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听说过心死是什么感觉吗?
不是大哭大闹,不是歇斯底里。
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数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一天,两天,直到第九十八天,你的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婆家那个微信群,热闹地讨论着今晚的排骨该红烧还是糖醋,没有一个人问一句,你在医院,今天疼得好点没有。
我老公周伟,来了三次,加起来不到八小时,每次都说:“公司那个286万的工程款快到账了,忙得很,老婆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
所以我拔掉针管,自己签了出院通知,安静地回了我们那个冷冰冰的家。
出院第三天,周伟的电话终于来了,不再是敷衍的问候,而是火烧屁股的惊恐。
“老婆!出大事了!我那个286万的工程款,怎么突然被法院冻结了?!你快帮我问问你那个律师同学!”
我听着他慌乱的声音,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轻轻笑了。
鱼,终于咬钩了。
01
我叫楚宁。
和周伟结婚五年,自问上对得起公婆,下对得起这个家。
婆婆有风湿,我托人从国外买进口的膏药,每周雷打不动地去给她按摩。
小姑子周倩找工作,是我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人脉,把她塞进了一家不错的公司。
就连公公喜欢钓鱼,他那套昂贵的渔具,也是我用年终奖买的。
我以为将心比心,总能换来一点真心。
直到这次车祸。
我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倒,右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折了三根,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长时间卧床静养和康复。
婆婆在我术后第三天来过一次,拎了一袋苹果,放在床头,皱了皱眉。
“医院味道真重,闻着就难受。小伟工作忙,你可别太矫情,自己请个护工就行。我们老胳膊老腿的,天天跑来跑去也受不了。”
说完,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那袋苹果,后来护工阿姨帮我洗了一个,咬一口,酸得我倒牙。
从那以后,婆婆没再来过。
公公更是连面都没露。
小姑子周倩在家族群里发语音:“嫂子,你好生养着啊,我最近项目冲刺,忙死了,回头去看你!”
这个“回头”,一直回到我出院。
周伟呢?
我的丈夫,这个家的男主人。
他在我入院时焦急了24小时,之后,就被他口中那个“关乎全家命运”的286万工程款项目彻底吸走了。
“老婆,这个款子一到,咱们就能换辆好车,给你买个看中的那个包。”
“老婆,甲方爸爸难缠,我今晚得陪酒,实在过不去。”
“老婆,妈说家里马桶坏了,我得回去看看,你这里反正有护士。”
他的理由永远充分,他的忙碌永远正当。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邻床的老太太,儿孙绕膝,水果鲜花不断。
而我,只有护工阿姨定时送来的病号饭,和一部充电宝续命的手机。
第九十八天,医生看着我的复查片子,终于点了头。
“可以出院了,但回家后康复训练不能停,定期回来复查。”
我点点头,自己办理了所有手续,结算了费用。
周伟的电话在这时打来。
“宁宁,今天怎么样?我这边快搞定了,款子下周应该就能走流程,到时候我给你补个大大的礼物!”
他的声音透着兴奋,是为了那笔即将到账的钱。
我平静地说:“我很好。今天出院。”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是更快的语速。
“啊?今天出院?你怎么不早说!我这边实在走不开……这样,你自己打车回去行吗?钥匙你有。等我忙完这阵,好好给你接风!”
看,连来接我出院,都成了需要“抽空”才能完成的事。
我挂了电话,拎着简单的行李,独自打车回到了我们位于“悦景湾”的家。
家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灰。
客厅茶几上,放着他没洗的咖啡杯。
空气里,没有一点烟火气,更没有一丝等待女主人归来的暖意。
我的卧室,我们的卧室,被子随意堆着。
我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笑靥如花,他搂着我,一脸意气风发。
我伸出手,轻轻将相框扣在了桌面上。
然后,我从随身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了里面厚厚的一叠材料。
最上面一份,是《财产保全申请书》的副本。
02
出院第一天,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给自己煮了碗清淡的面条,慢慢吃着,同时用手机回复了几条消息。
下午,门铃响了。
我以为周伟良心发现提前回来了,结果打开门,外面站着婆婆和小姑子周倩。
婆婆手里拎着点水果,周倩则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哟,嫂子,真出院啦?气色看起来还行嘛。” 周倩挤进门,眼睛四处瞟,“我哥呢?又没在家?”
婆婆把水果往餐桌上一放,语气不算好。
“小伟说他那笔大生意到了关键时候,天天不着家。你既然回来了,就赶紧把家里收拾收拾,这一层灰,像什么样子。”
我看着她们,没动,也没说话。
婆婆见我没反应,眉头拧得更紧。
“腿脚还不利索?医生不是说能出院了吗?我们周家可不养闲人。你看你住院这些日子,家里乱套了,小伟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的心像被冰锥扎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妈,我昨天才出院,医生嘱咐要避免久站和劳累。”
“矫情!” 婆婆撇撇嘴,“我们那时候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哪像你们现在年轻人,一点小伤小痛就娇气得不行。小伟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多不容易,你当老婆的,要多体谅,多分担。”
周倩在一旁帮腔。
“就是啊嫂子。我哥那可是在挣大钱,286万呢!你就在家做做家务,养养身体,多享福啊。对了嫂子,我哥说工程款下来,答应给我换最新款手机的,你可别拦着啊。”
享福?
我听着这两个字,觉得无比讽刺。
我住院98天,她们所谓的“享福”,就是独自面对病痛、孤独和心寒?
我付出的所有,在这个家看来,都是理所应当。而我一旦需要被照顾,就成了“矫情”和“负担”。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妈,周倩,我累了,想休息会儿。你们自便。”
说完,我转身,慢慢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还能听到婆婆不满的嘀咕。
“什么态度!真是病了一场,脾气还见长了。小伟就是太惯着她了。”
周倩的声音。
“妈,别管她了。等我哥钱到手,啥样的找不到。走走走,我陪您逛街去。”
脚步声远去,大门被关上。
家里重新陷入死寂。
我背靠着房门,慢慢滑坐在地板上。
没有眼泪,只觉得浑身冰冷,心里那把烧了98天的火,终于被她们的冷漠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但我楚宁,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这五年,我除了是周伟的妻子,周家的儿媳,我还是我自己。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薇薇,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电话那头是我的大学室友,也是我现在最信任的律师,罗薇。
她声音冷静专业。
“宁宁,你确定吗?一旦提交,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看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空,语气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我确定。从他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98天开始,从他说那286万比我更重要开始,这条路,就已经断了。”
“好。” 罗薇说,“《诉讼财产保全申请书》和担保手续已经递上去了。根据你提供的他和甲方的微信聊天记录、项目合同关键信息以及银行账户,法院审核通过概率很高。那笔钱,只要一到他公司账上,就会被立即冻结。”
“需要多久?”
“快的话,就这几天。你那边,沉住气。”
“我知道。” 我顿了顿,“薇薇,谢谢你。”
“傻话,当年我离婚,是你陪着我挺过来的。现在,轮到我来护着你了。记住,拿到钱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他,让他们全家,都清醒清醒。”
挂了电话,我撑着身体站起来,坐到书桌前。
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带锁的盒子。
我用钥匙打开,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些文件、票据和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录着这五年来,我为这个家花的每一笔大额开销。
给公婆买保健品的发票,给小姑子打点工作的送礼记录,家里装修我父母补贴的转账凭证,还有周伟以“应酬”、“投资”为名从我这里陆续拿走的钱款记录。
零零总总,不算我日常的付出和家务劳动这些无法计价的部分,光是这些有据可查的,就有四十多万。
而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我婚前工作攒下的积蓄,以及我父母给我的嫁妆钱。
以前觉得是一家人,不计较。
现在想想,自己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把这些材料一一拍照,归档,发给了罗薇。
这些都是未来的子弹。
周伟,你不是在乎那286万吗?
