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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月薪3万6全上交,妻子却从不下厨,那天我掀翻餐桌,她平静道:你妈每月只给我200生活费,还不够我买菜
石远舟掀翻餐桌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红烧鱼的汤汁溅上程舒窈米白色的羊绒衫。
她没躲。
甚至没抬眼看他。
只是慢慢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背上滚烫的油渍。
动作斯文得像在擦钢琴键。
“第七次了。”
程舒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这是你今年第七次因为我不做饭发火。”
石远舟指着满地狼藉,手指都在抖。
“我不该发火吗?啊?”
“我月薪三万六,一分不少全交给你!”
“我累死累活在外面跑项目,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
“你天天在家干什么?啊?刷剧?逛街?”
“程舒窈,你他妈到底有没有心?”
程舒窈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石远舟心里那团火,被这死寂的注视浇得只剩青烟。
然后她拿出手机。
点开一个文件夹。
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
日期,项目,金额。
最顶端一行字,加粗,标红:
“王桂芳女士月度拨款记录(生活费)”。
石远舟的视线,死死钉在最新一条记录上。
“2023年11月1日,转入200元。备注:买菜钱。”
程舒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却砸得他耳膜生疼。
“你妈每月只给我两百生活费。”
“石远舟,两百块。”
“还不够我买一棵有机白菜。”
“你问我天天在家干什么?”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彻底熄了。
“我在算账。”
“算算我这三年,到底替你妈,白贴了这个家多少钱。”
石远舟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舒窈站起身,绕过满地瓷片,走向卧室。
关门之前,她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你可以嫌我不做饭。”
“但你凭什么,把我当成你们母子俩的免费保姆,还觉得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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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遮羞布与转账记录
卧室门锁“咔嗒”落下。
声音很轻。
在石远舟听来,却像法槌敲定。
他盯着地上那摊红烧鱼。
这是他妈王桂芳中午送来的。
用保温盒装着,塞进程舒窈手里时,还叹了口气。
“小程啊,远舟工作辛苦,你不上班,好歹把家里饭食弄弄像样。”
“别老点外卖,不健康,还费钱。”
“这鱼我烧好了,你晚上热热给他吃。”
当时程舒窈什么表情来着?
石远舟努力回想。
好像只是接过,说了声“谢谢妈”。
脸上没什么情绪。
他那时觉得,程舒窈就是懒,就是不懂事。
现在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刺眼的“200元”,胃里一阵翻搅。
微信就在这时震了。
是他妈。
王桂芳:“儿子,鱼吃了没?妈烧了一下午。”
王桂芳:“小程没又点外卖糊弄你吧?”
王桂芳:“不是妈说她,你也得管管。女人家不上班,连顿饭都不做,像什么话。”
石远舟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了又删。
最后只回:“吃了。”
王桂芳秒回:“那就好。钱还够用不?妈这个月退休金到账了,给你转点?”
紧接着,转账提醒跳出来。
“王桂芳向你转账5000元。”
石远舟没点接收。
他退出聊天框,点开和程舒窈的。
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他问:“晚上吃什么?”
她回:“你自己解决吧,我累了。”
他当时火气就上来了,回了个“随你”。
后面再没说过话。
他往上翻。
翻到每个月1号。
程舒窈都会发一条:“妈转生活费了吗?”
他每次回:“转了,你省着点用。”
她就不再回复。
省着点用。
两百块。
石远舟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点开程舒窈发来的那个表格。
文件命名:“家庭开支记录(2020.102023.11)”。
里面分门别类。
房贷、水电燃气、物业、车位管理、日用品、食品生鲜、人情往来……
每一笔,都有截图,有凭证。
食品生鲜那一栏,每月支出没有低于3000的。
备注里写着:
“王桂芳拨款:200元。”
“个人垫付:2800+元。”
“垫付来源:婚前存款/兼职收入。”
石远舟猛地站起来。
走向卧室门。
他敲门。
“舒窈,开门。”
“我们谈谈。”
里面没声音。
“那个表格……我看完了。”
“两百块的事,我……我不知道。”
“我妈她……”
门突然开了。
程舒窈站在门内,脸上没有泪痕,只有疲惫。
“你不知道?”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荒谬的笑意。
“石远舟,每个月一号,我是不是都问你,妈转钱了吗?”
