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江文艺 ||吴烈：王茂荫故里探访记

吴烈 皖江第一时间

来源：中江文艺

（总第六十七期）

王茂荫故里探访记

吴烈

马克思《资本论》中唯一提到的中国人王茂荫，是古徽州歙县人，非常有名。人称“世界的《资本论》，中国的王茂荫”。王茂荫的家乡歙县有隋末唐初所建水利工程渔梁坝，至今已有1400多年，被誉为“江南第一都江堰”，也非常有名。

家父王璜不仅写过关于王茂荫的文章，而且还撰有《渔梁行》行世，他是我国《资本论》研究史上对王茂荫故居及后人作实地考察的第一人，也是记录王茂荫清廉事迹最早的学者。 家父怎么知道王茂荫？他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撰写关于王茂荫的文章与《渔梁行》的？文章发表在哪里？发表后有何影响？这来龙去脉，还得从头说来。

家父两次访问王茂荫后裔 。上世纪三十年代《资本论》传入我国，学者翻译时，对马克思在那个标号「83」的附注中提到的清咸丰朝理财官“Wan-mao-in”，指的是谁还弄不清楚，连名字都不能确切还原。鲁迅先生离世的当天，也就是1936年10月19日，身在日本的郭沫若凭手中的《咸丰东华录》，考证出“Wan-mao-in”是清咸丰朝户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的王茂荫。但因资料不足他无法深入研究，便撰文《〈资本论〉中的王茂荫》，寄回国内（上海）在《光明》半月刊上发表，倡议国内学者发掘资料深入研究。他说： “我希望读了我这篇短文的人，尤其是北平的朋友们，请顺便去查一下，并且请趁早查，如不趁早，恐怕要先被‘不知道中国的罗马拼音’的‘日人’搬到海外去了。王茂荫是做到卿贰之职的显宦，他的后人一定也是还在的，关于他籍贯和生平著作等等，能由他的后人从家乘中抄点出来给我们，我看也是很好的近代经济史的资料。” 身在上海的家父积极响应郭先生的吁请，1937年春节期间，从上海紧急“回到歙县”，去歙南义成王茂荫故居做实地考察。说“回到歙县”，是因为此前的1934至1936年间经汪蔚云先生介绍，先后在办在歙县的《徽声日报》与办在屯溪的《徽州日报》当过副刊编辑，而后去上海做自由撰稿人。 家父回到歙县后，去歙县水南义成村实地考察王茂荫故居，先后去了两次。一次是从篁墩取道歙县王村去义成，一次是在文友歙县人英子（王任之）与方言（方士载）陪同下去的。 重回上海后，他在1937年4月10日出版的《光明》第二卷第九号、同年4月25日出版的《光明》第二卷第十号上接连发表了《王茂荫的生平及其“官票宝钞”章程四条》与《王茂荫后裔访问记》二文，简介了王茂荫生平，公开了王茂荫两道谏议钞法发行、主张兑现的奏疏，即《条议钞法折》与《再议钞法折》，确证了《资本论》里提及的“Wan-mao-in”，就是晚清名臣歙县人王茂荫。该文解决了郭沫若“悬疑”的许多问题，因而深得赏识，后被辑录于《郭沫若全集》内。