你不是觉得你的工程款是全家幸福的希望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当这个“希望”变成泡影时,你,和你们家,会是什么模样。
03
出院第二天,周伟回来了。
他进门时带着一股浓重的烟酒气,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亢奋。
“老婆!我回来了!” 他把公文包随手一扔,扯着领带,“好事!大好事!甲方那边终于点头了,286万,最迟后天,就能打到公司账上!”
他走过来想抱我,我侧身避开了。
“身上味道重,去洗洗吧。”
周伟愣了一下,也没在意,兴冲冲地往浴室走,一边走一边说。
“这下好了!老婆,你看中的那个包,买!妈早就看上的那个按摩椅,买!倩倩的手机,也给她换了!咱们家啊,总算要翻身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悦里,丝毫没注意到我冷淡的神情,也没问一句我出院后身体如何,家里怎么还是冷锅冷灶。
洗完澡出来,他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坐在单人沙发上,拿着平板看新闻。
“老婆,晚上吃什么?点个外卖吧,庆祝一下!” 他头也不抬。
“我吃过了,你自己点吧。”我说。
周伟这才抬起头,仔细看了我一眼。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可能还没缓过来。”
“哦,那你多休息。” 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手机上,“对了,这钱一到账,我打算拿一部分再投到下一个项目里去,滚雪球,赚得更多。家里开销,还是得紧着点,你理解一下啊。”
我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又是“理解一下”。
住院时让我理解他的忙碌。
现在,让我理解他的“投资”,继续紧巴巴地过日子。
那笔286万带来的红利,分给婆婆,分给小姑子,分给他的事业宏图。
唯独我这个妻子,这个差点死在病床上都没人关心的妻子,需要排在最后,继续“理解”。
“周伟。”我开口。
“嗯?” 他刷着短视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笔钱出了什么意外,没到你手上,你会怎么样?”
周伟猛地坐直身体,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乌鸦嘴!这项目我跟了快一年,喝到胃出血才拿下来的,怎么可能出意外!钱肯定能到账!”
他反应激烈。
我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恐惧,心里一片平静。
看来,他对这笔钱的依赖和渴望,远超我的想象。
这就好。
“我就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我垂下眼。
“这种话能乱说吗?” 周伟松了口气,又重新躺回去,“这钱就是咱们家的定心丸,不能有任何闪失。等钱到了,我带你去吃顿好的,好好补偿你住院这段时间。”
补偿?
用本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钱,施舍一点给我,就叫补偿?
我笑了笑,没再说话。
晚上,周伟的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
他开了免提,婆婆的大嗓门立刻充斥了整个客厅。
“儿子!钱什么时候到啊?你王阿姨家买的那个按摩椅可舒服了,我看好了,就那个牌子,三万八的那款!还有啊,你妹妹的手机屏幕摔碎了,等不及了,你明天先转两万给她买一个!”
周伟看了我一眼,有点尴尬,但还是应着。
“妈,钱还没到账呢,到了再说。倩倩的手机……我等会看看。”
“看看什么呀!等你钱到了再买,倩倩这几天用什么?你先从你媳妇那拿点,她不是刚出院吗,手里肯定有闲钱。你们是夫妻,她的不就是你的?”
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我抬眼,正好对上周伟投过来的、带着点试探和期待的目光。
以前,只要婆婆开口,只要周伟这样看我,我就会心软,就会掏钱。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的钱都付医药费和护工费了,没了。”我平静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婆婆的语气立刻变了。
“没了?那么多钱就花完了?你也太不会过日子了!小伟挣钱多不容易,你就不能省着点?真是的……”
周伟赶紧打断她。
“好了妈,别说了。手机我明天给倩倩买,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到了我告诉你。”
匆匆挂了电话,周伟看着我,叹了口气。
“妈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等钱到了,一切都好了。”
又是“等钱到了”。
仿佛那286万是能解决一切家庭矛盾的万能灵药。
他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伤口,钱是弥补不了的。
有些心寒,是从一分一毫的忽视和理所当然中累积起来的,最终冰封千里。
我没接他的话,起身回了卧室。
周伟大概觉得我是在闹脾气,也没跟进来,继续在客厅玩他的手机。
夜深人静。
我收到罗薇发来的加密消息。
“保全裁定已出。款子一旦进账,立即冻结。另外,你发给我的那些账目,初步核算,关于夫妻共同财产部分,你可以主张的份额比他想象的多。静候佳音。”
我回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我看着身边已经熟睡、打着轻微鼾声的周伟。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他脸上,这张我曾经深爱过、以为可以依靠一生的脸,此刻看起来如此陌生。
我轻轻拉高被子,背对着他。
后天。
好戏,就要开场了。
04
出院第三天,一大早周伟就急匆匆出门了,说是去公司等那笔286万的到账,顺便处理一些“重要手续”。
他出门前,甚至没问我一句,一个人在家腿方不方便,午饭怎么解决。
仿佛我这个大活人,只是一个暂时摆在家里的物件。
中午,我接到我妈打来的电话。
“宁宁,身体怎么样?出院了也不告诉妈一声,我好过去给你做点吃的补补。” 我妈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和责备。
“妈,我没事,好多了。怕你们担心,就没说。”我鼻子有点酸。这才是真正的家人。
“你呀,总是报喜不报忧。周伟呢?对你怎么样?你住院的时候,他……” 我妈欲言又止,显然也从别的渠道听说了一些。
“他……忙。”我含糊道。
“忙?” 我妈叹了口气,“宁宁,妈是过来人。有些事,你不能一味地忍。夫妻是相互的,你掏心掏肺,不能换来狼心狗肺。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家来,爸妈这儿永远是你的退路。”
我妈的话,像一股暖流,融化着我心口的冰碴。
“妈,我知道。你别担心,我心里有数。”我安慰她。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家,做了决定。
我拿起手机,开始预约房产中介。
是的,我要卖房。
这栋“悦景湾”的房子,是结婚时两家一起出的首付,写的是我和周伟两个人的名字。婚后贷款一直是我们共同偿还,虽然大部分时候是我在打理。
这里曾经是我精心布置的港湾,现在,每一寸空气都让我窒息。
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净。
中介很快响应,约了下午来看房估价。
下午两点,我正在整理一些不必要的个人物品,门铃响了。
来的不是中介,而是小姑子周倩。
她这次是一个人来的,脸上挂着笑,手里居然还破天荒地提了一箱牛奶。
“嫂子,忙着呢?我哥让我来看看你。” 她自来熟地挤进来,眼睛却贼溜溜地四处打量。
“有事吗?”我放下手里的东西。
“也没什么大事。” 周倩把牛奶放下,搓了搓手,“就是我哥说钱今天可能到账,但我的手机实在等不及了,屏幕碎得都划手。嫂子,你看……你手里要是方便,先借我五千块钱呗?等我哥钱到了,立马还你!”
又是来要钱的。
而且,是“借”。
以前周倩用各种理由从我这里“借”走的钱,没有一次还过。我都当成是给妹妹的零花钱,没计较。
现在,她居然还能厚着脸皮,在我出院第三天,上门来“借”钱。
“我没钱。”我直截了当地拒绝。
周倩的笑容僵在脸上。
“嫂子,你别开玩笑。你刚出院,医保不报销一部分吗?我哥平时也没少给你家用吧?五千块都没有?”
“医药费护工费很贵,医保报销后也花了不少。家用?”我笑了笑,“你哥给的那点家用,只够买菜。我的钱,是我自己的,不是周家的提款机。”
周倩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尖利起来。
“楚宁!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周家怎么就是提款机了?你嫁给我哥,你的钱不就是我们周家的钱?帮我这个妹妹一下怎么了?等我哥发了财,还能少了你的好处?你这人怎么这么斤斤计较,目光短浅!”