“你哪次不是说转了,让我省着点?”
“你从来没问过,她转了多少钱。”
“你也从来没想过,两百块,在这个家里,能买什么。”
石远舟哑口无言。
“你不是想知道我天天在家干什么吗?”
程舒窈侧过身,让他看向卧室的书桌。
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旁边是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还开着招聘网站。
“我在记账。”
“我在找兼职。”
“我在用我结婚前攒的那点钱,和我晚上给人做设计图赚的外快,贴补这个家的吃喝拉撒。”
“贴了三年。”
“贴了十万零七千四百块。”
“现在,我婚前存款还剩八千六。”
“兼职上个月也黄了,甲方跑路了,尾款没结。”
“所以,石远舟。”
她转回头,眼睛黑沉沉的。
“今天这顿饭,是我用最后那点钱买的菜。”
“鱼是你妈烧的,但配菜的葱姜蒜、料酒生抽、煤气水电,都是我出的。”
“你掀桌子的时候,掀掉的不止是鱼。”
“是我最后那点,可笑的,还想维持这个家表面体面的心思。”
石远舟喉咙发紧。
“你……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程舒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说过。”
“结婚第一年,我说妈给的钱不够,你说‘我妈养大我不容易,她给多少都是心意,你别计较’。”
“第二年,我说家里开支大,我快贴不动了,你说‘那你找个正经工作啊,光靠我养怎么行’。”
“第三年,也就是上个月,我说我真的没钱了,能不能跟你妈商量下,多给点生活费,或者……你把工资卡给我自己管?”
“你怎么回的?”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说:‘程舒窈,你别得寸进尺。我妈是为了我们好,帮我们存钱。钱放她那儿,我放心。’”
石远舟想起来了。
他确实说过。
当时他觉得程舒窈是在闹,是在挑战他妈的权威。
“所以,我不说了。”
程舒窈轻轻关上门。
隔着门板,她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
“账我都记着。”
“明天,我们去趟银行,拉一下流水。”
“然后,再谈。”
石远舟站在门外。
手机又震了。
王桂芳:“儿子,钱怎么不收?跟妈还客气?”
王桂芳:“对了,下周末你大舅过寿,记得带小程来。她反正没事,早点过来帮忙。”
王桂芳:“还有,你张姨给介绍了个理财经理,特别好,妈把你今年交来的钱又买了个产品,年化六个点呢!”
石远舟没回。
他慢慢蹲下来,看着满地狼藉。
红烧鱼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
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馊了。
第二章:流水、谎言与第二部手机
银行柜台前的冷气,吹得石远舟后颈发麻。
程舒窈坐在旁边,递过去两人的身份证、结婚证、以及石远舟的工资卡。
“打印这张卡,从2020年10月至今的所有流水。”
“还有,”她又推过去一张卡,“这张也打一下。”
那是石远舟的副卡。
他记得,这张卡一直放在家里抽屉,说是应急用的。
柜员操作电脑,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
第一份流水出来。
石远舟接过。
他的工资,每月5号,准时入账:36000元。
然后,几乎在同一天,就会有一笔35500元的转出。
收款人:王桂芳。
备注:家用储蓄。
每月只剩下500块,留在卡里。
那是他的“零花钱”。
第二份流水,是那张副卡。
打印出来,只有薄薄一页。
最近一年,只有零星几笔消费。
超市、加油站、一次医院挂号。
每笔金额都不超过三百。
而每一笔消费的后面,紧跟着一笔转账存入。
存入人:王桂芳。
金额刚好覆盖消费额,不多不少。
备注:报销。
石远舟捏着那两张纸,手指关节泛白。
“这张卡……你用过吗?”他听见自己声音干涩。
程舒窈摇头。
“妈说,副卡是你应急用的,我不能动。”
“家里应急的事,比如你爸上次住院垫医药费,是我用婚前存款垫的,三万八。”
“后来你妈把钱还给你了,对吧?”
