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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后,她投湖自尽,正给意中人画肖像前夫,捏碎了手中的羊脂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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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了和离书,便让她自去吧。往后是生是死,与镇国公府再无瓜葛。”

陆宸的声音从书房深处传来,温润平和,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处置。

我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纸墨迹未干的和离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初冬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刮过身上单薄的旧棉衣,直往骨头缝里钻。

膝盖处传来隐约的钝痛,是昨日在祠堂青砖地上跪了整整两个时辰留下的。

周妈妈说我奉的茶烫了,老夫人喝了皱眉。

其实那茶温刚好,只是老夫人需要一个由头,让我记住自己的本分。

一个冲喜进来的,娘家败落如敝履的少夫人,本分就是安静地待着,不要碍眼。

最好还能有点用处,比如当个现成的、不会反抗的靶子,供老夫人彰显权威,供柳小姐衬托高洁。

我低头看着和离书上“苏婉”那两个工整的字。

是我自己写的。

写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如同过去三年里无数次抄写佛经那样平稳。

从今往后,我就不再是苏婉了。

沈青禾。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母亲为我取的小名。

青禾,荒野里一株不起眼的草,却有燎原的力气。

书房的门半掩着,我能看见里面暖黄的光晕,还有陆宸半边挺拔的身影。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低头描绘着什么,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俊温和。

柳如烟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窗边,披着银狐裘的斗篷,手里捧着小暖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似乎在看他作画,偶尔低声说一句什么,陆宸便会抬头,回以更温和的一笑。

那是从未给过我的笑容。

哪怕是在我们“大婚”的那晚,他也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掀了盖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说:“既进了这个门,就安分守己。其余的,不要奢望。”

然后他便去了书房,留下我一个人,对着一对燃到天明的龙凤喜烛。

三年了。

我从十六岁等到十九岁,从起初还怀着一丝卑微的期盼,等到如今心如死灰。

我奢望过什么呢?

奢望过他能在老夫人责罚我时,说一句“够了”?

奢望过他能在我生病高烧、浑身滚烫时,来看一眼?

奢望过他能在柳如烟带着怜悯又得意的眼神,当众说“苏妹妹身子弱,宸哥哥你多体谅”时,分辨一句“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没有。

一次都没有。

在他眼里,我甚至不如他书房里那块据说价值九百两银子的羊脂玉镇尺。

至少那镇尺,他时常摩挲把玩。

而我,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个用来冲掉他母亲病厄的、带着晦气的工具。

工具用完了,自然该摆在角落,蒙尘生锈。

“少夫人,您还杵在这儿做什么?”

周妈妈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语气里的不耐烦毫不掩饰。

“老夫人说了,您既签了这东西,就不是咱们府上的人了。赶紧去把那西边小院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天黑前离府。”

她眼神扫过我手里的和离书,嘴角撇了撇。

“老夫人心善,念在您也伺候了三年,许您带走自己的贴身物件。旁的,可都是府里的,一件也不许动。”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往西边那个最偏僻的小院走。

身后传来周妈妈压低却清晰的声音,是对旁边的小丫鬟说的。

“瞧见没?这就是没福气的。冲喜?呵呵,冲掉了老夫人的病,可冲不来世子的心。柳小姐那样的天仙人物,才是咱们府里将来的女主子。”

小丫鬟怯怯地附和了一声。

脚步声远去了。

我的小院真的很小。

一明两暗三间房,院子里光秃秃的,只有墙根下几丛枯死的杂草。

屋里冷得像冰窖,比外头好不了多少。

炭火是从来没有足额给过的,最好的时候,也只有小小一盆,只够暖手。

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我用旧衣服塞过,又被周妈妈以“有碍观瞻”为由扯掉。

她说:“少夫人,咱们镇国公府是体面人家,您这样补补连连的,叫人看了笑话。”

可她从不派人来修。

我的嫁妆,早在父亲战死、家道中落时,就所剩无几。

仅有的几件还算值钱的首饰,也在进府后,被老夫人以“替你保管,免得被下人手脚不干净”为由收了去。

至今未还。

现在,我能带走的,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

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衣,母亲留给我的一个褪了色的银镯子,还有父亲遗下的几本旧书和一卷边塞舆图。

书和舆图,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陆家没人看得起武将出身的苏家,更没人会对这些“粗鄙”的东西感兴趣。

他们大概以为,我父亲只是个运气不好战死的武夫。

他们不知道,父亲曾是北境有名的儒将,精通兵法舆图,更擅奇门巧思,机关暗器。

我小时候,他常把我抱在膝头,教我认舆图上的山川河流,跟我讲边关的风土人情。

那些枯燥的线条和符号,在他嘴里变成了活生生的故事。

母亲嗔怪他:“女孩儿家学这些做什么?”

父亲总是笑:“我的青禾聪明,学什么都能会。万一……世事难料,有点防身的本事,总不是坏事。”

一语成谶。

我摩挲着那卷边缘已磨损的舆图,冰凉的手指感到一丝粗粝的真实感。

三年屈辱,磨掉了我所有的天真和软弱,却把父亲教给我的东西,像刀刻斧凿般,印在了骨子里。

我学会了在罚跪时,通过观察地面砖缝的走向和阳光移动的阴影,来计算时辰。

我学会了在寒冬用井水洗衣时,调整呼吸和动作,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避免冻伤。

我学会了在克扣的饮食里,分辨哪些能果腹,哪些容易存放。

我学会了透过周妈妈、柳如烟、甚至陆宸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去揣摩背后的意图和算计。

我更学会了,如何利用这座府邸里人心的疏漏和傲慢,悄无声息地准备一些东西。

比如,后院那片据说淹死过不祥之人的荒湖,它的水流走向,暗渠出口,以及岸边假山石的构造。

比如,厨房负责采买的老王头,贪杯好赌,每月总有几天需要额外的银子。

比如,西角门那个半聋的老苍头,天黑后便睡得死沉。

包袱很快就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我坐在冰冷的床沿,环顾这个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过去无数个夜晚,我独自蜷缩在薄被里,听着远处隐约笙歌、努力抑制发抖的寒意。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那种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甚至只是呼吸,都是错的,都被人厌恶的冷。

柳如烟第一次来府里“小住”时,我才嫁进来不到三个月。

她穿着云霞般的锦缎,发间簪着晶莹的东珠,被众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捧月。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如烟这孩子,我是从小看着长大的,模样品行,都是顶尖的。只可惜……”

她没说完,只是幽幽叹了口气,目光似有若无地瞟过我。

所有人都懂了。

可惜陆宸娶了我这个冲喜的。

柳如烟当时便红了眼圈,却强撑着笑意看我:“这就是苏妹妹吧?果然……清秀可人。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妹妹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她语气温柔真诚,可眼底那抹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审视,像针一样扎人。

陆宸站在她身旁,看向她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柔和。

他甚至微微侧身,替她挡了一下穿堂风。

那一刻,我站在角落里,穿着半旧的衣裳,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华堂的乞丐。

后来,这样的场景越来越多。

柳如烟的诗会,我永远是被遗忘的那个,或者被当作背景板,衬托她的才情与善良。

府里的宴席,我的位置总是在最末,面前的菜肴也总是最差的。

有一次,我忍不住在陆宸路过花园时,低声问了一句:“世子,我……我能不能也有一件厚些的斗篷?我的旧了,不御寒。”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近乎乞求的主动开口。

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

他说:“府中用度皆有定例,你的份例并未短少。若是觉得冷,便少出门。”

然后他就走了。

留下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件墨狐裘大氅消失在月亮门后。

那件大氅,据说价值千金,是柳如烟去年送他的生辰礼。

我的份例?

每月那点可怜的月钱,连买一盒像样的胭脂都不够,更别说御寒的皮裘。

我所谓的“并未短少”,大概是指维持我不被冻死饿死的最低标准吧。

那天回去后,我就发起了高烧。

昏昏沉沉中,我听见请来的大夫在门外低声对周妈妈说:“少夫人这是寒气入骨,加之忧思郁结,需得好生调养,不然恐落下病根。”

周妈妈的声音很不以为然:“哪那么娇贵!开几副便宜的驱寒药就是了。老夫人说了,咱们府里不养闲人,有点小病小痛就兴师动众,成何体统。”

药是送来了,黑乎乎的,苦得惊人。

我喝下去,浑身冒汗,却觉得骨头缝里还是冷的。

最让我彻底死心的是半年前。

老夫人的寿辰,府里大宴宾客。

柳如烟自然是座上宾,献上了一幅亲自绣制的百寿图,针脚细密,寓意吉祥,博得满堂喝彩。

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她的手,当众说:“如烟这孩子,真是贴心。宸儿,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

这话里的意思,几乎挑明了。

宾客们心照不宣地微笑,目光时不时扫过坐在角落的我。

我低着头,盯着面前酒杯里微微晃动的液体,指甲掐进了掌心。

宴席中途,我起身更衣。

经过一处僻静的回廊时,无意中听见两个丫鬟在假山后嘀咕。

“……说起来,咱们那位少夫人,和柳小姐还真有几分像呢,尤其是侧脸。”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话能乱说?”