看,真面目露出来了。
不给她钱,就是斤斤计较,就是目光短浅。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突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和这样的人,多费一句口舌都是浪费生命。
“周倩,钱,我一分没有。门在那里,不送。”我指了指门口。
“你……你等着!我这就告诉我哥和我妈,看你嚣张到什么时候!等我哥286万到手,有你求我们的时候!”
周倩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那箱她带来的牛奶,孤零零地留在玄关地上,像个讽刺的笑话。
我平静地关上门,继续收拾东西。
没过多久,手机响了。
是周伟。
看来周倩的告状电话打得很快。
我接通,按下免提,继续整理书架。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周伟的声音,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背景音里隐约的、慌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然后,周伟带着哭腔的、惊恐到极致的声音炸响,完全失去了往常的镇定和得意。
“老婆!老婆!出大事了!完了!全完了!”
05
电话那头,周伟的声音已经完全变形,嘶哑,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老婆!我那个286万的工程款!刚到公司账上!还没等我捂热乎,银行就通知,被法院冻结了!冻结了!这是什么意思啊老婆?怎么会这样?!”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无波。
“法院冻结?那你应该问法院,或者问你公司的财务、法务,问我有什么用。”
“不是……这……这不对啊!” 周伟语无伦次,“项目没问题!合同没问题!甲方也没问题!钱都打过来了,怎么会被冻结?!老婆,你那个同学,罗薇,她不是律师吗?你赶紧帮我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错了!”
他终于想起来我还有个律师同学了。
可惜,太晚了。
“薇薇最近在忙一个大案子,可能没空。而且,法院的保全裁定,哪有那么容易搞错。”我慢慢地说,指尖在冰凉的玻璃茶几上轻轻划了一下。
“保全裁定?什么保全裁定?谁申请保全了?为什么要保全我的钱?!” 周伟像是抓住了关键词,连珠炮似的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甲方有纠纷,也许是你们公司其他债务问题,也许……”我顿了顿,“是你得罪了什么人吧。”
“我得罪谁了?我……” 周伟的声音突然卡住,过了几秒,他像是反应过来,语气变得惊疑不定,“楚宁……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刚才问我钱出意外怎么办……你……”
他终于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了。
还不算太笨。
“周伟,”我打断他的猜测,语气依然平静,却带上了一丝他从未听过的冷意,“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公司,银行的人刚走,我……我怎么办啊老婆,这笔钱不能冻啊!下面工人的工资,材料的尾款,还有……还有妈和倩倩那边都等着呢!这要是没了,我就完了!” 他急得快要哭出来。
“回家吧。”我说,“回来,我们谈谈。”
“谈?谈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解冻这笔钱!楚宁,你赶紧给罗薇打电话!算我求你了!这钱真的不能有事!”
“回家谈。”我重复了一遍,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知道他一定会回来。
那286万是他的命根子,是他所有的底气和骄傲。现在命根子被人掐住了,他除了慌不择路地回来找我这个“可能知道内情”的妻子,别无他法。
果然,不到四十分钟,门外就传来钥匙慌乱插锁的声音。
周伟几乎是撞进门来的,头发凌乱,眼睛通红,西装皱巴巴的,完全没了早上出门时的意气风发。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楚宁!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
他的手指很用力,捏得我胳膊生疼。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冷冷地看着他。
“周伟,你弄疼我了。”
周伟一愣,似乎被我的眼神冻到,气势弱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焦虑和愤怒淹没。
“你到底知不知道!那是286万!不是286块!那是我的血汗钱!是咱们家翻身的希望!现在没了!全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你的血汗钱?”我笑了,笑得他有些发毛,“周伟,从我们结婚到现在,你往家里拿过多少钱?你的血汗,到底汗在哪里?是汗在酒桌上,还是汗在那些我不知道的应酬里?”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挣钱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为了这个家?”我点点头,走到书房,拿出那个带锁的盒子,打开,将里面的笔记本和票据拿出来,扔在茶几上。
“那你看看,为了这个家,我付出了多少。这五年,你爸妈生病、过节、买礼物,大部分是我出的钱。周倩上学、找工作、买手机电脑,是我出的钱。家里装修超支,是我拿我爸妈给的嫁妆钱补上的。你创业需要周转,前前后后从我这里拿了二十多万,有借条吗?还过一分吗?”
我每说一句,周伟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翻看着那些熟悉的票据和记录,手指开始发抖。
“你……你记这些干什么?一家人,有必要算这么清楚吗?!”
“一家人?”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讽刺,“周伟,我躺在医院九十八天,你们一家人,有谁把我当家人了?你妈来了十分钟,嫌医院味道重。你爸面都没露。你妹妹只在群里说了句空话。你呢?我的丈夫,你来过几次?加起来有八十个小时吗?”
我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
“我……我不是忙那个工程款吗!我不是为了咱们的未来吗?!” 周伟试图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为了我们的未来,所以可以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自生自灭?为了我们的未来,所以在我出院第三天,你妹妹还能理直气壮地上门来骂我斤斤计较,跟我要钱?”我逼近一步,“周伟,你的未来里,真的有我吗?还是只有你那286万,和你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原生家庭?”
周伟被我问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是钱被冻结了!楚宁,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让罗薇干的?你是不是疯了!那是我的钱!也是你的钱啊!冻住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他终于问到了核心。
我看着他焦急扭曲的脸,点了点头。
“是我申请的财产保全。”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伟胸口。
他瞪大眼睛,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认识我一样,指着我。
“你……你……真的是你!楚宁!你他妈疯了吗?!你凭什么冻结我的工程款?!那是我的婚前个人项目!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冷笑,“婚姻存续期间的生产经营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笔286万,不管你认为是你的还是公司的,都有我的一半。我申请保全我自己的合法财产权益,防止你转移隐匿,有什么问题吗?”
我用罗薇教我的法律条文,一字一句地砸回去。
周伟显然不懂这些,他只知道钱没了,而且是被他老婆弄没的。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让他失去了理智。
“楚宁!你这是要毁了我!毁了这个家!你快去撤诉!去跟法院说搞错了!否则……否则我跟你没完!”
“怎么个没完法?”我平静地问,“是像过去五年一样,继续无视我,利用我,还是像现在这样,无能狂怒?”
“你……!” 周伟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似乎想打我。
我仰起脸,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周伟,你这一巴掌下来,我保证,你失去的就不止是286万了。”
我的手,轻轻按在了手机录音键的停止位置上。刚才的对话,从他说“你是不是疯了”开始,都被清晰地录了下来。
周伟的手僵在半空,他看到了我的动作,也看到了我眼中冰冷的决绝。
那不是他熟悉的,温柔忍让的楚宁。
那是一个被伤透了心,冷静筹划,手握刀锋的女人。
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切的恐慌。
“楚宁……老婆,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说,行吗?” 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我知道我错了,我忽略你了,我改,我都改!你先让法院把钱解冻,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我发誓,我一定对你好,钱都交给你管,行不行?”
变脸真快啊。
286万面前,尊严、愤怒,都可以瞬间抛弃。
可惜,我不信了。
“周伟,太晚了。”我摇摇头,“从你让我一个人面对手术,一个人熬过九十八个日夜开始,从你妈你妹把我当外人、当提款机开始,从你心里那杆秤永远偏向你原生家庭开始,我们就已经过不下去了。”
我走回卧室,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行李箱。
“这房子,我已经委托中介挂牌出售了。属于我的那份钱,我会拿走。至于那286万里属于我的部分,等法院判决。在这之前,它会被好好‘保管’着。”
周伟如遭雷击。
“卖房?你要卖房?!楚宁!你凭什么卖房!这是我们的家!”
