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装”冬奥，别样精彩

参考消息网2月27日报道 （文/刘旸）在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上，中国代表团收获5金4银6铜共15枚奖牌，追平北京冬奥会中国队奖牌总数，创造中国队境外参加冬奥会的最好成绩。这其中的4金3银4铜，出自利维尼奥赛场。

本届冬奥会共设米兰、瓦尔泰利纳、科尔蒂纳和费耶美山谷四个赛区，各个赛区间通勤十分不便，相隔250至400公里，单程平均耗时5小时以上，且多为山路。记者在不同赛区间穿梭并不现实，因而很难描绘冬奥会的全景。可以说，这次“散装”冬奥的报道体验更像是“盲人摸象”，而我抱住的，正是对中国代表团来说最粗壮的“大象腿”——利维尼奥赛场。

入场仪式“远程接龙”

怕是鲜有中国人熟悉利维尼奥这个地方。在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的版图上，这个小镇甚至都不能单独算作一个赛区。它和举办男子高山滑雪、滑雪登山项目的博尔米奥共同组成瓦尔泰利纳赛区，而瓦尔泰利纳只是承办这次冬奥会的四个赛区之一。

我负责跟踪报道自由式滑雪和单板滑雪项目，这是中国队争金夺银的关键领域。两个项目赛场都在利维尼奥，谷爱凌、苏翊鸣、徐梦桃、王心迪等名将都在这里亮相，他们成功让中国国旗在阿尔卑斯山升起，让《义勇军进行曲》响彻利维尼奥山谷。

“散装”冬奥会最大的遗憾，是不能让所有运动员体会奥林匹克运动神圣的仪式感，这种仪式感相当程度来自开幕式，而分散办赛让很多运动员没有机会参加这一盛事。冬奥会开幕式除主会场外，设置多个分会场。除了米兰和科尔蒂纳丹佩佐有点燃奥运圣火仪式，其他赛区都没有。运动员入场仪式成为远程接龙。如果一个代表团在各个赛区都有运动员，他们需要听从现场直播导演指示进场时间，这导致开幕式时长大幅增加。

利维尼奥分会场的开幕式在雪上公园赛场的山脚下进行，现场没有座位，所有观众和媒体记者都站在雪地里。除了能看到这个赛区一些运动员外，其余只能观看现场直播大屏幕。自始至终，分会场没有属于自己的表演内容或互动，这不能不说有些令人遗憾。

“下一班车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两小时”

如果不会滑雪，在阿尔卑斯山区生活将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冬奥期间，利维尼奥住宿紧俏、价格昂贵。我住在与利维尼奥一山之隔的特雷帕尔村庄，每天翻山越岭，坐班车从海拔2200米的特雷帕尔到海拔1800米的利维尼奥采访。距离记者住的民宿不远处，就有滑雪缆车，如果会滑雪，便可以买个雪票，坐缆车上山，从山顶滑向另外一侧，直接抵达赛场。对于不会滑雪的我，这个便利自然无法利用。

分散办赛让原本就脆弱的山区交通雪上加霜。在利维尼奥，通勤成为各国记者热衷谈论的话题。组委会安排的穿梭巴士经常不准点，镇上的出租车非常少，需要电话预约。此时，在路上招手拦车成为最便捷、最有效的方式。尤其在完赛的深夜，山路上慢慢靠近的汽车灯光，可以点亮回家的希望。

我曾多年在欧洲担任驻外记者，知道在阿尔卑斯山区，陌生人之间拼车、搭车是常见现象。

冬奥会举办期间，利维尼奥当地人开车看到有人在路边驻足，甚至会主动停下来询问是否需要搭乘。山路只此一条，只要方向对，一般都可以顺搭一段路。

当然，也有令人心情崩溃的交通大瘫痪情况。我曾在利维尼奥暴雪天气里等车达数个小时，束手无策。当地场馆媒体经理则“豁达”得多，劝我不必焦虑：“下一班车也许是两分钟，也许是两小时，生活就像谜一样。”

暴风雪还会导致比赛不能如期进行。单是比赛、训练以及赛后新闻发布会的推迟、改期信息，利维尼奥当地组委会在官网上一共更新过14次通知。如果比赛因天气原因一拖再拖，拖到闭幕还进行不了，也只能面临被取消的命运。谷爱凌最后夺得U型场地技巧金牌的那场比赛，险些遭遇这样的窘境。

置身一幅绝美画卷之中

赛区分散，彼此隔绝，也有好处。对很多记者来说，大家断了这里跑跑、那里看看，走马观花式采风的念想，从而更加专注本赛区的故事，更加细致入微地体察当地生活。

每天面对“情绪不稳定”的群山，面对没有剧本的赛事，记者在落笔前更加谨慎。法国作家司汤达在1838年出版的《旅人札记》中写道：“我们置身于壮丽的阿尔卑斯山脉……能想出的尽是些毫无美感的高级词汇，对未曾亲见者无法描摹分毫，让有品位的读者心生反感。”

利维尼奥是坐落在山谷里的小镇。许多第一次踏上旅途来到这里的游客，都会在巴士行驶到山腰时，发出惊叹与赞美之声。与瑞士、奥地利的阿尔卑斯山壮美景色不同，这里的山并不雄奇，令人赞叹的是，在山上俯瞰城镇，利维尼奥像盘踞在山谷的一条巨龙，是一幅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绝美画卷。没有高大的建筑，房屋一栋一栋沿山谷而建，错落有致。

冬季里，山谷里落满厚厚的积雪。开阔的谷地平原，也是人们练习越野滑雪的好去处。冬奥赛场依山而建：大跳台、坡面障碍、障碍追逐、U型场地等。人们甚至在利维尼奥的交通干线和商业主街上就能看到比赛现场。