“我说真的嘛!不过也就是眉眼有一点点像,气度神韵可差远了。柳小姐是天上的云,那位……唉,也就是墙角的草。”

“我听说啊,当年老夫人病重,冲喜是没办法。找人来合八字,说是要找个命格硬、能压住病气的。苏家那时候刚败落,急着找靠山,就把女儿送来了。其实世子心里一直只有柳小姐,娶这位,不过是……哎,你懂的。”

“难怪世子从来不去少夫人房里……”

“何止不去!我听说,世子书房里藏着一幅柳小姐的小像,宝贝得很。娶这位,怕不是……因为那一点点像?”

“啧啧,真可怜……”

她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然后又轰然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像?

原来是因为像?

所以这三年的冷落、屈辱、无视,不仅仅是因为我出身低微,是冲喜的工具。

还因为,我这张脸,有那么一点点像他心上的明月?

所以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一个拙劣的、令他厌恶的替代品?

一个时时刻刻提醒他,不得不向命运妥协、无法与心上人相守的耻辱标记?

难怪他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冰封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大概每见我一次,就想起一次自己的不得已吧。

那天我是怎么回到宴席上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满堂的欢声笑语,华服美饰,觥筹交错,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琉璃。

我看得见,却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陆宸坐在主位附近,正侧耳听柳如烟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那笑容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默默地喝完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暖不了心口那片寒冰。

从那以后,我就很少再出现在人前了。

老夫人似乎也乐得我不去碍眼,只要我每日晨昏定省不缺席,其他时间,随我在那小院里自生自灭。

我利用这些时间,重新翻开了父亲留下的书和舆图。

那些曾经觉得艰深晦涩的文字图形,在经历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后,忽然变得清晰易懂起来。

我找来一些不起眼的木料、铁片、丝线,甚至废弃的绣花针,对照着父亲笔记里的图样,一点一点摸索着制作一些小机关。

起初很笨拙,手上添了许多细小的伤口。

后来渐渐熟练,我能做出精巧的捕鼠夹,能改装门闩让它更隐蔽牢固,甚至能利用简单的杠杆和绳索,从井里打水省不少力气。

这些微不足道的“成就”,是我在无边压抑和孤寂中,唯一的亮光和支撑。

它们让我觉得,我还没有完全烂掉,我还有点用。

父亲教给我的东西,没有白费。

我也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座府邸。

不是以少夫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潜在的、需要寻找生路的困兽的身份。

我发现了很多以前忽略的东西。

比如,府里的守卫看似严密,但主要集中在主院、库房和陆宸的书房附近。

西边这片偏僻的院落,包括我那小院和后面的荒湖,入夜后几乎无人巡查。

比如,荒湖虽然阴森,据说淹死过人,但有一条暗渠与府外的活水河道相通。

暗渠入口被水草和乱石遮掩,出口在府外墙根下一个被灌木丛掩盖的排水口。

比如,陆宸虽然对我冷漠,但他是个极其重视规矩和脸面的人。

他不能无缘无故休弃我,那会有损镇国公府和他自己的声誉。

但若是我“自请下堂”,甚至“以死明志”,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仅不会损害他的声誉,或许还能为他博得一点同情,为他将来迎娶柳如烟,扫清最后一点障碍。

毕竟,一个为了不拖累夫君、甘愿牺牲自己的“贤惠”前妻,总比一个占着位置不肯让的“怨妇”要好听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冰冷的土壤里悄然发芽,然后疯狂滋长。

为什么一定要在这里耗尽一生,卑微地腐烂?

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哪怕前路未知,哪怕荆棘密布,也好过在这华丽的坟墓里,慢慢窒息。

计划是慢慢成形的。

我需要钱,需要外界的接应,需要绝对的谨慎。

我找到了厨房的老王头。

在一个他输光了钱、愁眉苦脸蹲在墙角的时候,我“恰好”路过,掉了几个散碎的银角子。

他千恩万谢。

我淡淡地说:“王伯,我有些体己东西,想托你带出去,找个不起眼的当铺换了银子。我在这府里……你也知道,不易。换来的钱,你拿三成。”

老王头眼睛亮了,赌咒发誓一定办妥。

我让他带出去的,是母亲那个银镯子,还有我偷偷用边角料做的一两件还算精巧的小机关饰品。

换来的钱不多,但足够我在外面租一个短期的、最简陋的落脚处,买几身粗布衣裳,以及准备一些必要的药物和干粮。

我又观察了西角门的老苍头很久。

确认他天一黑就睡得死沉,且夜里几乎无人从那个门进出。

我还花了很长时间,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去荒湖边。

用自制的简易工具测量水深,探查暗渠的宽度和通畅程度,记住岸边每一块可供借力或隐藏的石头。

湖水很冷,尤其是在这样的季节。

但我必须熟悉它,战胜对它的恐惧。

父亲说过,水是至柔至刚之物,善于利用,便是生路。

我还在湖边一处隐蔽的假山缝隙里,藏了一个防水的油布包裹。

里面是一套粗布男装,一些火折子、伤药、碎银和干粮。

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进行。

我在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陆宸和柳如烟都在府里,并且有相对重要事情发生的时机。

这样,我的“投湖”,才会显得更合理,更“情之所至,悲痛欲绝”。

也更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为我争取更多的逃脱时间。

机会很快来了。

临近年底,柳如烟来府里小住,说是陪伴老夫人,其实谁都知道是为了陆宸。

陆宸似乎心情也不错,连续几日都在府中,听说还在亲自为柳如烟画一幅肖像。

府里上下都在传,世子对柳小姐真是情深意重。

这消息像最后一把沙子,彻底填埋了我心底最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的念想。

是时候了。

我选在了午后。

天色有些阴霾,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这个时辰,陆宸通常在书房,柳如烟多半也在。

老夫人午后有小憩的习惯。

府里的人要么在主子跟前伺候,要么偷闲躲懒。

西边这一片,最是安静。

我换上了一套半旧的、颜色暗淡的衣裙。

这衣服料子一般,但吸水性好,也足够沉重。

我从包袱里取出那卷父亲留下的边塞舆图,小心地用油纸包好,贴身藏在内襟。

然后,我拿着早已写好的和离书,走向陆宸的书房。

我知道他大概率不会见我。

但我需要让这出戏,有一个顺理成章的开端。

我需要有人看见我“失魂落魄”地从书房方向回来。

也需要有人最终将“我签了和离书后投湖”这个消息,准确地递到陆宸面前。

不出所料,我在书房外被拦住了。

拦住我的是陆宸的亲卫陆甲,他眼神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少夫人,世子正在作画,吩咐了不见客。”

我低下头,将手里的和离书递过去,声音努力保持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

“麻烦……将这个交给世子。就说……苏婉别无他求,只愿自请下堂,还他自由。”

陆甲有些诧异,接过和离书,看了看上面清秀的字迹,又看了看我苍白憔悴的脸。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少夫人稍候。”

他转身进了书房。

我站在廊下,能听见里面隐约的说话声,还有柳如烟轻柔的、带着疑惑的询问。

过了一会儿,陆甲出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将和离书递还给我。

“世子说……他知道了。少夫人请自便。”

我的心狠狠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冰冷的、不带丝毫挽留的宣判,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连和离书都不屑于接过去吗?

是怕沾上我的晦气,还是觉得,我连让他亲手处理这件事的资格都没有?