“家?”我环顾这个冷冰冰的、充满灰尘和冷漠回忆的房子,“这里从来就不是我的家。只是你的旅馆,和你家人的提款点。”
我拉着行李箱,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你不准走!” 周伟想拦我。
“让开。”我看着他,“或者,你想让我现在就报警,告你意图伤害,并把这些年你家人如何对我、你如何转移家庭财产的录音证据,一起交给我的律师?”
周伟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周伟崩溃的、野兽般的咆哮,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但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下楼,走到阳光下。
手机震动,是罗薇发来的消息。
“诉状和保全材料已正式递交给法院,立案了。接下来,就是等待开庭。做得漂亮,宁宁。新的开始,第一步最难,你已经迈出来了。”
我回复:“谢谢你,薇薇。接下来,就按法律程序走吧。”
然后,我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今晚回家住。”
电话那头,我妈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说。
“好!好!妈给你收拾房间,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欣喜和心疼。
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压在心口九十八天,不,是五年的那块巨石,终于被我自己亲手撬开了一条缝。
光,照进来了。
而周伟和他家的混乱,才刚刚开始。
06
回到父母家,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饭菜香和毫无保留的温暖。
我妈什么都没多问,只是红着眼眶帮我拎行李,我爸沉默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厨房多炒了一个菜。
那天晚上,我睡在了自己出嫁前的房间里,床单被褥都是阳光晒过的味道,柔软踏实。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持续的震动吵醒的。
不是周伟——经过昨晚,他大概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我。
电话是我婆婆打来的,一个接一个,不依不饶。
我接通,还没放到耳边,她尖利的声音就刺了出来。
“楚宁!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对小伟做了什么?!那286万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快给我说清楚!”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慢条斯理地开始梳头。
“妈,您这话说的,法律上的事情,怎么能叫‘搞鬼’呢?我是在维护我自己的合法权益。”
“合法权益?我呸!” 婆婆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那是我儿子的钱!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跟你有个屁关系!你赶紧去给我撤了!不然我跟你没完!我们周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又来了。“没完”、“倒霉”。
他们永远意识不到,真正让一段关系走到绝境的,是他们自己的冷漠和贪婪。
“妈,”我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眼神平静的自己,“那笔钱,是夫妻共同财产,有法律规定的。您要是不懂,可以咨询律师。至于撤诉,不可能。”
“你……你敢!楚宁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们周家好欺负!你不撤诉是吧?好!我这就去你单位闹!去你爸妈小区闹!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恶毒媳妇,怎么坑害自己男人的!”
她使出了最惯用,也最下作的威胁——闹。
以前我怕,怕丢人,怕影响工作,怕父母担心,所以一次次妥协。
但现在,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您随意。”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过我也提醒您,您儿子周伟昨晚意图对我动手,我有录音。您要是去我单位或我父母那里散布不实言论,对我进行诽谤骚扰,我会立刻报警,并且保留追究您和周伟法律责任的权利。到时候,看看是谁更丢人。”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显然,我婆婆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甚至准备好了反击。
“你……你录音?你还想报警?楚宁,你……你真要做得这么绝?!” 她的气势明显弱了,但还在强撑。
“是你们先做绝的。”我说,“我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你们谁想过我的死活?现在钱没了,知道急了?妈,这个世界不是围着你儿子转的。您有功夫来骂我,不如想想,您儿子要是没了这笔钱,拿什么去付工人工资,怎么面对债主,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我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命门。
对她来说,儿子的面子、儿子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
果然,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慌。
“那……那还不是你害的!你赶紧把钱弄出来啊!算妈求你了行不行?宁宁,以前是妈不对,妈跟你道歉,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别闹了,行吗?”
道歉?
多么廉价而及时的道歉啊。
如果钱没有被冻结,我这辈子恐怕都听不到她这句“对不起”。
“道歉我收到了,但事情已经进入法律程序,我说了不算。”我顿了顿,“另外,我已经委托律师提起离婚诉讼了。房子正在出售,婚内财产需要清算分割。以后,就不劳您费心了。”
说完,我不再理会电话那头陡然拔高的哭骂和尖叫,挂断了电话,并顺手把她的号码拉黑。
世界清静了。
我知道,这绝不会是终点。周伟和他家人,不会轻易放弃那286万,更不会轻易放过我。
但我也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楚宁。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着规律的生活。去罗薇的律所详细沟通诉讼策略,配合中介带人看房,去医院做康复训练,陪父母买菜做饭。
周伟尝试联系过我几次,电话里时而暴怒威胁,时而痛哭哀求,时而又试图用“多年感情”来打动我。我大多不接,接了也只是冷静地告诉他:“一切和我的律师谈。”
我的冷静,对比他的抓狂,更让他无计可施。
直到三天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长短信,语气是周伟的,但用词恳切了许多,甚至带着点绝望后的颓丧。
“宁宁,我们见一面吧,就我们两个,好好谈谈。我不闹了,我认了。就算要离,有些事也得当面说清楚。看在这么多年夫妻的份上,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行吗?明天下午三点,咱们家楼下那家‘静语’咖啡厅,我等你。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罗薇分析,他可能是想最后试探我的底线,或者私下达成某种和解,避免对簿公堂让他的债务和窘境彻底暴露。
“去见见也无妨,”罗薇说,“听听他怎么说,但记住,不要做任何口头承诺,不要签署任何文件,全程录音。你的核心诉求是明确的:离婚,平分婚内共同财产(包括那286万中属于你的部分),拿回你婚前及婚内被他们家庭消耗的个人财产部分。其他的,免谈。”
我点点头。
是该做个了断了。
不是在他咆哮的家里,而是在一个公共的、安静的地方,为我们这五年婚姻,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静语”咖啡厅。
我选了一个靠窗但相对角落的位置,既能观察门口,又不太引人注目。
周伟是准时到的。
短短几天,他像变了一个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昂贵的西装换成了普通的夹克,整个人透着一种被抽掉脊梁骨的萎靡。
他看到我,眼神复杂,有怨恨,有祈求,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他走过来,坐下,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服务员过来点单,我要了杯温水,他要了杯最浓的美式。
咖啡上来后,他猛灌了一大口,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开口。
“房子……真的卖了?”
“在卖,有意向买家了。”我平静地说。
他肩膀垮了下去。
“楚宁,你就这么恨我?恨到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不恨你,周伟。”我看着窗外走过的行人,“恨是一种很强烈的感情,需要力气。我只是对你,对你们家,彻底失望了。失望到,只想离开,拿回我应得的,然后两清。”
“两清……怎么可能两清!” 他激动起来,又勉强压低声音,“五年!我们在一起五年!你就因为这一件事,就要全盘否定?”
“一件事?”我转回头,正视着他,“周伟,你真的觉得,这只是‘一件事’吗?这是我躺在病床上整整九十八天,每一天都在累积的绝望!是你妈你妹一次次把我当外人的冷漠!是你心里永远把你原生家庭的需求排在我之前的现实!那286万,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它显得特别粗、特别重而已!”
周伟被我话里的冰冷和清晰震住,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我……我知道我忽略你了,我改,我真的改!钱我不要了,都给你!房子卖了的钱,我也多分你一些!只要你不离婚,只要你去把法院的保全撤了,让那笔钱能周转起来,我保证,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我再也不管我妈我妹的事了,行不行?”