1987年，家母购买了《郭沫若全集》历史编第三卷，赠送给我们姊、兄等人，作为家父留给我们唯一的遗产。她说，当年家父写了两篇关于王茂荫的文章。可《王茂荫后裔访问记》这篇一直无缘得见。家母平时阅读报纸、杂志时，也会留心相关报道，看到有关于王茂荫的介绍，即剪下寄给我们阅读，可都是一些只言片语，有分量的没有。 人生只要有缘，相遇是迟早的事。2016年7月，笔者与家姐和家兄应邀参加歙县档案馆举办的相关座谈会，与徽州文化研究资深学者陈平民先生结识。当时，陈先生研究王茂荫已四十二年，是改革开放后学界重启王茂荫研究的第一人，是他率先提出“王茂荫是马克思《资本论》中唯一提及的中国人”。陈先生得知我只读过家父的一篇文章，便将他拥有的两篇文章电子文件发给我，这才有幸读到《王茂荫后裔访问记》。从中了解到家父跋山涉水，栉风沐雨，两次前往歙县义成王茂荫故居实地考察，寻访王茂荫后裔，借阅王茂荫后人所作《子怀府君行状》与王茂荫亲笔誊抄的《奏稿》。 《王茂荫后裔访问记》还记载了王茂荫拒绝为舅兄捐官的故事，从中我得知王茂荫以书籍传家，以德名留世，与明代海瑞齐名。感佩王茂荫不仅在经济理论上颇有造诣，还是个两袖清风的清官，声震朝野。 饶有意味的是，从文中还知晓，我与王茂荫同为唐代名臣王仲舒之后，同为“敦仁堂”祠堂，与王茂荫祖先一样，都是为避战乱同到婺源武口，以后又辗转播迁，只是一支迁出回歙县徽州府，一支迁出去无为。 家父的这次实地考察，实为我国《资本论》研究史上，对马克思在其巨著中唯一提及的中国人王茂荫故居及后人最早的实地考察；也是民国学者最早记录王茂荫清廉事迹的。 读到家父佚文《渔梁行》 近日，巢湖学院文传学院刘康凯副教授，托屯溪的友人程勇军联系陈平民先生，经陈先生牵线找到笔者了解家父王璜及堂叔公王淑明的情况。笔者得知，他使用大数据查找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文章，我便请求刘教授帮助寻找家父同时期的佚文。 刘教授很快发来家父佚文五十余篇，还有篇同时期的文化团体资料介绍。

据载，1928年4月，芜湖、南京等地一些文学爱好者组织春草社，借芜湖《工商日报》版面，出刊由刘芳棣主编的《春草》副刊，每周一期以文艺为主。《工商日报》后来调整版面，《春草》停刊。家父与汪蔚云的名字出现在春草社以刘芳棣为首的主要成员名单里，笔者豁然开朗，家父定是在春草社参加活动时与汪蔚云结识的了。 刘教授还将在国家图书馆查到的刘芳棣刊印《倦鸟之歌》封面及扉页截图发给笔者，让笔者震惊的是，扉页上签题：“璜弟存阅，小兄芳棣赠”，不得不惊叹大数据的神奇。 在刘教授找到的佚文里，笔者在1937年5月27日《时事新报》“青光”副刊看到个“豆腐块”，竟是家父发表的短文《渔梁行》。文中记述了在桥头品尝“豆腐老鼠”，夸赞“歙县人是最会吃豆腐的”。 家父所言不虚，如今歙县的豆腐已走进北京人民大会堂，蜚声海内外。前些年，笔者在歙县时，同样在“桥头”，在太平桥头太白楼近旁的披云山庄就餐时，亲见一个人称“曹小二”，身穿店小二服饰，胸前印着大大的“福”字，挑着骆驼担“悠悠”而来，担上油锅冒着白气“滋滋”作响。他放下担子边忙着煎炸毛豆腐，边讲解徽菜文化，用渊博的知识，风趣的语言，博得满堂喝彩。只片刻工夫，数块金黄色的毛豆腐搛进白色的小碟，淋上亮色的香油与深红色的蘸料，奉至客人们面前。咬一口，鲜嫩、酥松，特殊的香味充盈口齿之间。 家父《渔梁行》不长，全文如下： 一到了渔梁镇，（离歙县二里）我们便加快了脚步。 渔梁坝不久就到了，这里的水流得很急，水从石坝上流下来；白的泡沫，像银花般晶莹，瀑布似的发着巨响。朋友投下片树叶，只一眨眼，便不知被冲击到哪里去了。 从上面来的木筏，到了这里，箭也似的射了过去。 坝下面，水面却很平稳，起着粼粼的细波；小鱼和碎石，在澄碧的水底，都看得很清楚，租个尖眼帘。在桥头，便是那个“豆腐老鼠”摊。 说歙县人是最会吃豆腐的，该不是句谎话，这“豆腐老鼠”实在很好吃，它有鱼圆般嫩，而没有鱼圆的腥臭，但所谓“豆腐老鼠”，其实是用豆腐做成的圆子，里面有一小块肉，做好后，放在肉汤锅里煮了很多的时候，同时，这锅里有块很大的猪油，煮久了，那油全沁进豆腐里面，吃起来，很是鲜美。不过为什么要把豆腐圆子，叫作“豆腐老鼠”；那我是不知道的。