我接过那纸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文书,指尖冰凉。

“多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然后我转身,一步一步,朝着西院荒湖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些踉跄,背影想必是绝望而凄凉的。

我能感觉到身后陆甲的目光,或许还有书房窗后,那两道冷漠或得意的视线。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戏已开锣,角儿得演下去。

荒湖一如既往地阴森寂静。

枯黄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缩,湖水是沉沉的墨绿色,看不到底。

我走到岸边,找到那块我早已标记好的、有一处凹陷可供踏足的石头。

冷风卷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寒颤。

不是演的。

是真的冷。

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即将挣脱牢笼的、微弱的兴奋。

我最后看了一眼镇国公府那片巍峨华丽的屋宇。

三年光阴,如同一场漫长而屈辱的噩梦。

如今,该醒了。

我将那纸和离书,小心地放在岸边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用几颗小石子压住。

又从怀里取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我 日常穿的旧鞋,放在湖边湿泥上。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湖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我,像无数根钢针扎进皮肤,夺走呼吸。

水从口鼻涌入,带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我强迫自己镇定,凭着多次偷偷练习的记忆,朝着暗渠入口的方向潜游过去。

衣服浸水后沉重地拖拽着我,湖水昏暗,视野模糊。

但我不能停。

生的希望就在前方。

我咬紧牙关,奋力划水,脑海中只剩下父亲教过的凫水技巧和那幅早已烂熟于心的暗渠路线图。

黑暗的水道似乎没有尽头。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四肢也开始变得麻木僵硬。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还有水流明显加快的感觉。

是出口!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手脚并用,拼命朝着那点亮光挣扎而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肺腑,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我趴在外墙根下湿滑的泥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狼狈不堪。

但我知道,我出来了。

从那个吃人的镇国公府里,出来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灌木丛掩盖的排水口,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再见了,苏婉。

从今往后,只有沈青禾。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到不远处另一处更隐秘的假山后。

那里有我提前藏好的另一个油布包裹。

哆嗦着手打开,里面是干燥的粗布衣裳、火折子、一小瓶烈酒和一把短小的匕首。

我以最快的速度换下湿透的衣裙,拧干头发,将湿衣服塞进包裹,和那双旧鞋一起,深深埋进假山下的乱石堆里。

然后,我仰头灌了一口烈酒。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些许虚浮的暖意。

我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喘息着,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渐渐平复。

成了。

计划中最危险、最不可控的一环,已经完成。

接下来,就是按照既定的路线,在天黑前,离开京城。

去北境。

父亲曾经战斗过、描绘过的地方。

那里天高地阔,或许能有我沈青禾一寸立锥之地。

我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在假山后等了约莫半个时辰。

估算着时间,府里差不多该发现“少夫人投湖”了。

果然,隐约听见府墙内传来模糊的喧哗声,有人奔跑,有人喊叫。

“不好了!少夫人投湖了!”

“快来人啊!”

“在那边!石头上有纸!”

声音杂乱,带着刻意渲染的惊慌。

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戏的高潮部分,该传到主角耳朵里了。

我整理了一下身上粗糙的男装,将头发紧紧束起,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好。

最后看了一眼镇国公府高耸的围墙。

转身,消失在京城冬日萧索的街巷之中。

而此刻,镇国公府书房内。

暖意融融,墨香混合着淡淡的薰香。

陆宸手中的细狼毫,正轻轻点在宣纸上,为画中人的眼眸,添上最后一抹神采。

画上的柳如烟,倚窗而立,姿态娴雅,笑容温婉。

他放下笔,端详片刻,似乎还算满意。

柳如烟走近来看,脸上泛起红晕,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宸哥哥画得真好,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陆宸笑了笑,没说话,拿起手边那块温润莹白的羊脂玉镇尺,轻轻压住画纸边缘。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敲响。

陆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进来。”

陆甲推门而入,脸色有些发白,额角甚至带着汗。

他单膝跪地,声音紧绷。

“禀世子!少夫人她……她投湖了!”

书房内骤然一静。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柳如烟掩口低呼一声,眼中迅速积蓄起泪水,满是“不敢置信”和“悲痛”。

陆宸握着镇尺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陆甲,眸光沉静,不见波澜。

“何时的事?”

“约……约莫半个时辰前。少夫人从您这儿离开后,径直去了西院荒湖。湖边石头上压着她签好的和离书,还有……一只鞋。湖面……湖面只有涟漪,人……没找到。护卫们正在打捞。”

陆宸的视线,落在那张刚刚完成的画像上。

画中女子巧笑嫣然。

他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书房凝滞的空气里。

柳如烟的抽泣声变得明显起来,她颤声说:“苏妹妹她……她怎么这么傻……定是听了那些闲话,心里难受……都是我不好……”

陆宸没有看她。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公务般的例行公事。

“她可留了话?”

陆甲低着头,快速回道:“和离书上只写了自愿请离,别无他话。湖边……也未发现其他字迹。”

陆宸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拿起那块羊脂玉镇尺。

玉石触手温凉,质地细腻,是去年底下面人进献的珍品,他颇为喜欢,常用。

此刻,他却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镇尺光滑的表面。

一下,又一下。

力道似乎越来越重。

柳如烟还在旁边低声啜泣,说着自责和惋惜的话。

陆宸仿佛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书房里只剩下柳如烟的呜咽,和那细微的、持续的摩挲声。

直到——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声响起。

柳如烟的哭声戛然而止。

陆甲猛地抬头。

只见陆宸手中那块质地坚硬、价值不菲的羊脂玉镇尺,竟从中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痕。

细密的纹路,以他拇指按压处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开来。

而他摩挲着玉石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是平静的。

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仿佛捏碎的,不是一块九百两银子的美玉,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枯叶。

他松开手。

带着裂痕的镇尺,“嗒”一声轻响,落在光滑的书案上。

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陆宸垂下眼,看着那碎裂的玉石,看了很久。

久到陆甲额头渗出冷汗,柳如烟忘了哭泣,不安地看着他。

他终于动了一下。

拂袖,转身。

“备马。”

“去西院。”

西院比陆宸记忆中还要偏僻冷清。

月亮门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院子里铺的青砖缝里,长满了枯黄的、顽固的杂草。

几棵光秃秃的老树伸展着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投下扭曲凌乱的影子。

风毫无遮挡地穿过回廊,卷起地上的尘土和几片枯叶,发出呜呜的声响。

这里不像镇国公府的一部分,倒像一处被遗忘的荒宅。

陆宸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下。

他身后跟着陆甲,还有闻讯匆匆赶来的管家和几个仆役,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柳如烟原本也想跟来,被他以“湖岸阴寒,仔细身子”为由,留在了主院。

他独自走进了这个他三年来从未踏足过的小院。

正屋的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发出生涩的“吱呀”声。

一股混合着陈旧灰尘和淡淡霉味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

一张旧木床,上面的被褥单薄,叠得整整齐齐。

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凳子。

一个半旧的衣柜,门关着。

靠窗有一张小小的梳妆台,台面上空空荡荡,只有一面模糊的铜镜,边缘生了绿锈。

墙角放着一个小炭盆,里面只有冰冷的灰烬,连一点余温都没有。

陆宸的目光扫过这一切。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

“少夫人的东西,都在这儿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低沉。

管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道:“回世子,少夫人……苏氏的东西不多。除了身上穿的,就这个小包袱,是她自己收拾好的。老夫人吩咐了,贴身物件许她带走,老奴检查过,里面就是几件旧衣,一个旧银镯子,还有……几本书。”

管家指着方桌上那个小小的、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

陆宸走了过去。

他没有立刻打开包袱,只是看着它。

布料很普通,针脚细密,但边角已经磨损起毛。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在这座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的公府里,过了三年。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顿了顿,还是解开了系着的结。

里面的东西正如管家所说。

两三件半旧的女子衣裙,素色,没有任何绣纹,料子是最普通的棉布。

一个颜色黯淡、花纹简单的银镯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底下是几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陆宸拿起最上面一本。

封皮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随手翻开一页。

不是他预想中的女诫、内训,或者佛经。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的注解和线条。

有些是文字,蝇头小楷,清秀工整,批注着山川地势、关隘险要、兵力配置。

有些是手绘的简图,勾勒出河流走向、山脉起伏、城池布局。

笔法谈不上多精湛,但异常清晰准确。

他的目光凝住了。

这是……北境的舆图?

而且是极其详尽、甚至标注了一些连最新官方舆图都未必有的小路和水源地的边防图。

他快速翻了几页。

除了北境,还有西陲、南疆……

甚至有一页,画的是镇国公府后园到西院荒湖一带的简图,上面用极细的线条,标注了巡逻守卫的间隔时间、暗渠入口、以及几处可供隐藏的假山位置。

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戌时三刻至亥时,此处无人。渠口窄,需侧身,内有乱石,慎。”

字迹依旧清秀平稳。

陆宸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荒凉的、此刻正被众多护卫打着火把、喧闹打捞的湖面。

所以,她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绝望之下的盲目寻死。

她是计划好的。

用这三年里,在他眼皮子底下,无人问津的时光,悄无声息地,绘制了逃生的路线?

利用府里人心的疏漏,环境的熟悉,甚至可能买通了什么人?