又是交易。
用钱,用虚幻的“以后”,来换我此刻的妥协。
他甚至不敢提那286万里属于我的部分,只想让我撤诉,让他能动用那笔钱去填他的窟窿。
“周伟,你的保证,不值钱了。”我摇摇头,“那笔钱,该我的部分,法院判下来,我一分不会少要。不该我的,我一分也不会多拿。至于离婚,没有商量的余地。今天见面,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决定,不是来和你谈判的。”
周伟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揉搓,整个人显得痛苦又焦躁。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非要逼死我吗?!那笔钱被冻结,下个月工人的工资我就发不出了!材料商也在催尾款!还有……还有我之前为了打通关系,借了一笔短期高息贷款,马上也要到期了!楚宁,你这是要看着我破产,看着我被人追债啊!”
他终于说出了部分实情。
原来那286万,不仅仅是他炫耀的资本,更是他填补窟窿、维持表面光鲜的救命稻草。
“这是你自己的经营风险和债务问题,与我无关。”我的内心毫无波澜,“在你把所有的精力和资源都投入所谓‘事业’和‘原生家庭’时,你就应该想到,你的妻子,可能不会永远是你可靠的后方,尤其当这个后方被你亲手变成一片废墟之后。”
周伟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
“所以,你是铁了心,要离?一点挽回的可能都没有?”
“是。”我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好……楚宁,你够狠。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心机,这么能算计。”
“拜你所赐。”我站起身,拿出手机,结束录音,保存。“没什么好谈的了。离婚协议我的律师会准备好发给你。如果协议不成,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我拿起包,准备离开。
就在我转身的刹那,周伟猛地伸手,似乎想拉住我,但手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落。
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
“楚宁……如果,如果我告诉你,那286万……并不完全是我的呢?”
我的脚步,顿住了。
07
周伟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我转过身,重新坐下,看着他。
“什么意思?说清楚。”
周伟的眼神躲闪了一下,双手紧张地交握着,那杯浓咖啡已经凉了,但他似乎毫无察觉。他挣扎着,仿佛在权衡说出真相的后果。
“那笔钱……那286万,”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我一个人的项目……是我,和我一个朋友,合伙做的。他出了大部分关系和技术,我主要是跑腿和垫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不动声色。“所以呢?合伙人之间利益纠纷,导致款项被冻结?这是你们之间的问题,和我,和我们的离婚案,有什么关系?”
“不,不是纠纷!” 周伟急急地否认,随即又颓然,“是……是操作上,有点不合规。为了尽快拿到项目,我们……我们走了一点‘捷径’,给关键人物返了点……好处。这笔钱,有一部分是要拿去平账的。现在突然被冻结,那边……那边催得很紧。如果钱出不去,事情可能会……闹大。”
他终于吐露了部分实情。
原来这看似风光的286万工程款,底下还藏着这样的污糟。所谓的“血汗钱”,沾着的可能不只是汗水。
“周伟,”我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嘲讽,“你为了这笔钱,把我丢在医院不管不顾,到头来,这钱还不干不净?你让我去撤诉,是想让我帮你解冻这笔赃款,好让你去行贿平账?”
“不是赃款!只是……只是行业潜规则!” 周伟像是被踩了尾巴,但又不敢大声,“现在都这样!不这么搞,根本接不到项目!宁宁,你帮帮我,这次难关过了,我保证洗手上岸,再也不碰这些了!你难道真想看着我进去吗?”
恐惧。我终于在他脸上看到了比失去钱财更深切的恐惧——对法律制裁的恐惧。
“帮你?”我轻轻摇头,“周伟,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共犯。你自己踩了红线,就要自己承担后果。至于会不会‘进去’,那要看你涉及的深度和法律的裁量。我建议你,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赶紧去找个靠谱的律师,想想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我的冷静和置身事外,彻底击垮了周伟最后的希望。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起来,从哀求,逐渐转变为一种破罐破摔的怨毒。
“楚宁!你一定要这么绝情是不是?!好!好!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也别想好过!离婚?平分财产?做梦!那房子,首付我家出的多!那286万,是我婚前项目的延续,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还有,你住院花的钱,用的可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得还回来!想让我净身出户?门都没有!”
他开始胡搅蛮缠,试图用法律上站不住脚的理由来攻击我。
这正是罗薇预料到的反扑阶段。
我反而松了口气。当他开始不讲道理地攻击时,说明他手里已经没什么像样的牌了。
“周伟,法律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我拿出手机,调出几张图片,推到他面前,“这是当初买房时的转账记录,我父母出了四十万,你父母出了三十五万,剩下的首付是我们俩的积蓄一起凑的。装修超支的十五万,是我父母的嫁妆钱。这些,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都清清楚楚。”
我又点开另一份文件。
“至于那286万工程款,项目合同签订时间是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无论本金来源如何,产生的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是《民法典》白纸黑字规定的。我的律师已经做了充分的证据保全和法理论证。”
最后,我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我住院的费用,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用的是我婚前的个人存款,这里也有账单和支付记录。需要我一一展示给你看吗?”
周伟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条理清晰、证据确凿的记录,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看起来温顺、不爱计较的妻子,在沉默的这些年里,默默留下了这么多痕迹,并且在关键时刻,能如此冷静地拿出来,成为反击他的利器。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你早就想算计我了!” 他颤抖地指着我。
“不是算计,是自保。”我收回手机,“当你和你的家人一次次越界,当我的付出被视为理所当然,当我躺在病床上无人问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必须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周伟,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和你们全家,亲手把我逼成了这样。”
咖啡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但我们这一桌,却像被隔绝在无声的硝烟之中。
周伟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所有虚张声势的筹码,都被我轻易拆穿。他最大的恐惧——工程款的不干净——又被我自己避开,无法成为要挟我的工具。
他彻底输了。
至少在这一回合的心理和法律预备战中,他输得一败涂地。
我站起身。
“离婚协议和财产分割清单,我的律师会尽快发给你。如果你有异议,可以提出,我们可以协商。协商不成,就等法院判决。至于你那286万里不干净的部分,”我顿了顿,“我建议你主动向有关部门说明情况,或许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别等到别人捅出来,那就真的晚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灰败绝望的脸,转身离开了咖啡厅。
阳光有些刺眼,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不是胜利的快感,而是一种卸下重负的清明。
回到车上,我给罗薇发了条信息:“见面结束,他已承认工程款涉及不当操作。反扑意图明显,但无实质威胁。按原计划推进。”
罗薇很快回复:“明白。诉状和证据目录已完善。另外,你婆婆和小姑子那边,似乎有新的动向,我这边收到些风声,她们可能想从你父母那边施压。提醒叔叔阿姨注意。”
我眼神一冷。
果然,他们不会轻易罢休。正面攻击我不成,就想绕道我的软肋——我的父母。
我立刻给我妈打了电话,简单说明了情况,让她和我爸最近留意陌生电话和上门的人,不要搭理周家任何人,一切等我处理。
我妈在电话那头气得声音发抖。
“他们还有脸上门?欺负我女儿还不够,还想来欺负我们老两口?宁宁你放心,爸妈不是泥捏的!他们敢来,我就敢拿扫帚轰出去!”
安抚好父母,我深吸一口气。
看来,这场战争,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周家那对母女,恐怕要亲自登场了。
也好。
有些账,迟早要算。
有些脸,迟早要打。
08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两天。
第三天下午,我刚从康复中心回来,手机就响了。是我爸打来的,语气里压着火气。
“宁宁,周伟他妈和他妹妹来了,在小区门口闹呢!说你卷钱跑路,要害得她儿子破产坐牢,还说你……说你外面有人了才这么狠心要离婚!几个老街坊围着看,指指点点的!”
果然来了。还是最下三滥的招数——造谣,撒泼,利用舆论施压。
我冷静地问:“爸,你们没出去吧?物业和保安呢?”
“没出去!我让你妈在屋里别动。保安过来劝了,但那俩女人又哭又闹,说这是家务事,保安也不好强行拉走。现在僵在那儿呢!真够丢人现眼的!”
