己置办过一处田产，一座豪宅。他的俸禄，除了维持基本生计，全部分给了家乡的穷苦百姓，分给了战乱中流离失所的难民。

权贵们送给他的金银珠宝、美女佳人，他从来分文不取，一个不留。哪怕是出使契丹，耶律德光赏赐给他的巨额财富，他也全部换成了粮食，分给了边境的灾民。

更难得的是，他一辈子不结党，不站队，不搞小圈子。五代的朝堂，党争不断，宗室、武将、文臣互相倾轧，可冯道始终置身事外，从来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也从来不会因为皇帝更迭，就去打压前朝的官员，更不会去构陷任何人。

一个人，身居高位几十年，私德上没有任何把柄，连政敌都挑不出一点毛病，这样的人，不管哪个皇帝上位，都不会轻易动他。因为动他，没有任何理由，反而会落得个迫害贤良的骂名。

第二，无可替代的业务能力，乱世里的 “朝廷活字典”

冯道能被历朝皇帝奉为座上宾，最核心的原因，就是他的业务能力，在整个五代，无人能出其右。

他精通历朝历代的典章制度、律法礼仪、吏治民生，是五代十国里，唯一一个完整经历了整个五代更迭，全程参与了各个王朝制度搭建的人。不管哪个新王朝建立，想要定制度、立规矩、运转朝廷，都离不开他。

新帝登基，礼仪流程要问他；国家定律法、改税制，要问他；官员任免、州县治理，要问他；甚至是和周边国家的外交文书、国书往来，也只有他能写得滴水不漏。

他就像五代朝廷的 “活字典”“定盘星”，只要有他在，哪怕王朝更迭，哪怕皇帝换了人，整个朝廷也能正常运转，不会彻底失控。

在那个武将夺权、礼崩乐坏的乱世里，绝大多数武将只会打仗，不会治国；绝大多数文人，要么只会吟诗作对，要么只会溜须拍马，只有冯道，是真正懂治国、能安民、会做事的顶级人才。

这样的人，不管谁当皇帝，都会抢着用。毕竟，打江山靠武将，守江山，必须靠这样能治国的能臣。

第三，不谋权、不篡位，只守底线，让帝王毫无忌惮

五代的皇帝，最怕的不是外敌入侵，而是手下的权臣、武将谋反。毕竟，五代的开国皇帝，全都是靠着谋反篡位上来的。

而冯道，是整个五代里，唯一一个身居高位几十年，却从来没有过谋权篡位之心的人。

他一辈子最高做到了太师、中书令，位极人臣，可他从来没有掌控过兵权，从来没有培养过自己的私人势力，从来没有干预过皇位继承，更没有参与过任何谋反篡位的行动。

不管哪个皇帝上位，他都尽心尽力辅佐，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劝谏皇帝善待百姓、稳定朝局，从来不会去触碰皇帝最敏感的皇权。他对皇位没有任何威胁，对权力没有任何执念，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自己能爬到多高的位置，而是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多少对百姓、对天下有利的事。

这样的臣子，哪个皇帝会不放心？哪个皇帝会不重用？

第四，乱世里的公信力，是民心与文脉的象征

到了五代后期，冯道早已不是一个普通的官员，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

对百姓来说，他是那个在乱世里，一次次护住他们性命、一次次为他们减免赋税、一次次散尽家财救济他们的好官，是黑暗乱世里，唯一的一丝光亮；

对文人士大夫来说，他是那个在战乱里，主持刊刻《九经》、保住中原文脉的人，是天下读书人的精神领袖；

对历朝帝王来说，他是历经四朝的元老，是朝堂秩序的象征，只要他肯归顺新王朝，就意味着新王朝的合法性，得到了文人士大夫和百姓的认可。

这，才是冯道真正的 “不倒” 之本。他的位置，从来不是靠皇帝给的，是靠百姓、靠读书人、靠整个天下给的。哪怕皇帝换了，只要天下还在，他的位置，就永远不会倒。

四、暮年碰撞，七旬老人的人生终局

郭威病逝后，柴荣登基，北汉皇帝刘崇觉得后周新帝登基、主少国疑，是绝佳的进攻机会，立刻联合契丹大军，大举南下，想要一举灭掉后周。

消息传到开封，整个后周朝堂都震动了。柴荣年轻气盛，当即决定，要御驾亲征，亲自率军迎战北汉和契丹联军。

可满朝文武，几乎全都反对。他们觉得，新帝刚刚登基，朝政不稳，御驾亲征太过冒险，只需要派大将出征即可。唯有 73 岁的冯道，站了出来，直言不讳地劝谏柴荣，坚决反对他御驾亲征。