“但你不知道我垫过钱。”
“你妈跟你说的是,‘这钱我出了,你们小两口不容易’。”
石远舟想起父亲去年胆囊手术。
母亲确实拿了三万八给他,让他去缴费。
他当时还感动,觉得母亲体贴。
原来这钱,是程舒窈的。
“还有,”程舒窈从包里又拿出一个旧手机,开了机,“你看看这个。”
那是她结婚前用的手机。
她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婆婆”的聊天。
时间是三年前,他们刚结婚不久。
王桂芳:“小程,远舟的工资卡我帮他收着了。你们年轻人管不住钱,我替你们攒着,将来换大房子。”
王桂芳:“家里生活费你别担心,妈每月给你。”
王桂芳:“[转账200元]”
程舒窈:“妈,两百可能不太够……”
王桂芳:“怎么不够?我算过了,菜市场傍晚去,捡便宜的买,一百块能吃一周。剩下一百,买点米面油,绰绰有余。你别学那些败家媳妇,净买贵的。”
程舒窈:“……”
王桂芳:“远舟赚钱辛苦,你得体谅。再说了,你不是还有点婚前积蓄吗?先贴贴,等妈理财赚了钱,加倍补给你。”
后面还有几十条。
都是王桂芳“教导”程舒窈如何勤俭持家,以及每月准时“施舍”两百块的记录。
程舒窈的回复,从一开始的试图沟通,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的只回一个“收到”。
“为什么……不给我看这个?”石远舟觉得呼吸困难。
“给你看过。”程舒窈收起旧手机,“结婚第三个月,我截图发你了。”
石远舟拼命回想。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他在陪客户喝酒,匆匆扫了一眼,觉得是婆媳间鸡毛蒜皮,烦得很。
回了一句:“妈也是为我们好,你让着点,别斤斤计较。”
后来,程舒窈再没提过。
“流水打完了。”柜员递出厚厚一叠纸。
程舒窈接过,仔细看了看,抽出其中一页,指给石远舟看。
“这里,2021年6月,一笔十万的转账,从你妈的账户,转到这个叫‘石远山’的账户。”
“石远山,是你弟弟吧?”
“备注写的是‘购房借款’。”
“你弟去年买的婚房,首付八十万,你妈出了四十万,说是棺材本。”
“棺材本?”
程舒窈冷笑。
“这里面,有十万,是你结婚后第8个月的工资。”
“那时候,我爸癌症住院,我问你能不能拿点钱,你说钱都在妈那儿理财,取不出来。”
“最后,我爸的靶向药,是我卖了陪嫁的金镯子买的。”
石远舟眼前发黑。
他弟弟买房,他知道。
母亲出了四十万,他也知道。
他还感慨母亲不容易,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里面有他的钱。
更不知道,那段时间,程舒窈的父亲在生死线上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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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这里,”程舒窈又指了一处,“2022年3月,你妈账户转出二十万,买了个理财产品,期限三年。”
“这个产品的起购门槛就是二十万。”
“而那个月,你交给你妈的钱,正好是二十万零五千。”
“石远舟,你的工资,在你妈手里,不是‘帮我们存着’。”
“是在进行她的资产配置。”
“给她小儿子买房,给她自己理财。”
“而你的老婆,你的家,每个月只配得到两百块的施舍,和一句‘要节俭’。”
程舒窈把所有的流水单据,整理好,放进文件袋。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还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的石远舟。
“证据你都看到了。”
“现在,我问你。”
“石远舟,你是和你妈一起算计我,还是单纯蠢到被她蒙在鼓里三年?”
石远舟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可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知道,就不算伤害吗?
不作为,就不是帮凶吗?
程舒窈没等他回答。
她拎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银行门口,她停住,没回头。
“明天周一。”
“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带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
“还有,把你妈也叫上。”
“我们三方,一起把账算清楚。”
第三章:离婚协议与母亲的眼泪
石远舟一夜没睡。
他坐在客厅,翻来覆去看那些流水单据。
看程舒窈记账的表格。
数字冰冷,一笔一笔,都在抽他的耳光。
天快亮时,他给母亲王桂芳打了电话。
“妈,舒窈给我看了家里的流水。”
“每月两百生活费,是真的吗?”
“我工资卡里的钱,你都转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王桂芳带着哭腔的声音。
“儿子,你这是在质问妈?”