那冰冷的湖水,是她选好的脱身之路?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微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及的角落。

带来一丝陌生的、混杂着惊愕与被愚弄的寒意。

他放下那本笔记,又拿起另外几本。

有的是兵书,上面同样满是批注,见解虽略显稚嫩,但角度刁钻,常有惊人之语。

有的是一些奇巧机关的图解和制作心得,记录着如何用最简单的材料,制作捕兽夹、报警机关、甚至……袖箭的激发装置。

字里行间,能看到清晰的思考和反复试验的痕迹。

这不是一个只会逆来顺受、悲春伤秋的深闺女子会看的东西。

更不是他印象中那个苍白、沉默、总是低眉顺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苏婉”。

陆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想起三年前。

母亲病重,药石罔效,一个游方道士说需得八字相合、命格刚硬的女子冲喜。

苏家正逢大难,父亲战死,门庭衰败,急需依靠。

合八字的人选中,有苏婉。

母亲只看了一眼她的画像和八字,便点了头。

说看着是个安分守己的,家世虽败了,好歹曾是武将门第,不算辱没。

他当时心烦意乱。

一面担忧母亲病情,一面厌憎这荒诞的“冲喜”。

对于要娶一个素未谋面、家道中落的女子,他内心只有抗拒和漠然。

大婚那夜,他揭了盖头。

烛光下,她的脸小巧苍白,眼睛很大,却不敢看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像受惊的蝶。

确实……有几分像如烟。

尤其是侧脸的轮廓和眉眼。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那一点点相似,非但没有引起怜惜,反而成了某种讽刺的印证——他无法娶心上人,却要对着一个替代品。

此后三年,他忙于朝务,周旋于各方势力,刻意忽略后宅这个“妻子”。

母亲病好后,似乎也忘了这个冲喜媳妇的“功劳”,只当是个摆设。

下人们最会看眼色,加之柳如烟时常过来,态度暧昧,府里风向自然明了。

他知道她过得不会太好。

但他从未深究。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只要她不闹出大事,不损及国公府颜面,他便懒得过问。

他甚至很少想起她。

只在偶尔回府,听到下人间低声议论“少夫人又被老夫人罚跪了”、“少夫人的炭火又被克扣了”时,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捕捉到的不适,但也仅此而已。

他默认了这种秩序。

直到此刻。

直到他站在这间冰冷破败的屋子里,翻看着她留下的、与他认知截然不同的笔记。

直到他意识到,那个被他漠视了三年的女子,可能并非他所以为的那样懦弱无知。

甚至,她可能用一场精心策划的“投湖”,戏弄了所有人,包括他。

“湖里……可有发现?”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甲低头:“回世子,护卫们打捞了近一个时辰,只捞上来少夫人……苏氏日常穿的另一只旧鞋,还有一些水草杂物。湖水很深,且有暗流,加之天气寒冷……恐怕……”

恐怕尸骨难寻。

后半句陆甲没敢说。

陆宸沉默着。

尸骨难寻?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火把映得晃动的湖面,和那些忙碌却一无所获的人影。

是真的葬身湖底,喂了鱼虾?

还是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他想起刚才那本地图笔记上,关于荒湖暗渠的标注。

“渠口窄,需侧身,内有乱石,慎。”

一个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暗渠出口。

一个知道内有乱石,需要谨慎的人。

一个能绘制出府内巡逻漏洞和逃生路线的人。

陆宸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沉的暗影。

他忽然转身,看向那个一直忐忑不安的管家。

“她平日里,和府里哪些人有来往?”

管家一愣,仔细回想:“苏氏……少夫人平日甚少出院门,除了晨昏定省,几乎不见人。也就是偶尔……和厨房采买的老王头说两句话,似乎托他带出去过东西。还有西角门的老苍头,年纪大了耳朵背,少夫人有时从那边过,会点点头。”

“老王头?”陆宸目光微凝,“带他来。”

老王头很快被带了来,战战兢兢,扑通跪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少夫人……少夫人只是托小老儿带过两次东西出去当!是一些……一些不起眼的小玩意和旧首饰!换的钱,少夫人拿了大头,只给了小老儿一点跑腿费!小老儿贪财,鬼迷心窍!再不敢了!”

“当的钱,她用来做了什么?”陆宸问。

“这……小老儿不知啊!少夫人没说!不过……不过有一次,小老儿好像听她嘀咕了一句,说要备些远行的干粮药物……小老儿当时没在意,以为她就是随口说说……”

远行。

干粮药物。

陆宸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

“陆甲。”

“在!”

“带人,沿府外河道上下游十里,仔细搜索,查看有无上岸痕迹、丢弃的湿衣或其他可疑物品。特别是灌木丛、芦苇荡等隐蔽处。”

“是!”

“还有,”陆宸顿了顿,“去查京城各家客栈、车马行,最近两日,有无形迹可疑的单身女子或年轻男子投宿、雇车,尤其是往北边去的。暗中查访,不要声张。”

“属下明白!”

陆甲领命匆匆而去。

老王头还跪在地上发抖。

陆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

“押下去,仔细审。看看他还隐瞒了什么。”

“世子饶命啊!小老儿真的只知道这些!”老王头的哭喊声被拖远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陆宸,和桌上那个敞开的、寒酸的蓝布包袱。

他站了很久。

久到屋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仆役小心翼翼地进来点亮了烛火。

昏黄的光晕跳动,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沉默的影子。

他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模糊,照出的人影扭曲不清。

他拉开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最底层,躺着一根普通的木簪,簪头磨得很光滑,什么装饰都没有。

旁边,还有一小盒早已干涸板结的、最廉价的蚌粉。

这就是她全部的妆饰。

陆宸拿起那根木簪。

很轻。

木质普通,工艺粗糙。

但他记得,似乎见她簪过。

在某个匆匆一瞥的晨省时,她低着头,乌发间就这么一根素簪。

当时他觉得寒酸,现在握在手里,却觉得有些硌手。

他放下簪子,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炭盆上。

盆底灰烬冰冷。

他想起去年冬天特别冷,有一次他在回廊遇见她。

她穿着单薄的旧棉衣,脸冻得发青,手指蜷缩在袖子里,还是止不住微微发抖。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若是觉得冷,便少出门。”

然后他就走了。

现在想来,那话何其冷漠,何其……刻薄。

她不是觉得冷,她是真的冷。

而这屋里,连盆像样的炭火都没有。

陆宸忽然觉得胸口有些滞闷。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

指尖触及脖颈处的皮肤,也是温热的。

而这间屋子,却冷得像地窖。

他难以想象,过去的那些冬天,她是如何在这里熬过来的。

就靠着那一身单衣,一床薄被,还有墙角这盆永远不够暖的炭灰?

“宸哥哥?”

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柳如烟披着厚厚的鹤氅,提着一个小小的羊角灯笼,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圈红红的,像是又哭过。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又冷又脏……”她蹙着眉,打量着四周,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下人说你在这儿待了好久,我担心你。”她走到陆宸身边,想拉他的袖子,又怯怯地停下,“苏妹妹她……真是想不开。你也别太难过,或许……这就是她的命。”

“命?”陆宸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很轻。

他转过头,看向柳如烟。

烛光下,她容颜姣好,我见犹怜,是他熟悉的模样。

可此刻看着,却有些模糊。

他忽然问:“如烟,三年前,我母亲病重,提出冲喜之事。你当时,可曾听说过什么?”

柳如烟微微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语气哀伤。

“我……我那时心都碎了,整日以泪洗面,哪里还顾得上打听别的。只听父亲隐约提过,合八字找了几家,苏家那位妹妹的八字最合,也……最‘合适’。”她特意加重了“合适”两个字,意有所指。

“合适?”陆宸追问,“如何合适?”

“这……”柳如烟帕子掩了掩唇,“我也不敢妄言。只是听说,苏家那时急需靠山,而苏妹妹的八字,不仅合伯母,似乎也……与宸哥哥你的八字,有些特别的关联。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爹爹说,这些都是方外之术,我们闺阁女子,不宜多问。”

八字关联?

陆宸眼底暗沉。

他想起母亲病愈后,有一次无意中感叹:“那苏氏,别的罢了,倒是这‘冲喜’的效用,似乎真有些玄妙。自她进门,我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连带着宸儿你,官场也顺遂不少。看来这道士,并非全然胡诌。”

当时他只当母亲病后心神恍惚,未置可否。

如今想来,若那“冲喜”并非仅仅是安慰,而是确有些旁人不知的“讲究”呢?

比如,并非随便一个八字硬的女子就行,而是需要特定的、能为他或陆家带来某种“气运”的命格?

所以母亲才在几个候选人中,独独挑中了家世最低、最好拿捏的苏婉?

所以这三年,母亲虽然冷待她,却也从未真正休弃或让她“病故”,只是困着她?

而自己,是否也在不知不觉中,默认甚至利用了这种“气运”?

这个念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隐隐的寒意。

如果真是这样……

那他对她的冷漠和忽视,岂非更像一种自私的、心安理得的掠夺?

利用她的“八字”,却连最起码的生存尊严都不愿给予?