与赛场隔街相望，餐厅酒吧、潮牌商店、雪具租售林林总总，绵延整个山谷。由于利维尼奥整个市镇都是免税区，这里也成了游客的购物天堂。看完比赛的人们，如果还不尽兴，可以加入露天音乐派对开怀畅饮。这是典型的阿尔卑斯山区的体育生活。

我住的民宿旁边是一所小学。这里只有教学楼，没有操场，周围的大山是他们的操场。孩子们的体育课就是滑雪课。下午3点多，可以看到孩子们抱着雪板、带着雪具，由老师们带着上山练习滑雪。给孩子们上滑雪启蒙课的教学团队中，还有参加过索契冬奥会的退役运动员。

每天重复做一件事，会发现事情并不是预想那般单调，都有复杂立体的一面。只有在风雪肆虐之后，才可以体会到法国诗人泰奥菲尔·戈蒂耶笔下的阿尔卑斯山：“一种理想的蓝，既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水的蓝，而是冰的蓝。”

只为再续冰雪奇缘

阿尔卑斯山区覆盖很多国家：瑞士、奥地利、法国、德国、意大利等。有趣的是，每个国家阿尔卑斯山区的生活习俗都远离本国主流文化中心，因为共同依靠的阿尔卑斯山，反而孕育了相似的文化。

比如，南德小镇加米施-帕滕基兴，在建筑、饮食、服饰等方面保留巴伐利亚文化特色，远离以柏林为代表的普鲁士文化圈。从加米施坐窄轨火车上山，可以直达德国最高山峰——楚格峰，山峰另一边是奥地利。从2006年都灵冬奥会单板滑雪举办地巴多内基亚，沿着山路可以轻松徒步至法国境内……

阿尔卑斯山区居民说着德、法、意等不同语言，但人们似乎有着相似的脾气秉性，共享一种通用语言——冬季运动。

2030年冬奥会将再次落户阿尔卑斯山，只不过从意大利一侧挪到法国一侧。意大利也许只是“散装冬奥”的起点，接下来可能没有“最散”，只有“更散”。

法国阿尔卑斯冬奥会组委会主席埃德加·格罗斯皮龙日前介绍了下一届冬奥会的筹备进展，2030年冬奥会将分布在多个区域举行，雪上项目将在多个知名高山滑雪度假胜地举办，冰上项目则计划安排在具有典型地中海气候特征的南法城市尼斯。速度滑冰比赛甚至可能会安排在法国以外，如意大利都灵或荷兰海伦芬等已有速滑场馆的城市举行。

由于冬奥会比赛规模和产业规模不断扩张，同时全球变暖让有条件举办雪上比赛的地方受到越来越多的限制，分散办赛可以最大限度利用现有资源，尽量降低人类活动对自然的影响，这也是一种延续冬奥会势在必行的探索。

法国大文豪维克多·雨果在19世纪就警告过，不要让阿尔卑斯山，成为粉刷过的大教堂。

“散装”冬奥的启示

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已经落下帷幕。回过头来看，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国际体育盛事。各赛区大多数场馆为既有或临时设施，多个项目直接利用曾经办过世界杯分站赛的场地，有效避免了“白象工程”，并减少对环境的影响。这种模式让赛事与更多地区的自然和文化遗产相结合，创造了独特的观赛体验。

然而，“散装”冬奥会也带来一系列挑战。首先是后勤与成本压力。虽然省下建馆的钱，但改善区域间交通等基础设施的投入可能更高。如果不改善交通，就会出现记者在利维尼奥遇到的各种交通问题，“隐性成本”会增加，社会效益会打折扣。

同时，奥运氛围也会被稀释。运动员分散在不同赛区，交流机会减少，运动员可能面临心理层面的调适问题。在利维尼奥，我曾听到一些参赛选手“有些寂寞”的感叹。观众观赛会遇到各种不便，媒体直播、记者采访报道的团队沟通配合也会面临诸多挑战。

对于中国代表团备战来说，“散装”冬奥对后勤保障提出更高要求，意味着代表团的医疗、康复、科研、心理辅导等保障团队需要被拆分成若干小分队，多点作战。如何高效调配有限资源，确保每个运动员都能获得及时、专业的支持，保持专注力和斗志，将成为中国代表团面临的新课题。空间距离拉大，将会引导保障团队从“大本营式”向“小而精”和“数字化”转变。例如，借助远程医疗、云端技术等手段，实现对分散运动员的实时监控和支持。这将推动中国冰雪运动的保障体系向着更灵活、更科技化的方向进步。

意大利对“散装”冬奥会的探索，对于有丰富办赛经验、同时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中国在未来筹办赛事方面，也具有一定启发意义和参考价值。

米兰冬奥会的分散布局，让我们看到一种新的办赛可能。未来中国在举办大型综合性赛事时，可更多考虑赛事的可持续性，优先考虑盘活存量资源，更加注重成本和效益。对于部分需求特殊、赛后利用率低的场馆，可考虑临时搭建的方案，实现“用完即拆”，不留包袱。

此外，随着中国正在逐步解决不同地区发展中存在的不平衡问题，可根据不同地区特点和条件，将赛事分布在多个城市，甚至跨省协同，减轻单一主办城市压力，调动更多地方的活力和创造力，释放更多地方的能力和热情，同时带动更大区域体育、旅游和经济社会发展。2025年的粤港澳大湾区全运会在这方面已做出有益的探索。

可以说，冬奥会的“散装化”不是简单的倒退或妥协，而是面向未来的务实选择。举办顶级赛事的目标，正从追求短期的“完美呈现”，转向长远的“可持续效益”。我们需要做的是用智慧的方法，在“分散”中寻求“协同”，不让大型赛事成为社会负担，而是成为推动区域发展、激活社会力量、造福群众的平台和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