“妈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帮你买房娶媳妇,现在你就为了个外人,来跟妈算账?”
“那两百块怎么了?少吗?我们以前一个月都花不了二十块!”
“程舒窈是不是又跟你吹枕边风了?我就知道,她不是个安分的!嫌钱少?她自己去挣啊!赖在家里让你养,还有理了?”
“你的钱,妈帮你管着,是怕你被那个女人骗光!你看看她,结婚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远山买房那是急用,我是借,以后会还的!理财产品那是为了保值增值,将来还不是留给你?”
“儿子,你醒醒吧,这世上只有妈是真心对你好……”
又是这一套。
石远舟以前听了,会觉得愧疚,觉得母亲不容易。
现在听着,只觉得疲惫,和一股寒意。
“妈,”他打断她,“舒窈她爸治病需要钱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垫了十万块家用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把我的钱借给远山,买理财,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
王桂芳的哭声戛然而止。
语气变得尖利。
“告诉你?告诉你,你还能存下钱吗?程舒窈那女人,就知道花钱!”
“她爸治病,那是她娘家的事,凭什么用我们石家的钱?”
“她垫钱?谁让她垫了?我让她省着花,她非要充大方,能怪谁?”
“远山是你亲弟弟!帮他一把怎么了?你个没良心的,娶了媳妇忘了娘,连亲弟弟都不认了?”
“石远舟,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跟程舒窈去民政局,我就死给你看!”
电话被狠狠挂断。
石远舟握着手机,听着忙音,浑身冰凉。
他以前觉得,母亲只是强势,只是节俭,心是好的。
现在他明白了。
在母亲眼里,程舒窈是外人,是觊觎石家财产的贼。
而他,是母亲的所有物,他的钱,他的人生,都该由母亲支配。
至于程舒窈的尊严、需求、乃至她父亲的命,都不值一提。
卧室门开了。
程舒窈已经换好衣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走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舒窈,”石远舟站起来,声音沙哑,“我们……能不能再谈谈?我妈那边,我会去说清楚,钱我会要回来,以后工资卡给你管,我们……”
“石远舟,”程舒窈平静地看着他,“太晚了。”
“不是所有伤口,都能用一句‘以后不会了’来愈合。”
“我这三年,像个乞丐一样,每月伸手接那两百块,还要听你妈教我怎么做人媳妇。”
“我贴光了自己的钱,我爸死的时候,我连买块好点的墓地都要犹豫。”
“你在哪里?”
“你在应酬,在加班,在嫌我不做饭,在告诉我‘妈是为了我们好’。”
“信任不是一下子没的。”
“是一点一点,被你,和你妈,亲手砸碎的。”
“现在,碎片扎了我满身,你跟我说,我们把碎片捡起来,拼拼看?”
她摇摇头。
“我拼不动了。”
“也怕了。”
她把文件袋递给他。
里面是两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条款清晰。
房产(婚房首付是石家出的,婚后贷款是石远舟工资还的)归石远舟。
程舒窈要求分割的,是石远舟工资卡中,被王桂芳转走的那部分夫妻共同财产,共计约一百二十万的一半,即六十万。
以及,她垫付的十万七千四百元家庭开支。
总计七十万零七千四百元。
除此之外,她净身出户。
“你看一下。”
“没问题的话,今天先把协议签了。”
“财产分割部分,可以后续走法律程序。”
“但离婚,今天必须办。”
石远舟看着那串数字,像看着自己的审判书。
“我……我没那么多现金。”
“我知道。”程舒窈说,“所以协议里写了,你可以分期,一年内付清。”
“或者,你去跟你妈要。”
“那是我的工资,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她有义务返还。”
石远舟说不出话。
他知道程舒窈已经仁至义尽。
这房子现在市值四百多万,她没要。
只要了她应得的那部分。
甚至接受了分期。
可正是这份冷静和“讲道理”,让他心如刀割。
她不吵不闹了。
因为她彻底不要了。
不要这个家,也不要他了。
第四章:被迫同盟——父亲的遗物与公司审计
去民政局的路上,石远舟的手机响了。
是他公司的直属领导,赵总。
语气严肃。
“远舟,不管你现在在哪,立刻来公司一趟。”
“集团审计部的人突然来了,要抽查我们部门的项目账目。”
“你手上经手的‘宏远’和‘天科’那两个单子,所有合同、票据、审批流程,全部整理好,半小时内送到会议室。”
“董事长亲自盯着,别出岔子!”