柳如烟见他神色变幻,沉默不语,心中有些不安。

她靠近一步,声音更加柔软。

“宸哥哥,你别想太多了。苏妹妹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好不好?我会替苏妹妹,好好照顾你,孝敬伯母的。”

她仰起脸,眼中泪光盈盈,满是期盼和深情。

陆宸看着她。

这张他曾经以为无比熟悉、寄托了所有年少情愫的脸。

此刻,却觉得有些陌生。

他忽然想起,有一次苏婉被罚跪在祠堂,他路过时,她正好被周妈妈搀扶着出来。

脸色惨白,脚步虚浮,膝盖处的衣裙都磨破了。

看到他,她迅速低下头,想避开。

他当时心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散了。

现在却清晰地记起来,她低头那一刹那,眼底似乎并没有泪水。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

以及,一丝极力隐藏的、属于她自己的什么东西。

那东西,不是懦弱,不是哀怨。

更像是一种在绝境中沉淀下来的、冰冷的清醒。

“如烟,”陆宸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先回去休息吧。这里阴冷,仔细身子。”

“可是你……”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柳如烟咬了咬唇,眼底掠过一丝委屈和慌乱,但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你别待太久。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参汤,回去记得喝。”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陆宸一人。

他走到桌边,再次拿起那本边塞舆图笔记。

翻到记载荒湖暗渠的那一页。

指尖拂过那行小字:“渠口窄,需侧身,内有乱石,慎。”

字迹工整,笔画稳定。

没有丝毫临死前的慌乱或绝望。

只有冷静的评估和提醒。

提醒谁呢?

她自己吗?

一个决意赴死的人,会在笔记里详细记录逃生路线,并提醒自己小心乱石吗?

陆宸合上笔记。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灯花。

他望着跳跃的火苗,深邃的眸子里,映出两簇幽暗的光。

苏婉。

沈青禾。

你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如果你活着……

你现在,在哪里?

京城往北三百里,滦河渡口。

天色将明未明,河面上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

渡口边的简陋茶棚里,零星坐着几个等候第一班渡船的旅人。

大多是粗布短打的汉子,也有两个带着包袱、面色愁苦的妇人。

角落里,一个身形瘦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色粗布男装、脸上抹了些灰土、头戴破旧毡帽的“少年”,正低着头,小口啃着一块硬邦邦的杂面饼子。

饼子很干,噎得慌。

“少年”拿起面前破碗,喝了一口温吞的、带着土腥味的茶水,才勉强咽下去。

正是沈青禾。

离开镇国公府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她昼伏夜出,专挑偏僻小路走。

用老王头当来的钱,买了一身最便宜的男装,将脸上、手上涂抹得脏污,又把头发紧紧束起藏在毡帽下。

她不敢住像样的客栈,只找最便宜的大车店通铺,或者干脆在破庙、柴房窝一夜。

好在如今是冬天,穿得厚实些,掩饰身形也方便。

只是北地寒风凛冽,她身上的棉衣太薄,冻得手脚冰凉,嘴唇都起了干皮。

更要命的是,她发现自己可能被盯上了。

不是官府的人,也不像镇国公府派出的。

更像是……道上混的。

昨天傍晚,在一个小镇外的土地庙歇脚时,她察觉庙外有两个人影鬼鬼祟祟。

眼神在她随身的包袱上打转。

包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点干粮、碎银和父亲的书。

但对她而言,这些就是全部。

她当时假装睡着,等那两人摸进来时,用早就藏在袖子里的、自制的简易迷粉撒了过去。

趁他们眼睛刺痛、慌乱揉眼的工夫,她从破窗翻出,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镇外的林子。

在黑暗寒冷的林子里躲了半夜,确认那两人没追上来,才敢继续赶路。

但也因此耽误了时辰,没能赶到预定的落脚点,只能在这寒风嗖嗖的渡口茶棚,干熬着等天亮开船。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体力、精力、干粮、银钱,都撑不了多久。

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暂时落脚、并且有机会赚点钱的地方。

父亲笔记里提到过,北境边城“朔方”,虽然苦寒,但民风相对彪悍直爽,对户籍路引查得不甚严格。

且那里是军事重镇,往来商旅、匠人、力夫众多,鱼龙混杂,容易隐藏。

更重要的是,那里靠近萧家军驻地。

萧家……

沈青禾握紧了手里的粗陶碗。

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父亲生前,似乎与武安侯,也就是萧珩的父亲,有些同袍之谊。

只是后来父亲战死,苏家败落,这份交情也就断了。

她从未见过那位萧世子。

只隐约记得小时候,父亲提起过,萧家有个小子,虎头虎脑,骑射功夫了得。

如今十年过去,物是人非。

她自然不会去攀什么故交。

但朔方城,或许是个选择。

至少,离京城足够远。

离陆宸,足够远。

“船来了!船来了!”

茶棚外有人喊道。

沈青禾抬头望去。

朦胧的晨雾中,一艘半旧的中型渡船,正缓缓靠向简陋的码头。

船工吆喝着,放下跳板。

等候的旅人纷纷起身,提起行李,朝着渡船涌去。

沈青禾也背起自己的小包袱,压低帽檐,混在人群中,踏上了摇摇晃晃的跳板。

河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紧紧抓住粗糙的缆绳,一步一步,挪到了船上。

船不大,甲板上堆着些货物,剩下的空间挤满了人。

气味混杂,汗味、土腥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鱼干的味道。

沈青禾找了个靠船舷的角落,缩着身子坐下,将包袱抱在怀里。

船开了。

破开灰绿色的河水,向着对岸驶去。

对岸,就是更往北的地界了。

离京城,又远了一步。

沈青禾望着逐渐后退的河岸,和岸边模糊的枯树影子。

心里没有多少逃离牢笼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对未来未知的茫然和警惕。

但她不后悔。

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也好过在那座华丽的坟墓里,慢慢腐烂。

她摸了摸内襟里贴身藏好的舆图笔记。

硬硬的,带着她的体温。

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东西,也是她如今唯一的依仗。

活下去。

沈青禾在心里对自己说。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船到对岸,又换了骡车,一路颠簸。

越往北走,景象越是荒凉。

村庄稀疏,田地贫瘠,路旁时常能看到废弃的土坯房。

天气也愈发寒冷,呵气成霜。

沈青禾的脸和手都冻得皴裂了,火辣辣地疼。

干粮快要吃完,碎银也所剩无几。

第四天傍晚,她终于看到了朔方城那高大却斑驳的城墙。

城墙是用大块的青灰色石头垒砌的,历经风霜雨雪和战火,显得厚重而沧桑。

城门处有兵士把守,检查着进出的人流。

沈青禾心跳有些加快。

她没有任何路引文书。

唯一的身份凭证,就是包袱里那几本父亲的书,还有母亲那个旧银镯子。

这些,显然不能证明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帽檐,学着前面那些力夫的样子,微微佝偻着背,混在人群中,朝着城门走去。

守门的兵士是个年轻小伙子,脸被寒风吹得通红,正不耐烦地吆喝着:“快点快点!天要黑了!”

轮到沈青禾时,兵士瞥了她一眼。

“路引!”

沈青禾低着头,用刻意压低的、沙哑的声音说:“军爷,小的……小的路引在路上丢了。是从南边逃荒过来的,听说朔方城能有口饭吃……”

她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最后几个铜板,悄悄塞过去。

“求军爷行行好,通融一下……”

兵士掂了掂那几个铜板,撇撇嘴,又打量了她几眼。

见她身形瘦小,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确实像逃荒的。

朔方城这类流民不少,只要不是可疑人物,守军通常也懒得深究。

“进去吧!别惹事!”兵士挥挥手。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沈青禾连声道谢,赶紧低头进了城。

直到走出好远,混入城中嘈杂的人流,她才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进了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街道不算宽阔,两旁是低矮的土木房屋,店铺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

行人有裹着皮袄的商人,有穿着破旧军服的兵卒,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也有像她一样衣衫褴褛的流民。

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炭火、食物和一种北方特有的、干燥尘土的味道。

天色渐暗,许多店铺门口挂起了灯笼,光线昏黄。

沈青禾又冷又饿,几乎要迈不动步子。

她必须尽快找到今晚的容身之处,再弄点吃的。

她记得父亲笔记里提过,朔方城西边,有一片旧城区,那里有些廉价的大车店和棚户区,最适合藏身。

凭着记忆和问路,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城走去。

街道越来越窄,地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

两旁的房屋也更加破败。

终于,她看到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模糊写着“刘家老店”。

门面低矮,里面透出浑浊的光线和嘈杂的人声。

沈青禾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店里一股浓重的汗味、烟味和劣质酒味。

大堂里摆着几张破桌子,坐着些粗豪的汉子,正在划拳喝酒。

柜台后面,一个满脸横肉、眯着小眼睛的胖掌柜,正打着算盘。

见沈青禾进来,胖掌柜撩起眼皮。

“住店?”

沈青禾点头,声音依旧沙哑:“最……最便宜的。”

“通铺,一晚五个铜子。饭食另算。”胖掌柜语气冷淡。

五个铜子……

沈青禾摸了摸怀里,只剩下十几个铜板了。

她拿出五个,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胖掌柜收了钱,朝后面喊了一嗓子:“狗子!带他去后头大通铺!”