看来，家父的《渔梁行》有可能写的是他与文友英子（王任之）、方言（方士载）同行，第二次前往义成考察，返回时在渔梁坝，三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短暂逗留观景，并在桥头小吃“豆腐老鼠”。生动的描写，将一幅活泼、和美的画面呈现在读者眼前。 此次在《时事新报》上看到家父的佚文，真是高兴无比。借用家父文名《渔梁行》撰此文以志纪念，并向刘康凯教授致谢！ 家父在文中的疑问也在《徽州文化大辞典》上找到答案，“豆腐老鼠”，民间小吃。用上好瘦猪肉，白豆腐，配以姜、鸡蛋、盐，剁碎如泥，揉成鸡蛋般大小一团，置于碗内的小麦粉上，双手捧碗，反复簸滚，使之裏成一个白团，然后投入沸水汆煮，形状似上下跳动的老鼠，待漂浮水面，捞起放入事先配好佐料的鲜汤内即成。

（渔梁坝）

八十年后，偕妻渔梁行 家父关于王茂荫的文章及《渔梁行》发表八十年后，笔者偕妻去了歙县，亲见了壮观的渔梁坝，朝拜了家父文章里提及的圣地。 那天清晨，薄纱似的白雾在练江上飘着，站在刻书“雪浪涛声”巨石旁，只见练江卷起白浪，挟带震耳雷声，从眼前翻滚而下，震撼人心，真不愧“江南第一都江堰”之美称。循声从“百步石阶”拾级而下，来到练江江滩，江滩上卵石被江水冲刷得光滑溜圆。渔梁坝横截练江，东望紫阳桥，西边太平桥，南依龙井山，北接渔梁古镇老街。太阳已然升起，在阳光照射下薄雾似轻烟般地被风吹去。坝上水势平坦，坝下激流奔腾，湍急的水流从石墙上翻滚而下，冲击坝体撞击石墙破碎成万千雪花飞散开来，恰似“玉涛雪浪”拍打在坝下的礁石上，爆发出轰隆似雷鸣的涛声，激起阵阵水雾荡漾在江面上，呈现一弯美丽的七色彩虹。 渔梁坝建于隋末唐初，至今已有1400多年。深秋时节，岸边的银杏叶已黄，练江水不大，150米长不等腰梯形的坝体部分露出水面，不少游人在坝体上随意行走游玩。我们也好奇地走了上去，脚下的坝身由大块重达一两吨的花岗岩、条石堆砌。条石之间以石银锭榫、石链连接，石榫卯将块块条石卯结成坚固坝体，历经一千多年至今还在发挥灌溉、行舟、放筏、抗洪等水利作用，造福于当地人民。看着坝上、江滩的游人，幻化出当年家父与友人游玩的情形。 江边有条就近取材用江滩上卵石铺就，石条镶边的小道——“新安古道”，它是古徽州外出重要通道。我们走上这条鱼鳞似的小道，穿过繁华商埠渔梁镇，呈现出极为古朴的样貌。遥想当年，家父一定也是从这条古道走向歙县城内，一定也会手摸古道沿江筑有的石质扶栏，与友人说说笑笑。扶栏名为“张公堤”，因明代县令张公涛主持修建扶栏故名。一座飞檐翘角宫殿式大屋顶下悬“徽商故里”匾额，沿古道商铺里摆放当地特色歙砚、徽墨，以及“福”“古代四大美女”木雕。偶见一钓者盘腿坐在江边地上，手举钓竿，渔线伸向练江，颇有“江中独钓”的意味。 行不多远，一座独特的三角挑檐入江小亭立于古道旁，沿亭边建的“美人靠”向江心伸去，在三角形顶端相接，三两游人正坐着休憩。小亭旁立着景点介绍牌，用中、英、日、韩四种文字书写“李白问津处”。浏览简介获悉，大约在1260年之前的唐天宝年间，李白曾在洛阳同华传舍，看到墙壁题诗，得知为隐于歙县南山的许宣平所作，惊为仙人。在走访泾县旧友，留下“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不朽名诗后，便欣然来歙县寻访许宣平。练江边，李白登上一叶扁舟。舟上，李白向撑船老翁打听许宣平住处，老翁抚须笑道：“门前一竿竹，便是许翁家。”李白没曾多想，弃舟登岸后顿悟：“‘门前一竿竹’不就是撑船的竹篙吗？”再想撑船老翁神态飘逸，容颜超然，定是仙人许宣平无疑。转头寻找，老人已飘然而去，遍访不着。后人在此修建了李白问津亭。