“爸,你报警。就说有人寻衅滋事,扰乱公共秩序,并且公然诽谤侮辱他人。我马上回来。”
“报警?行吗?会不会……” 我爸有些犹豫,老一辈人总觉得“家丑不可外扬”,报警是撕破脸。
“爸,从他们把我一个人扔在医院不管的时候,从周伟为了钱连我死活都不顾的时候,我和他们就已经不是一家人了。对于外人来家门口污蔑诽谤,报警是最正当的手段。报吧,我这就回来。”
挂断电话,我直接驱车回家。
快到小区时,我远远就看到门口围了一小圈人。我婆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小姑子周倩站在旁边,叉着腰,正对着围观的人声泪俱下地控诉。
“大家评评理啊!我嫂子心肠太毒了啊!我哥辛辛苦苦赚钱养家,她就在家里享福!现在我哥工程款刚下来,她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法院把钱冻了!这是要逼死我哥,逼死我们全家啊!”
“我哥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喝酒喝到胃出血!她呢?躺在医院几天,就矫情得不行,非要闹离婚!还不是看中了我哥的钱!现在钱到手了,就想一脚把我哥踢开!天底下哪有这么狠毒的女人!”
周倩的演技比她妈好,哭得情真意切,不明真相的人看了,恐怕真会以为我是个贪图钱财、忘恩负义的恶毒女人。
我停好车,没有立刻过去,而是先拿出手机,调整到录像模式,然后才慢慢走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我婆婆看到我,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响亮。
“你个丧良心的来了!大家快看看,就是这个女人!要把我们周家往死里逼啊!我的命好苦啊……”
周倩也转过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和恨意,随即又换上悲愤的表情。
“嫂子!你来得正好!你今天当着一院子叔叔阿姨的面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把我哥的钱冻了?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离婚?你是不是早就找好下家了?”
问题一个比一个恶毒,直接往我身上泼脏水。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看我的目光充满探究和怀疑。
我举起手机,平静地对着她们。
“继续说。哭大声点,骂清楚点。正好,法官和警察可能需要了解一下,你们是如何在公共场合捏造事实,侮辱诽谤他人的。这些,都会成为我起诉你们侵犯名誉权的证据。”
我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盖过了她们的哭闹。
周倩的脸色变了变。
“你……你拍什么拍!我们说的是事实!”
“事实?”我冷笑,“事实是我车祸住院98天,你们周家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照顾过我。事实是周伟所谓的286万工程款,涉及不正当操作,现在被依法冻结。事实是我已经提起离婚诉讼,一切等待法律公正判决。而你们现在在这里演的这出戏,除了暴露你们无理取闹、企图用舆论逼迫我的丑态,还能证明什么?”
我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围观的邻居,他们大多是我父母住了几十年的老熟人。
“各位叔叔阿姨,爷爷奶奶,我是楚宁,是咱们小区老楚家的女儿。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大家几十年街坊,心里都有杆秤。今天有人跑到我们家门口,空口白牙污蔑我卷款跑路、婚内出轨,大家信吗?”
人群安静下来,一些老人开始点头,低声议论。
“老楚家闺女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是那种人。”
“就是,小宁多老实一孩子。”
“这婆媳闹矛盾,闹到人家娘家门口,也太不像话了。”
舆论的风向,开始转变。
我婆婆一看情况不对,立刻撒泼打滚。
“哎哟喂!没天理啊!儿媳欺负婆婆了啊!大家都帮她说话啊!我不活了啊!”
就在这时,警笛声由远及近。
一辆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两名警察下了车。
“谁报的警?怎么回事?”一名年长的警察问道。
我收起手机,上前一步。
“警察同志,是我父亲报的警。这两位,”我指了指地上的婆婆和旁边的周倩,“在我父母居住的小区门口公然喧哗,捏造并散布关于我的不实言论,对我进行侮辱诽谤,严重扰乱了公共秩序,也干扰了我父母的正常生活。这里有我刚刚录制的视频为证。”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有些傻眼的婆婆和神色慌张的周倩。
“都先起来,别坐地上。怎么回事,说说。”警察语气严肃。
周倩赶紧把她妈扶起来,抢先说道。
“警察叔叔,这是家务事!她是我嫂子,我们是一家人,有点矛盾,她就要报警抓我们!哪有这样的道理!”
“家务事?”警察皱了皱眉,“家务事能在公共场合这么闹?还闹到人家父母家门口?你看看这围了多少人,影响多不好!”
“是她先做得绝!她把我哥的钱都冻了,要逼死我们!” 婆婆哭喊着。
“经济纠纷,有经济纠纷的解决途径,法律规定了可以去法院起诉。在公共场合闹事、辱骂他人,这叫寻衅滋事,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法》。”警察义正辞严,“你们是现在自己走,还是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一听要去派出所,婆婆和周倩都慌了。
“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周倩连忙说,使劲拽着她妈。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周倩死死拉住。
“妈!别说了,先走!”
两人在警察的注视和邻居们的围观下,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挤出了人群,匆匆离开了。
警察又对我父母和我进行了简单的叮嘱,让我们如果再受到骚扰,及时报警,然后也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我知道,今天这件事,很快就会在街坊间传开。不过,传开的内容,不会再是周家母女编排的版本,而是她们如何无理取闹、最终被警察劝离的笑话。
回到家,我妈还气得不行。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跑到我们家门口来泼脏水,这家人怎么这么不要脸!”
我爸则拍了拍我的肩膀。
“宁宁,处理得好。对这种不讲理的人,就不能客气。报警是对的。”
我点点头,安抚着父母。
但我知道,以我对那对母女的了解,她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只会让她们更加怨恨。
果然,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周伟的电话。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种压抑的愤怒。
“楚宁,你非要闹到报警不可吗?那是我妈!是你曾经的婆婆!你让她以后在老街坊面前怎么抬头做人?!”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周伟,在你妈和你妹跑到我父母家门口,当着那么多邻居的面,污蔑我卷款跑路、婚内出轨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我爸妈怎么做人?我怎么抬头做人?报警,是我在行使一个公民正当的权利,是在阻止违法和诽谤行为。如果她们觉得自己没法做人,那也不是我造成的,是她们自己的行为导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算你狠。” 周伟的声音带着嘶哑,“房子……买家确定了,价格也谈好了。你的律师把分割方案发我了。我……我同意签字。”
他终于低头了。
在现实的铁拳和法律的压力面前,他那些胡搅蛮缠、亲情绑架、舆论胁迫,统统失效了。
“好。具体细节,我的律师会和你对接。”我公事公办地说。
“楚宁,” 周伟忽然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们……我们真的就……没有一点可能了吗?”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无数破碎又重聚的梦。
我缓缓开口,说出早就想清楚的话。
“周伟,破镜难重圆。有些裂缝,从一开始出现时没有及时修补,就会越来越大,直到彻底碎裂。我们之间,不是一件事,是无数件小事堆积成的荒漠。我在里面走了太久,太渴了,等不到你的绿洲,只好自己去找水喝。现在,我找到了。所以,就这样吧。祝你……以后能学会珍惜。”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也挂断了过去五年所有的爱恨纠葛。
就在这时,罗薇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宁宁,刚收到法院的通知。周伟那边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是关于那286万工程款的。他声称,其中有一部分款项,是你知情并同意用于‘家庭特殊开支’的,试图混淆性质,减少你的分割份额。而且,他好像还找到了一个什么‘证人’。”
我眼神一凝。
看来,他同意签字,只是缓兵之计。
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法庭上。
09
法庭调解室,气氛凝重。
这是我离婚案开庭前的最后一次调解。长桌两边,一边是我和我的代理律师罗薇,另一边是周伟和他匆忙请来的一个中年男律师。旁听席上空无一人。
周伟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更憔悴了,眼袋深重,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他的律师面无表情地翻着卷宗。
调解员例行公事地阐述了调解原则,然后看向我们。
“原告楚宁,被告周伟,关于离婚本身,双方是否还有异议?”