一个半大小子应声跑来,看了沈青禾一眼,也不多话,领着她穿过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来到后院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前。

推开门,一股更难闻的气味冲出来。

屋子里是大通炕,上面胡乱铺着些肮脏的草席和破被褥。

已经睡了三四个人,鼾声如雷。

墙角堆着些破烂行李。

“就这儿,自己找地方。”狗子说完就走了。

沈青禾屏住呼吸,走到炕尾一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放下包袱。

炕是冷的,根本没有烧火。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但至少,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暂时安全。

她坐在冰冷的炕沿,从包袱里拿出最后半块硬饼子,就着怀里还剩一点点温水的水囊,小口啃着。

饼子又干又硬,刮得喉咙疼。

但她强迫自己吃下去。

必须保持体力。

夜里,同屋的人翻身的动静,梦呓,还有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让她根本无法入睡。

寒冷和饥饿像两条毒蛇,缠绕着她。

她紧紧裹着单薄的棉衣,蜷缩在角落里,睁着眼睛,望着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的、冰冷微弱的月光。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

冰冷,苦涩,艰难。

但至少,呼吸的空气,是她自己的。

她想起镇国公府那暖阁香闺,锦衣玉食。

那里温暖,却令人窒息。

这里寒冷,却有喘息的空隙。

她不后悔。

沈青禾闭上眼睛,在心里重复着父亲的教诲,回忆着舆图上的山川脉络,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

活下去。

然后,活得更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青禾就起来了。

同屋的人还在酣睡。

她悄无声息地收拾好包袱,离开了刘家老店。

早晨的朔方城更冷,寒风像刀子一样。

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多是赶早市的和小贩。

沈青禾在街边一个冒着热气的摊子前,用两个铜板买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杂粮粥,就着一点咸菜,囫囵喝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人才感觉活过来一些。

她必须尽快找到赚钱的营生。

否则,不等陆宸找到她,她自己就要冻死饿死在街头。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观察着两旁的店铺。

铁匠铺、木匠铺、皮货店、杂货铺……

她走进一家木匠铺。

铺子里堆着木料,散发着木材的清香。

一个老师傅正在刨一块木板。

“掌柜的,您这儿……招学徒或者短工吗?”沈青禾上前,压低声音问。

老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瘦瘦小小,摇摇头。

“我这儿活重,你干不了。走吧走吧。”

沈青禾又试了几家。

不是嫌她力气小,就是嫌她来历不明,或者干脆不缺人。

眼看日头升高,手里的铜板越来越少,却一无所获。

沈青禾心里有些发沉。

难道只能去扛包卖苦力?可她那点力气,根本争不过那些壮汉。

正彷徨间,她路过一条稍微僻静些的巷子。

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还有器物摔打的声音。

“王麻子!你他妈给老子做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关键时候卡壳!差点害死老子兄弟!退钱!赔医药费!”

“李……李爷,这……这弩机图纸就是这么画的,小的完全是按图做的啊!是您的人操作不当……”

“放屁!老子的人用了十几年弩,会操作不当?明明是你这破玩意儿不灵光!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老子砸了你这破摊子!”

沈青禾脚步一顿,悄悄探头往巷子里看去。

只见巷子深处一个简陋的棚子前,几个穿着旧皮袄、满脸凶悍之气的汉子,正围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地上散落着一些木料和金属零件,似乎是一把损坏的弩机。

那干瘦男人吓得脸色发白,连连作揖。

沈青禾目光落在那散落的弩机零件上。

那是军中常用的臂张弩,结构不算复杂,但要求精度高。

她跟着父亲笔记学过,自己也偷偷琢磨过。

看那损坏的样子,似乎是机括部分某个卡榫设计不合理,受力不均,导致连续击发后变形卡死。

并非不能修,甚至……可以改进得更好。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冒了出来。

或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能让她暂时立足,甚至施展所学的机会。

虽然冒险。

但她如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抬步走进了巷子。

巷子里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那几个满脸凶悍的汉子,目光如刀子般剐着缩在棚子角落的王麻子。

地上散落的弩机零件,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沈青禾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几道锐利的视线齐刷刷扫过来,带着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戾气。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壮汉,正是刚才吼得最大声的“李爷”。

他上下打量着沈青禾,见她一身破旧男装,身形瘦小,面黄肌瘦,眼里顿时露出不耐烦。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远点!别碍事!”

沈青禾脚步没停,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看那几个凶汉,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弩机零件上,声音依旧刻意压得低哑:

“这弩,我能修。”

声音不大,却让巷子里瞬间一静。

王麻子猛地抬头,混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希冀的光,又很快黯淡下去,急声道:“小兄弟!你别瞎掺和!这……这是军……”

“军爷们用的玩意儿,我知道。”沈青禾打断他,目光平静地转向那刀疤脸李爷,“这位爷,这弩机卡榫设计有瑕疵,受力点不对,连续击发易损。若信得过,给我一刻钟,我让它比原来更好用。”

李爷眯起眼睛,盯着沈青禾。

眼前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

穿着破烂,眼神却有种超出年龄的沉静,不像是信口开河。

他身后一个汉子低声道:“头儿,这弩是咱们从黑市淘换的,坏了没处修,王麻子这怂货又弄不好……不如让这小子试试?死马当活马医。”

李爷沉默片刻,抬了抬下巴:“小子,你最好真有本事。要是修不好,或者弄得更糟……”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威胁不言而喻。

沈青禾点点头,不再多话,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的零件。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手指拂过冰冷的金属部件,眼神专注。

王麻子紧张地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又不敢。

那几个汉子也围拢过来,目光炯炯。

沈青禾先仔细检查了损坏的卡榫和弩臂,又看了看其他部件的磨损情况。

心里迅速有了计较。

这弩机用料普通,工艺粗糙,显然是民间仿制的军弩,威力尚可,但耐用性差。

父亲笔记里记载过几种改良臂张弩的方法,其中一种就是调整机括连杆的角度和卡榫的咬合面,增加一层薄钢片衬垫,分散应力。

她需要工具。

“有锉刀、小锤、薄铁片吗?最好是熟铁。”沈青禾抬头问王麻子。

王麻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有!有!”转身钻进他那乱糟糟的棚子里,翻找起来。

很快,他拿来了几样简陋的工具和一小块薄铁皮。

沈青禾接过,不再理会旁人,全神贯注地开始操作。

她用锉刀小心地打磨卡榫的变形部位,调整连杆角度,又将那块薄铁皮比着卡榫形状,用锤子仔细敲打成形,垫在关键受力处。

她的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动作却异常稳定,每一次敲击都精准而轻柔。

巷子里只剩下金属轻微的摩擦声和敲击声。

几个汉子看得目不转睛。

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常年跟兵器打交道,虽然不懂精细的机关原理,但看沈青禾这熟练沉稳的手法,就知道不是外行。

刀疤脸李爷眼中的怀疑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审视和好奇。

约莫一刻钟后,沈青禾停下动作,将改良过的部件重新组装回弩机上。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复位。

她拿起弩,试了试扳机,手感顺滑。

又拉了拉弩弦,回弹有力。

“好了。”她将弩递给李爷。

李爷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他仔细看了看改动的地方,又试着空击了几下扳机,眼神一亮。

“去!试试!”他对手下一个汉子道。

那汉子应了一声,拿起弩,走到巷子深处,对着十几步外土墙上一个旧箭靶,扣动扳机。

“咻——!”

弩箭钉入土墙,箭尾微微颤动。

“头儿!顺溜!比原来还轻快!”试弩的汉子惊喜道。

李爷走过去,亲自试了几次,每一次击发都干脆利落,毫无滞涩。

他转过身,看向沈青禾的目光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看小叫花子的轻蔑,而是带着一种发现宝贝的灼热。

“小子,有点本事!”李爷拍了拍沈青禾的肩膀,力道不轻,“哪儿学的?”

沈青禾被拍得晃了一下,稳住身形,低声道:“家里长辈以前做过匠户,跟着学了点皮毛。”

“皮毛?你这可不是皮毛!”李爷哈哈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有二两重,抛给沈青禾,“赏你的!修得好!”

沈青禾接住银子,冰凉沉手。

这是她离开镇国公府后,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赚到钱。

心里一块石头稍稍落地。

“多谢爷。”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李爷摆摆手,又看向惊魂未定的王麻子,哼了一声,“算你走运!今天看在……对了,小子,你叫什么?”

沈青禾略一迟疑:“叫我青禾就行。”

“青禾?”李爷念了一遍,点点头,“行,青禾小子,今天这事了了。以后我这帮兄弟的家伙什要是有问题,还找你!”

他指了指王麻子:“这怂货的铺子你也认得。我们就住西街后头的‘快活林’,有事报我李瘸子的名号!”