（李白问津处）

立于小亭遥看江景，对面绵延不绝的西干披云峰麓，一座千年古塔耸立，家父文中也有提及。后来笔者请教了数个歙县的朋友，西干塔在哪？他们都不知道。经同为陈先生牵线搭桥认识的王任之三子王行指认，为“长庆寺塔”。 再行不远，古道旁立有古朴的隶书“李白问津处”石碑，“放生池”碑，及放生、捕鱼者禁止碑。 走过渔梁古镇，经过一座城门，从16个桥孔的千年大型石拱桥上走过，就见一座二层二进小楼，依山傍水而建，古朴典雅，两端封以马头墙，歇山顶，高瓴重檐，翘角昂起，鳌鱼腾尾。正对太平桥应是原先的门已被封起，楼旁有一半圆形小门，门额题有“六水迴澜”，门旁墙壁悬挂着“太白楼”文保匾，立有两只石兽。跨过门槛进入院内，见有数块石碑竖立在地上，碑面上长有青苔，字迹漫漶不清；廊墙嵌有历代重修太白楼纪事碑数方。走进小楼，堂内墙壁绘大幅李白画像，两侧篆字楹联“四壁云山开醉眼，一楼风月话诗仙”。四周陈列着有关李白生平的书籍和各种古字画、古砚、古墨、古历、古屏风等上千件文物。李白寻访许宣平故事的绘画最为显眼。由厅堂一侧的木梯登上太白楼，从窗口望出，当面太平桥的古朴，歙州古城的雄姿，练江旖旎的风光，尽收眼底，真是览胜怀古的好地方。在门口听戏校毕业，演过黄梅戏的售票员介绍，此处原是唐代酒肆，李白寻访许宣平未果，在此饮酒、浇愁，后人由此改建太白楼纪念。 我们的渔梁之行，既是探访家父早年文章提及的地方，也是一次寻根之旅。

（李白寻访许宣平）

练江滚滚东去，大浪淘沙始见金。渔梁坝涛声激越千年，历史长河中，过往芸芸众生，能有几人名垂千古？从古徽州走出来的王茂荫就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人物。遥思当年，他随家人划着满载茶叶的小船，从渔梁镇扬帆远航驶往北通州，经营祖父创办的森盛茶庄。他在顺天府科考联捷进士入朝为官三朝历三十载，官至二品任户部右侍郎兼管钱法堂事务，潜心研究历朝历代货币沿革历史及货币理论十余年。为解决财政困局他上疏朝廷，奏“钞法十条”——《条议钞法折》，建议发行“官票宝钞”，留下至今人们还在使用的“钞票”一词；为解决“钞票”未按其制定章法发行，出现混乱局面“钞票”变为“吵票”的问题，他再上奏疏，拟“章程四条”——《再议钞法折》，建言献策以求“兑现”。其“先求无累于民，而后求有益于国”的发钞理念与朝廷搜刮民财旨意相悖，受到咸丰皇帝的“严行申饬”。马克思辗转得知后，在鸿篇巨制《资本论》中记载此事，由此马克思与王茂荫在经济理论上碰撞出火花，在思想上产生交集。 千年古坝名垂青史，无数历史过客造就这一伟大古代水利工程，至今还在发挥作用。

作者简介

吴烈，北京智汇京师科技发展有限责任公司执行董事，专硕导师，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