“没有。”我平静地说。
周伟沉默了一下,也低声道:“没有。”
“好。那么争议焦点主要在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上。原告主张依法分割婚内共同财产,包括房产售房款,以及被告周伟名下那笔被冻结的286万工程款中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被告对此有何意见?”
周伟的律师清了清嗓子。
“审判员,关于房产分割,我方基本同意原告方的评估价格和均分原则。但是,关于那笔286万的工程款,我方有不同意见。”
他拿出一份文件。
“第一,这笔工程款,虽然合同签订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但其项目源头、人脉资源、前期垫资,均来源于被告周伟的婚前个人积累和努力,女方并未参与任何实质工作。根据相关司法实践,应考虑贡献度,对女方份额予以酌情减少。”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 律师顿了顿,看了一眼周伟,周伟点了点头。“这笔款项中,有明确的一部分,共计八十万元,是经过原告楚宁女士知情并同意,计划用于家庭特殊重大开支的,属于夫妻双方已有明确约定的定向用途资金,不应再作为普通共同财产进行分割。”
八十万?家庭特殊重大开支?
我眉头微蹙,看向罗薇。罗薇给了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调解员看向我:“原告方,对被告提出的这两点,有什么需要说明的?”
罗薇从容地打开面前的文件夹。
“审判员,针对被告方第一点所谓‘贡献度’问题。我方认为,婚姻存续期间,一方的生产经营性收益,原则上即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法律并未规定需要另一方‘实质参与’才能分割。被告周伟先生在外经营工程,原告楚宁女士承担了绝大部分家庭事务,使其能够无后顾之忧地投入工作,这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贡献。司法实践中,对于全职或承担主要家庭责任的一方,在分割生产经营性收益时,其权益同样得到充分保障。因此,要求减少份额,于法无据。”
她的话条理清晰,法理明确。
周伟的律师脸色不太好看,争辩道:“但考虑到资金源头和实际经营……”
“资金来源并非判定财产性质的唯一标准。” 罗薇打断他,“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法律有明确规定。如果被告方坚持要区分贡献,我方也可以提交证据,证明原告在婚内同样有工资收入,并且其收入及婚前财产大量补贴给了被告家庭及所谓的‘事业’,这部分是否也应单独计算、从共同财产中析出并返还给原告?”
这一下,将了对方一军。真要细算我婚内给周伟和他家的钱,数目同样不小。
周伟的律师显然没料到这一手,有些语塞。
调解员示意继续下一个争议点。
“关于被告提出的第二点,八十万定向用于家庭特殊重大开支。请被告方提供相关证据。”
周伟的律师拿出几张打印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份手写的、看似协议的东西。
“这是被告周伟与原告楚宁的部分聊天记录,其中提及‘这笔钱下来,给爸妈换套电梯房’、‘倩倩出国留学费用也得准备’等内容,可以证明原告对这笔工程款的部分用途是知情且同意的。这份是双方签字确认的《家庭重大支出计划书》,里面明确列出了包括改善父母住房、妹妹留学等共计八十万元的预算项目,并有原告的签名。”
聊天记录截图被传到我们面前。我看了看,那确实是某次周伟画大饼时,我跟他的对话。我当时心情尚可,随口附和过“如果真赚到钱,是要好好规划”之类的话,但绝没有具体承诺八十万的分配,更没签过什么计划书。
而那份所谓的《家庭重大支出计划书》,上面的签名,赫然是模仿我的笔迹!虽然乍一看有几分相似,但我自己绝不会签这种东西。
周伟,居然伪造证据!
我心头火起,但罗薇在桌子下面轻轻按了按我的手。
罗薇拿起那份“计划书”,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聊天记录,然后笑了,那笑容带着职业性的冰冷。
“审判员,首先,这些零散的、带有憧憬性质的聊天对话,并不能构成法律上有效的‘双方约定’,更不能证明原告同意从共同财产中单独划定八十万元用于这些项目。这顶多算是家庭内部的意向性讨论。”
“其次,关于这份《家庭重大支出计划书》……” 罗薇将其推向调解员,“我方对签名的真实性提出异议,申请进行笔迹鉴定。并且,我方提醒法庭注意,这份文件格式粗糙,内容模糊,所谓‘重大支出’项目既无具体对象、也无时间期限、更无任何付款凭证支持,其真实性、合法性、关联性均存疑。被告方在诉讼中提交可能涉嫌伪造的证据,性质是严重的。”
笔迹鉴定!伪造证据!
这两个词像炸弹一样扔出来,周伟的脸色瞬间白了,他身边的律师也明显僵硬了一下,显然事先并不完全知情,或者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申请鉴定并指控伪造。
“你……你胡说!这就是楚宁签的!” 周伟急了,脱口而出。
“是否胡说,笔迹鉴定结果说了算。” 罗薇寸步不让,“审判员,鉴于被告方在关键证据上可能存在不诚信诉讼行为,我方要求法庭对此予以记录,并在后续审理中充分考虑这一情节。同时,我方坚持认为,这286万工程款,在扣除可能涉及的不法债务后(此事被告已在私下承认,并有录音为证),剩余合法部分,应作为夫妻共同财产予以平等分割。关于被告可能涉及的不当经济行为,我方已整理相关线索,必要时可提交给有关部门。”
“录音?”周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我,“楚宁!你居然录音?!”
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在咖啡厅,是你自己亲口承认工程款操作不合规,涉及‘返点’。我录音,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厘清事实。周伟,伪造签名,提交假证据,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调解室内一片寂静。
周伟的额头冒出了冷汗,他的律师脸色铁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事先隐瞒关键事实(承认款项有问题)和可能伪造证据,这对律师来说是致命的,会严重损害代理人的信誉和案件的走向。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脸色严肃。
“被告方,对于原告提出的笔迹鉴定申请和证据真实性质疑,你们有什么解释?对于工程款本身可能涉及的问题,你们又作何说明?”
周伟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原本想用伪造的协议和断章取义的聊天记录搅混水,争取一些利益,没想到被罗薇如此犀利地当场揭穿,还扯出了他私下承认的“污点”。
他的律师深吸一口气,知道局面已经非常不利。
“审判员,关于这份计划书……我们需要和当事人再核实一下。至于工程款的性质问题,这属于另一层面的问题,与本案离婚财产分割关联性不大……” 他试图挽回。
“关联性很大。” 罗薇再次打断,“这直接关系到可供分割的财产基数是否真实、合法、洁净。如果这部分财产本身来源或性质存疑,甚至可能涉及违法所得,那么分割的基础就不存在,甚至可能面临被追缴、没收的风险。我方坚持要求法庭在审理财产分割时,充分考虑这一重大隐患。”
调解进行到这里,已经彻底陷入僵局。周伟方漏洞百出,我方的反击有理有据且直击要害。
调解员看了看双方,尤其是面色灰败、无言以对的周伟,摇了摇头。
“鉴于双方争议较大,尤其是涉及财产金额巨大,且对关键证据的真实性存在根本分歧,本次调解无法达成协议。本案将择日开庭审理。双方回去后,可以继续收集证据,尤其是被告方,需要对原告提出的质疑作出合理解释和准备。”
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刺眼。
周伟追了出来,挡住我的去路,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红血丝和绝望的愤怒。
“楚宁!你一定要把我往死里逼是不是?!伪造签名是我不对!我道歉!那八十万我不要了!全给你!工程款也分你一半!我们私下和解行不行?别开庭!开庭一切都完了!我的名声,我的事业,全完了!”
