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有姓名,马有鞍鞯”,可1985年那个新兵连,副连长的姓氏却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那是个“爨”字,上头一个“兴”,中间夹着个“林”,底下还得架着“火”,密密麻麻三十笔,瞧着就像个摆好的八卦阵。副连长是个黑脸汉子,自我介绍时把眼一瞪,立下规矩:以后只叫职务,谁也不许念名字。这一招“杀威棒”使得好,一百多号新兵蛋子噤若寒蝉,训练场上只剩下皮靴踏过沙地的刷刷声,还有那震耳欲聋的口令,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屁股开玩笑,去碰那个复杂的字眼。
最要命的便是饭前点名。文书那是新兵里的秀才,平日里能写会算,可每回点名到了这儿,手指头就在花名册上空打转,指尖那点汗把纸都洇湿了。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眼珠子在那复杂的笔画里乱撞,最后只能像泄了气的皮球,含糊一句“那个……副连长”。底下百十号人想笑不敢笑,肩膀头一耸一耸的,头恨不得埋进裤裆里,只能盯着面前的铁饭盆出神。副连长也不说话,铁青着脸“嗯”一声,端起饭盆大口扒饭,宿舍里静得只听见筷子碰碗的脆响。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硬是撑了两个月,直到师长视察才被打破。那天宿舍里被子叠得像刀切豆腐块,棱角分明,空气里飘着股肥皂的清香。师长背着手踱步,看着内务很是满意,指着被子问谁带的头。连长一指旁边的黑脸汉子,声音洪亮:“报告师长,爨副连长带的头!”
师长扭头打量这面生的下属,笑呵呵地问:“哦?贵姓啊?”这一问,屋里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副连长身上。只见他猛地跨前一步,双膝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动,吼声震得床架都在颤:“报告师长!我姓爨!爨底下带火的爨!”
师长先是一愣,眉毛高高挑起,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紧接着“噗嗤”一声,一口大气没憋住,扶着旁边的床架子笑得直哆嗦,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连连摆手道:“你这姓……哈哈,当兵几十年头一回见!难怪这帮小子见了你只喊首长,合着是叫不出口啊!”
“轰”的一声,全连憋了两个月的笑意如决堤洪水般爆发,新兵们笑得直不起腰。副连长那张黑脸头一次红到了脖子根,大手里全是汗,抬起来在后脑勺上使劲挠了挠,露出一口白牙,憨憨地笑了。师长笑罢,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姓!祖上有文化!回头得好好教教这帮兵,总不能一直‘那个副连长’下去。”后来,副连长真在黑板上教了半小时,粉笔灰落了一层,大家喊名字虽磕巴,心却贴得近了。威严这东西,有时不在板着脸,一声没忍住的笑,反倒比一百道命令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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