石远舟心里一沉。
“宏远”和“天科”是今年的两个大项目,回扣高,流程上他确实做了些“技术处理”。虽然行业内司空见惯,但真被审计揪住,丢工作是轻的,搞不好要负法律责任。
偏偏最重要的几份补充协议和私下沟通的记录,他怕放公司不安全,都藏在家里书房一本旧词典里。
那本词典,是程舒窈父亲留下的遗物。
他猛地踩下刹车。
程舒窈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倾,皱眉看他。
“舒窈,”石远舟转过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慌乱,“公司出事了,审计突然来了,查我的项目。”
“关键材料在家里,那本你爸留下的《辞海》里。”
“我得立刻回去拿。”
“民政局……我们能不能改天?”
程舒窈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讽刺。
“石远舟,你不会以为,这是你拖延离婚的新借口吧?”
“不是!”石远舟急得额头冒汗,“真的!赵总电话你也听到了!董事长都在!要是被查出问题,我工作就完了!说不定还要坐牢!”
他抓住程舒窈的手腕。
“舒窈,帮帮我,就这一次。”
“回家,帮我找到那本《辞海》,拿出里面夹着的牛皮纸袋。”
“送我回公司。”
“之后……之后你要离婚,要钱,我都答应!”
“求你了。”
程舒窈甩开他的手。
她看着窗外,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这一分钟,石远舟煎熬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掉头。”程舒窈终于开口,声音冷淡,“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第一,今天算是你雇我帮忙,劳务费五千,现在微信转我。”
“第二,离婚协议你先签了字,我保管。等你处理完公司的事,我们再正式去办手续。”
“第三,这件事了了之后,你必须当着我的面,跟你妈打电话,要回那六十万。我要录音。”
“答应,我就帮你。”
“不答应,你现在就下车,自己想办法。”
石远舟几乎没有犹豫。
“我答应!”
他立刻拿出手机,给程舒窈转了五千。
然后抓过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程舒窈接过协议,仔细看了看,收进自己包里。
“掉头吧。”
车子疾驰回家。
程舒窈对那本《辞海》的位置了如指掌。
她父亲是语文老师,这本厚重大词典是他毕生珍爱,去世后,程舒窈把它放在书房最显眼的格子上,时常擦拭。
她踮脚取下词典,熟练地翻到中间某页,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
看都没看,直接递给石远舟。
“是這個吗?”
石远舟急忙打开检查,松了口气。
“是!谢谢!”
“快走。”
回公司的路上,石远舟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东西在这里?”
程舒窈看着前方。
“我爸去世后,我整理他的东西,翻开过这本词典。”
“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我没动,也没问你。”
“那时候我还觉得,我们是夫妻,你有你的难处,我不该打听。”
她顿了顿。
“现在想想,我真傻。”
“你防着我,像防贼。”
“我却还想着,怎么当好你的妻子。”
石远舟握方向盘的手一紧。
无地自容。
到了公司楼下,程舒窈没下车。
“你自己上去吧。”
“我在这儿等你。”
“尽快。”
石远舟冲进电梯。
审计会议已经开始了。
他硬着头皮进去,递交材料。
审计人员仔细核对,尤其是那几份关键补充协议和沟通记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石远舟后背全湿了。
终于,审计组长点了点头。
“材料基本齐全,流程上有些瑕疵,后续需要补充说明,但主要问题不大。”
赵总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石远舟的肩膀。
董事长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缓和了许多。
散会后,赵总把石远舟拉到一边。
“远舟,这次算你运气好,材料准备得及时。”
“不过,有人匿名向审计举报你,说你利用职务之便,收受大额回扣。”
“虽然暂时没查出实证,但上面已经注意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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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低调点,项目上的手脚,都给我收干净。”
“还有,”赵总压低声音,“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矛盾?举报信里,还提了一句,说你配偶可能掌握一些不利于你的私人财务信息……”
石远舟心里咯噔一下。
配偶?