原来他诨号叫李瘸子,不过看他行走如风,这绰号大概另有来历。

李瘸子又警告了王麻子几句,便带着手下,拿着修好的弩,呼啦啦走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王麻子长出一口气,瘫坐在地上,擦着额头的冷汗。

“小兄弟……不,青禾小哥!今天可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非得让那群煞星拆了不可!”王麻子感激涕零。

沈青禾摇摇头:“王伯客气了,我也是为了挣口饭吃。”

王麻子看着她手里的银子,又看看她单薄的衣衫,眼珠转了转。

“青禾小哥,看你这样子,是刚来朔方城?还没找到落脚处吧?”

沈青禾点头。

“要是小哥不嫌弃,我这棚子后面还有个小隔间,原本堆杂物的,收拾收拾也能住人。就是……就是破了点,不要钱!”王麻子搓着手,讨好地说,“小哥有这手艺,往后就在我这儿落脚,有人来找我修东西,复杂的我就转给小哥,赚了钱咱们对半分!你看怎么样?”

沈青禾心中一动。

这王麻子手艺粗糙,胆子又小,但在这西街混迹多年,人头熟,是个不错的掩护。

他那棚子虽然破,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能就近接触些修理活计。

“那就麻烦王伯了。”沈青禾没有犹豫。

“不麻烦!不麻烦!”王麻子喜出望外,连忙引着沈青禾去看那小隔间。

隔间确实很小,只够放一张简陋的板床和一个小桌子,四面漏风。

但比起刘家老店的大通铺,至少清净,也安全些。

王麻子帮着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找来一床破旧但还算干净的铺盖。

沈青禾用刚得的银子,去买了些厚实的旧棉被和御寒的衣物,又添置了点简单的工具和材料。

总算暂时安顿了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沈青禾白天跟着王麻子做些零碎的木工、铁器修理活,晚上就在小隔间里,对照着父亲的书和笔记,琢磨更精巧的机关。

她的手艺渐渐在小范围内有了点名声。

主要是经李瘸子那帮人宣传,西街一带都知道王麻子铺子里来了个不太爱说话、但手艺极好的小匠人,尤其擅长摆弄弓弩、机括之类的东西。

来找她修理改装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大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营生需要的家伙什,或者猎户、护院用的私人器械。

沈青禾来者不拒,只要给钱,活儿做得精细,嘴巴也严。

她收费公道,手艺又好,攒下了一点微薄的积蓄。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些三教九流的客户,她听到了许多消息。

关于北狄的蠢蠢欲动,关于边军的调动,关于朝堂的风向,甚至偶尔,也会听到一丝半缕来自京城的传闻。

听说,镇国公府那位投湖自尽的少夫人,尸首一直没找到。

国公府对外只说是意外失足,草草办了丧事。

倒是那位世子爷,似乎消沉了一阵,但很快又忙于公务。

而他那位红颜知己柳小姐,依旧时常出入国公府,仿佛女主人一般。

听到这些时,沈青禾正在打磨一把匕首的刃口。

手指稳如磐石,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仿佛听到的,是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的故事。

只有夜里,偶尔从噩梦中惊醒,摸到枕下冰冷的自制短刃,才会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漏进来的月光。

陆宸。

柳如烟。

那些名字,连同镇国公府冰冷的岁月,正在记忆里慢慢褪色,变成一幅模糊而遥远的画。

她现在只是青禾。

一个在西街角落,靠手艺吃饭的匠人。

转眼,北地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时候。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脸上生疼。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眼看又有一场大雪。

铺子里没什么生意,王麻子早早关了门,去隔壁酒铺喝两盅驱寒。

沈青禾也准备回小隔间,继续琢磨她新想出来的一种连发弩的机括。

刚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还有男人粗嘎焦急的吼叫。

“让开!都让开!”

“大夫!找大夫!”

“王麻子!王麻子开门!”

“砰!砰!砰!”

棚子的破门被砸得山响,几乎要散架。

沈青禾心头一凛,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刃,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只见门外雪地里,停着两匹喘着粗气的健马。

三个穿着普通皮袄、但浑身带着剽悍血腥气的汉子,正抬着一个用毛毯裹着的人,焦急地拍打着门板。

其中一人,正是李瘸子。

他脸上那道疤在雪光映衬下格外狰狞,此刻更是布满急怒。

“王麻子!死哪儿去了!快开门!有重伤的兄弟!”

沈青禾迟疑了一下,打开了门。

寒风裹着雪花立刻灌了进来。

李瘸子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急道:“青禾小子!王麻子呢?”

“王伯出去了。”沈青禾目光落在他身后被抬着的人身上。

毛毯裹得很紧,但边缘渗出暗红色的、已经半凝固的血,在雪地上滴落触目惊心的红点。

那人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他娘的!”李瘸子咒骂一声,“这老怂货,关键时候不在!”

他急得团团转,对抬人的汉子吼:“快!抬进去!不能让他躺雪地里!”

汉子们连忙将伤员抬进棚子,放在王麻子平时干活的那张破木桌上。

毛毯掀开,浓重的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伤员是个年轻男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即使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凌厉之气。

他穿着普通的深色劲装,但料子细腻,剪裁合体,绝非寻常百姓。

胸前有一道极深的刀伤,从肩胛斜划到肋下,皮肉翻卷,虽然草草包扎过,但鲜血仍在不断渗出,将包扎的布条浸透。

除了刀伤,他手臂、腿上还有多处擦伤和淤青,左手手腕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显然是骨折了。

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加上天寒地冻,若不及时救治,凶多吉少。

“怎么回事?”沈青禾皱眉问道,同时快步走到角落,拿出自己备用的干净布条和一小瓶高度烧酒。

这烧酒是她用来清洗工具和必要时消毒的。

“遇上黑吃黑的王八蛋了!”李瘸子咬牙切齿,眼睛赤红,“这兄弟是外地来的客商,跟咱们做了笔买卖,回去的路上被伏击了!我们赶到时,他带的人都折了,就剩他一个还有口气……妈的,别让老子查出是谁干的!”

客商?

沈青禾目光扫过伤员腰间露出的一小块玉牌。

玉质温润,雕工精美,隐约可见一个“萧”字。

萧?

她心头猛地一跳。

北境姓萧,又能让李瘸子这种地头蛇如此紧张、称兄道弟的“客商”……

难道是……武安侯府萧家的人?

甚至可能就是……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现在不是探究身份的时候。

救人要紧。

“烧热水,越多越好。干净的布,剪刀,针线,有吗?”沈青禾语速飞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李瘸子被她这气势镇住,愣了一下,立刻对手下吼道:“听见没?!快去弄!”

又对沈青禾道:“针线布条王麻子这儿应该有!热水马上来!”

沈青禾不再多言,用剪刀剪开伤员被血浸透的衣衫,露出狰狞的伤口。

先用烧酒冲洗自己的手和工具,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烧酒擦拭伤口周围。

昏迷中的伤员似乎感到了剧痛,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闷哼一声。

“按住他!”沈青禾低喝。

李瘸子连忙和另一个汉子一起,死死按住伤员的肩膀和腿。

沈青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手稳得惊人。

她仔细清理伤口里的碎布和污物,检查有无伤及内脏。

万幸,刀口虽深,但似乎避开了要害,主要是失血过多和伤口感染的危险。

清理完毕,她拿出自己备用的、用沸水煮过的针线(这是她为了缝合皮料自备的),穿上细麻线。

没有麻药,只能硬缝。

她看了李瘸子一眼:“会有点疼,按住了。”

李瘸子重重点头,眼神狠厉:“你尽管动手!这兄弟是条硬汉子,扛得住!”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针尖刺入皮肉,昏迷中的伤员浑身剧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没有醒来,只是眉头紧锁,冷汗涔涔而下。

棚子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皮肉被缝合的细微嗤响,以及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沈青禾全神贯注,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在镇国公府小院里,偷偷研究父亲医书(父亲笔记中也涉猎外伤急救)和练习缝合破旧皮料的日子。

每一针都力求精准,间距均匀,松紧合适。

她不能让伤口崩开,也要尽量减少疤痕——虽然对可能上战场的男人来说疤痕不算什么,但这是她的习惯。

漫长的半个时辰过去。

胸前最长的伤口终于缝合完毕。

沈青禾又处理了其他几处小伤口,然后将骨折的手腕用干净布条和木板固定好。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热水和干净布也送来了。

她让人帮忙,用温水小心擦拭伤员身上的血污,换上干净的里衣(从李瘸子一个手下身上临时扒下来的),又用厚厚的毛毯将他裹紧。

“失血太多,寒气入体。需要保暖,补充水分,最好能弄点参汤或者红糖水。夜里可能会发烧,必须有人守着,用温水擦拭降温。”沈青禾交代着,声音有些疲惫。

李瘸子看着伤员虽然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的脸,又看看沈青禾那双被血和烧酒浸染、微微发抖却异常稳定的手,眼神复杂。

“青禾小子……不,青禾兄弟!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我李瘸子欠你一条命!不,是欠你两条命!”他重重抱拳。

沈青禾摇摇头:“我只是尽力。能不能熬过来,看他自己造化,也看今晚。”

她顿了顿,看向李瘸子:“这位……客商,身份不一般吧?你们打算把他安置在哪儿?这里条件太差,不利于养伤。”

李瘸子面露难色:“不瞒兄弟,这位……确实有点来头。但现在风声紧,城里不太平,送医馆或者客栈都不安全。你这里……虽然简陋,但胜在隐蔽。”

他压低了声音:“我信得过兄弟你。这段时间,麻烦你多照看着点,需要什么药材、吃食,尽管开口,我去弄!银子不是问题!”