后世很多人拿这件事骂冯道，说他胆小怕事，看不起柴荣，是个没有远见的老顽固。可他们不知道，冯道的劝谏，不是胆小，是他看透了五代的乱世真相。

五代 53 年，14 个皇帝，有一大半都是因为御驾亲征、离开京城，最终要么死于兵变，要么国破家亡。李存勖、李从珂、石重贵，一个个血淋淋的例子摆在眼前。柴荣刚刚登基，根基未稳，一旦御驾亲征，京城空虚，随时可能发生兵变，重蹈之前的覆辙。

更重要的是，刘崇联合了契丹铁骑，来势汹汹，风险极大。冯道不是怕柴荣打败仗，是怕他一旦有闪失，刚刚稳定下来的中原，又要陷入无休止的战乱之中，百姓又要遭受战火之苦。

可年轻气盛的柴荣，根本听不进冯道的劝谏。他看着眼前这个七旬老人，冷冷地说道：“当年唐太宗平定天下，都是御驾亲征，我为什么不行？”

冯道依旧不依不饶，反问了一句：“陛下觉得，您能比得上唐太宗吗？”

柴荣又说：“我军攻打刘崇，就像泰山压卵一样，轻而易举！”

冯道再一次反问：“陛下觉得，您是泰山吗？”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柴荣。他当场就怒斥了冯道，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坚持御驾亲征。而冯道，也因为这次直言劝谏，被柴荣贬出了京城，派去负责郭威山陵的修建工作，离开了他待了几十年的朝堂中枢。

这是冯道一生里，第一次因为直言劝谏，被皇帝贬斥。也是他一生里，唯一一次，从权力的中心，彻底退了出来。

可历史最终证明，冯道错了，也对了。

他错了，是因为柴荣在高平之战中，以少胜多，大败北汉和契丹联军，一战定乾坤，彻底稳住了自己的皇位，也开启了自己一统天下的征程；

他对了，是因为柴荣一生南征北战，最终在北伐契丹的途中，英年早逝，年仅 39 岁。他死后没多久，赵匡胤就发动了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篡夺了后周的江山，和五代之前的无数次兵变，一模一样。

就在柴荣高平之战大胜，班师回朝的路上，公元 954 年 4 月，73 岁的冯道，在完成了郭威山陵的全部修建工作后，病逝于家中，走完了自己传奇而又充满争议的一生。

消息传回开封，柴荣得知冯道病逝的消息，内心五味杂陈。他下令，为冯道辍朝三日，追封他为瀛王，谥号文懿，给了这位七旬老人，最高规格的身后哀荣。

五代十国，这个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黑暗的时代，最具争议的传奇人物，就此落幕。

冯道死了，可关于他的争议，才刚刚开始。

他生前，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员，不管是中原帝王还是契丹皇帝，都对他敬重有加；可他死后，从宋朝开始，欧阳修骂他 “不知廉耻”，司马光骂他 “奸臣之尤”，后世的文人，更是把他钉在了 “千古贰臣” 的耻辱柱上，骂了上千年。

他晚年写下的一篇《长乐老自叙》，更是成了他 “不知廉耻” 的铁证，被后世文人轮番批判。

这篇《长乐老自叙》里，到底写了什么？冯道的一生，到底是无耻贰臣，还是乱世圣人？这场持续了上千年的争议，到底该如何定论？

敬请期待《古今唠史・冯道全传》第 4 篇（终章）：千年骂名背后，冯道的初心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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