他现在害怕的,已经不仅仅是分钱,而是事情彻底闹大,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被曝光,身败名裂,甚至可能有牢狱之灾。
我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此刻如此狼狈不堪,心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荒芜。
“周伟,从你伪造签名、试图在法庭上欺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任何私下和解的信任基础了。”我缓缓说道,“一切,等法院的判决吧。至于你的名声和事业,那是在你选择走‘捷径’的时候,就应该考虑到的代价。”
说完,我不再看他,走向路边等候的罗薇。
坐进车里,罗薇递给我一瓶水。
“干得漂亮,宁宁。他方寸已乱,伪造证据是大忌,法官的自由心证会对我们非常有利。开庭时,我们稳操胜券。”
我点点头,靠在后座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也有一股支撑着我的力量。
“薇薇,那笔工程款里不干净的部分……”
“放心。” 罗薇目光坚定,“我们的目标是拿回你应得的合法财产。至于他那些烂事,自有法律和相关部门去管。我们提交线索,是公民的义务,也是防止他用非法所得来混淆共同财产的必要手段。你做得对,也做得足够好了。”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知道这场漫长的战役,终于接近尾声。
而最后的宣判,即将到来。
10
一个月后,离婚判决书下来了。
法院采纳了我方的大部分意见。
准予离婚。
房产售房款,在扣除剩余贷款后,按照出资比例及婚后共同还贷部分进行分割,我获得了应得的份额,其中包括我父母出资及我个人婚前财产投入的部分。
关于那286万工程款,法院认为,虽系周伟以其婚前资源承接,但合同签订及履行均发生于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产生的收益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鉴于周伟在该项目中的主要经营贡献,在分割比例上可予以适当考虑,但考虑到我承担较多家庭义务,且周伟存在意图伪造证据、在诉讼中不诚信的行为,最终判决该笔款项(在扣除经查实确需支付的合法工程成本及债务后)由我享有百分之四十五的份额。因该款项已被冻结,将由法院在执行阶段直接划扣。
同时,法院在审理中查明该笔工程款涉嫌不正当经济往来,已将相关线索移送有关部门另案处理。这意味着,周伟不仅要面对财产分割,还可能面临后续的调查。
周伟提交的那份伪造的《家庭重大支出计划书》被当庭认定无效,并因其不诚信诉讼行为,被法庭予以训诫。
至于我婚内对周伟及其家庭的“借款”和补贴,因部分难以明确界定为借款且无借据,法院未完全支持我的返还请求,但在分割共同财产时,已作为对我权益的衡平因素予以考量。
总的来说,这是一场情理法理上都堪称完胜的判决。
我没有要得太多,只是拿回了法律上我应得的部分,以及这五年来被轻视、被辜负的公道。
走出法院,周伟被他的律师拉着,面色死灰,眼神空洞,再没有看我一眼。我知道,等待他的不仅是财产的损失,还有事业和名誉上的巨大危机,以及那个可能随时落下的法律之锤。
婆婆和小姑子没有出现在法庭,或许她们终于明白,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法律的判决和既成的事实。
罗薇拥抱了我。
“恭喜你,宁宁,重获新生。”
我回抱她,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薇薇。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拿到判决书和第一笔执行款后,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给我爸妈换了一套他们一直喜欢但舍不得买的、带电梯和花园的小区房子,写的是他们的名字。看着他们欣喜又心疼钱的样子,我说:“这是你们女儿凭自己本事和该得的钱买的,安心住着。”
第二,我报名了一个早已心仪但以前因为家庭和“省钱”而放弃的海外游学项目,时间不长,三个月。我想出去走走,看看更广阔的世界,也重新找回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有自己梦想的楚宁。
第三,我捐出了一小部分钱,给曾经住过的那家医院骨科,设立了一个小小的“贫困患者救助基金”,不多,但希望能帮到一些像我当初一样,在病痛中感到孤独无助的人。
出发去机场前,我去了趟“悦景湾”,房子已经过户给新主人,我站在楼下,看了最后一眼。
那里曾经承载了我对婚姻和家庭的所有憧憬,最终却变成囚禁我的冰冷堡垒。如今,堡垒已坍塌,我也走出了那片废墟。
没有留恋,只有释然。
飞机冲上云霄,穿越云层。
阳光透过舷窗,洒在我的手背上,温暖而明亮。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还没结婚的时候,我也是个敢想敢闯、眼里有光的姑娘。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把自己缩进了“周伟妻子”、“周家儿媳”的壳里,慢慢磨掉了锋芒,忘记了自我?
是日复一日的妥协,是次次被忽略的失望,是那句轻飘飘的“你要理解”,是那98天里无人问津的冰冷。
好在,我醒了。虽然醒得有点疼,有点晚,但终究是醒了。
伤害或许无法完全抹去,但你可以选择不被它定义未来。
三个月后,我游学归来,整个人黑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明亮,步伐轻盈。
我用剩下的钱,加上一部分贷款,和朋友合伙开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做我喜欢的文创设计。起步不易,但每天忙碌而充实,为自己的梦想努力,每一分收获都踏实而喜悦。
某个周末的下午,我在工作室里画图,手机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
标题是:“我市查处一起工程领域行贿案,数人被采取强制措施。”
我点开,在一串名单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周伟。文章里提到,他因涉嫌在项目承接中给予国家工作人员不正当利益,数额较大,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我滑动屏幕的手指停顿了几秒,然后平静地关掉了新闻。
没有唏嘘,没有感慨,就像看到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他的选择,他的因果,早已与我无关。
后来,听以前的熟人零星提起,周伟的公司垮了,房子卖了还债,婆婆急得住了院,小姑子周倩也因为之前工作上捅的篓子(据说是我当初帮她“打点”时埋下的隐患,她一直没能力处理好)被公司辞退,一家人风光不再,搬离了原来的圈子。
这些消息,如风吹过耳畔,没在我心里留下什么痕迹。
我的生活,已经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又过了半年,在一个行业交流会上,我意外地遇到了一个曾经合作过的客户,一位温文尔雅的男士,叫陈远。他记得我,笑着过来打招呼,聊起近况,对我工作室的作品很感兴趣。
我们互加了微信,偶尔会交流一些行业动态,他会给我的作品提些中肯的建议,我也会在他遇到设计难题时给出自己的想法。
相处轻松而愉快。他尊重我的事业,欣赏我的独立,也会在我加班时提醒我注意休息,在我取得一点小成绩时真诚地为我高兴。
我们谁都没有急于迈出那一步,只是让关系像溪水一样,自然而然流淌。
直到一个春天的傍晚,我们看完一场艺术展,沿着江边散步。
晚风温柔,夕阳把江水染成金红色。
陈远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说:“楚宁,我以前觉得,经历过一些事情的人,心里会有很多伤痕和壁垒。但你不一样,你像一颗被打磨过的珍珠,更温润,也更坚韧,有自己的光芒。”
我笑了,看向波光粼粼的江面。
“也许吧。但最重要的是,我终于明白,别人的爱和认可,像是锦上添花。自己对自己的爱和认可,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点点头,眼里有理解和欣赏。
我们继续并肩往前走,前方华灯初上,一片璀璨。
我知道,我不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寻找安全感和价值感。
我的人生,从此由我自己定义。
那些曾经的伤痛,没有让我枯萎,反而让我扎根更深,生长出更坚韧的力量。
一个女人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婚姻,不是家庭,甚至不是爱情。
而是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都有勇气推倒重来,都有能力为自己托底,都有一颗向着光明、不断生长的内心。
我的故事,也许不是童话,没有王子和拯救。
但它是一个普通女人,在生活的泥泞中,自己拔出双脚,洗净污垢,然后走向更广阔天地的真实历程。
这条路,我走得挺直,也走得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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