沈青禾沉默了一下。

收留一个来历不明、身受重伤、可能带来麻烦的人,绝非明智之举。

但……看着那张年轻却因失血而显得脆弱的脸,想起父亲笔记里偶尔提及的与萧老侯爷并肩作战的往事,还有腰间那块“萧”字玉牌……

她点了点头。

“我可以暂时照看。但你们必须留人守着,轮流值夜。一旦情况不对,立刻转移。”

李瘸子大喜:“成!都听兄弟你的!”

他留下两个最稳重心腹,吩咐他们一切听沈青禾安排,自己则匆匆离开,去筹措药材和打探消息。

夜深了。

风雪愈发猛烈,拍打着棚子单薄的木板,发出呜呜的怪响。

沈青禾在小隔间里生了小小的炭盆,将大部分热量让给安置在里间临时铺位上的伤员。

她自己也搬了张凳子守在旁边。

伤员果然发起了高烧,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嘴里含糊地呓语着什么。

沈青禾和李瘸子留下的一个叫“黑塔”的汉子,轮流用温水给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脚心。

另一个汉子守在门口警戒。

炭火噼啪,映着伤员紧蹙的眉头和干裂的嘴唇。

沈青禾用小勺子,一点点给他喂温热的糖盐水。

喂得很慢,很小心。

偶尔,他会无意识地吞咽。

喂完水,沈青禾坐在凳子上,就着昏暗的油灯,拿起旁边一件未完工的小型臂弩零件,慢慢打磨。

这是她给自己设计防身用的,比常见的臂弩更小巧,可以藏在袖中,连发三箭。

打磨零件需要耐心和专注,能让她保持清醒,也能暂时抛开纷乱的思绪。

后半夜,伤员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沈青禾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不再烫手。

她稍稍松了口气。

黑塔靠在墙边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

沈青禾却毫无睡意。

她看着灯光下那张年轻英挺的脸。

即使病弱昏迷,眉宇间那股属于军人的刚硬和久居上位的凌厉之气,依旧无法完全掩盖。

萧珩。

她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

武安侯世子,北境萧家军的少将军。

他怎么会出现在朔方城?还以“客商”的身份与李瘸子这种人交易?又遭遇了什么“黑吃黑”?

李瘸子他们,显然也清楚他的身份,否则不会如此紧张。

这里面的水,恐怕很深。

而她,阴差阳错,被卷了进来。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至少目前,她不能见死不救。

父亲若在天有灵,大概也不会希望她对着故人之子袖手旁观。

只是……

沈青禾揉了揉眉心。

等这位萧世子醒来,她又该如何应对?

继续伪装成沉默寡言的匠人“青禾”?

还是……

她看了一眼手边打磨了一半的弩机零件。

或许,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萧家军驻扎北境,势力盘根错节。

若能得到些许庇护,对她隐藏身份、安稳立足,或许有利。

当然,前提是,这位萧世子,值得信任,并且,不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窗外的风雪声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漫长而混乱的一夜,即将过去。

沈青禾吹熄油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假寐片刻。

手,却始终按在腰间那柄自制的短刃上。

接下来的几天,沈青禾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小隔间里。

萧珩的伤势很重,反复发烧,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片刻,但意识一直模糊。

李瘸子弄来了不少好药,人参、三七、金疮药,都是上等货色。

沈青禾小心翼翼地为他换药、清理伤口、喂食流质。

伤口没有感染化脓的迹象,骨折的手腕也固定得很好。

到第五天早上,萧珩的高烧终于完全退了。

沈青禾正在给他喂一碗熬得稀烂的肉粥。

刚喂了两口,一直昏睡的人,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眸。

因为伤病,显得有些涣散和迷茫,但很快,锐利和警觉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简陋的屋顶、斑驳的土墙,然后落在了沈青禾脸上。

沈青禾手里的动作顿住了。

四目相对。

她看到他眼底瞬间凝聚的审视、疑惑,以及属于军人本能的戒备。

“你是……”萧珩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

沈青禾放下碗,起身,退开两步,微微躬身,用刻意压低的、平板的嗓音回答:

“客官醒了。这里是朔方城西街王记木器铺。您受伤昏迷,是李爷送您来的。我只是个匠人,略懂些外伤处理。”

她语速平缓,将事情简单带过,不提及自己过多作用,也点明李瘸子的存在。

萧珩眉头微蹙,似乎在想“李爷”是谁,随即眼神一凛,想起了遇袭之事。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沈青禾出声提醒,语气平静,“伤口刚缝合,左手骨折也才固定。想要恢复,至少静养半月。”

萧珩停下动作,靠在粗糙的墙壁上喘息,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沈青禾身上。

“是你……救了我?”他问,声音依旧沙哑,但已带上了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是李爷他们将您送来,我只是帮忙处理伤口。”沈青禾避重就轻,“您昏迷了五天,李爷他们很担心。”

萧珩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也在评估眼前这个“匠人”。

年纪很轻,身形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男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沉静。

手上……有薄茧,但不是干粗活形成的,更像是长期握持工具留下的。

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最重要的是,他胸前这伤口处理得极为专业,缝合细密整齐,绝非普通匠人能为。

还有这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和木料混合的气息。

靠墙的小桌上,还放着一些奇形怪状、他从未见过的金属零件和半成品的木器。

“你叫什么名字?”萧珩问。

“青禾。”沈青禾答道,顿了顿,补充,“街坊都叫我青禾。”

“青禾……”萧珩念了一遍,目光扫过她手边的零件,“那些是什么?”

沈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微紧,面上却不显。

“一些小玩意,做着糊口。”

萧珩没再追问,他体力不支,说了这几句话,已有些气喘。

沈青禾适时地将温水递过去。

萧珩接过,慢慢喝了几口,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

“李瘸子……什么时候来?”他问。

“李爷每日都会来探望。算时辰,快到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和王麻子小心翼翼的声音:“青禾小哥?李爷来了。”

沈青禾走过去开门。

李瘸子带着一身寒气进来,看到坐起来的萧珩,又惊又喜。

“萧……萧公子!您可算醒了!可把兄弟我急死了!”

萧珩看向李瘸子,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李兄,此番多谢了。”

“哎!公子这话折煞我了!要不是为了那批货,您也不会……”李瘸子看了眼旁边的沈青禾,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多亏了青禾兄弟!要不是他医术了得,您这次可真悬了!”

萧珩的目光再次落在沈青禾身上,深邃难辨。

“确实要多谢……青禾兄弟。”他缓缓道,“救命之恩,萧某铭记。”

沈青禾垂下眼帘:“萧公子言重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珩微微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一个木器铺的匠人,精通外伤缝合,熟知骨折固定,还能在这朔方城西街,弄到上好的金疮药和人参?”

棚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李瘸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沈青禾。

沈青禾心头一跳,但神色未变。

她抬起头,迎上萧珩审视的目光。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她知道,敷衍不过去了。

这位萧世子,绝非易与之辈。

“萧公子,”她声音平静,“乱世求存,技多不压身。至于药材,是李爷弄来的,与我无关。我不过恰巧略懂一二,又恰好蒙李爷信任,受托照顾公子几日。如今公子既已醒来,自有李爷安排后续。若公子觉得此处简陋,或在下身份可疑,随时可以离开。”

她不辩解,不讨好,只是陈述事实,并将选择权抛回给萧珩。

甚至隐隐有撇清关系、送客之意。

萧珩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匠人”,在他刻意施加的压力下,竟能如此镇定,且反应迅速,言辞滴水不漏。

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心思深沉。

他忽然笑了一下,虽然因为虚弱,笑容很淡。

“青禾兄弟误会了。萧某绝无质疑之意,只是好奇。你……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精巧零件。

“那些机括,也是你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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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丽文3月12日访问大陆?国民党表态,两人公然和郑丽文唱反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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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纬的咖啡豆
2026-02-27 23:4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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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晚报
2026-02-26 16: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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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文西看世界
2026-01-24 11:29:41
2026-02-28 06:27:00
白浅娱乐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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