程舒窈?
不,她刚才还帮了自己。
那是……母亲?
还是弟弟?
他不敢往下想。
“我明白,谢谢赵总提醒。”
拖着疲惫的身躯下楼,回到车上。
程舒窈靠在副驾闭目养神。
听到动静,睁开眼。
“解决了?”
“暂时。”石远舟揉着眉心,“有人举报我。”
他侧过头,看着程舒窈。
“舒窈,举报信里提到了我配偶。你……”
“我没那么无聊。”程舒窈打断他,眼神坦荡,“也不会用这种下作手段。”
“我要离婚,要钱,堂堂正正。”
“没必要毁你工作,那对我没好处。”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弧度。
“不过,你妈,或者你弟弟,会不会怕你把钱要回来给我,所以先下手为强,就不好说了。”
石远舟如坠冰窟。
是啊。
母亲今天早上还以死相逼。
弟弟拿了十万,会不会怕他追讨?
他们都有动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王桂芳,发来的微信语音。
点开,是哭嚎。
“远舟啊!你快回来!妈心脏不舒服,喘不上气了!”
“都是让程舒窈那个丧门星气的!”
“她要逼死你妈啊!”
“你快回来,跟妈去医院!”
石远舟看着语音消息,又看看旁边神色冷漠的程舒窈。
第一次,他对母亲的话,产生了强烈的怀疑和抗拒。
他想起程舒窈父亲病重时,她一个人奔波医院,从未用生病当借口绑架过他。
而母亲,身体一向硬朗,体检报告比他都健康。
“回哪?”程舒窈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妈说她心脏不舒服。”石远舟声音很累。
“哦。”程舒窈点点头,“那你是要先送我去民政局,还是先去看你妈?”
“或者,履行你第三个承诺。”
“现在,当着我的面,给你妈打电话,要钱。”
“开免提。”
石远舟看着程舒窈平静无波的眼睛。
知道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
按下了母亲的号码。
打开了免提。
第五章:回温与更深的刀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传来的却不是王桂芳的声音。
而是弟弟石远山。
“哥!你怎么才接电话!妈晕倒了!刚送到市一院急救!”
“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发的血压飙升,差点脑溢血!”
“都怪嫂子!她是不是逼你跟妈要钱了?”
“妈要是有什么事,我跟她没完!”
石远山的声音又急又怒,背景音里还有隐约的仪器声和嘈杂人声。
石远舟脑子嗡了一声。
“妈……真的在医院?”
“还能有假?急诊室!抢救室门口!你快过来!”
电话被挂断。
程舒窈也听到了。
她蹙了下眉,但没说话。
石远舟握着手机,指尖发凉。
母亲真的病了?
不是装的?
如果因为自己逼问钱财,把母亲气出好歹……
他不敢想。
“去医院。”程舒窈忽然开口。
石远舟愕然看她。
“不是要当孝子吗?”程舒窈语气平淡,“我跟你一起去。”
“正好,也看看你妈是不是真的‘快被气死了’。”
“如果是真的,”
她转过头,直视石远舟。
“石远舟,那这六十万,我就不要了。”
“我用这六十万,买你妈一条命,买我后半辈子心安。”
“从此我们两清,离婚签字,我立刻滚蛋,永不出现。”
“你觉得,这买卖划算吗?”
石远舟心脏像被狠狠揪住。
他听懂了程舒窈的潜台词。
她不信。
她在赌。
赌王桂芳的病,是真是假。
赌他石远舟,信谁。
车子开往市一院。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到了急诊中心,果然看到石远山在抢救室门口焦急踱步。
看见石远舟,他立刻冲过来。
“哥!你……”他瞥见后面的程舒窈,脸色顿时难看,“你来干什么?还嫌气妈不够?”
程舒窈没理他,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外的窗户边,朝里看了看。
里面拉着帘子,看不清。
但心电监护仪的声音隐约可闻。
“医生怎么说?”石远舟问弟弟。
“还在检查!血压高得吓人!医生说很危险!”石远山红着眼,“哥,妈到底怎么你了?你要这样逼她?那钱放在妈那里,跟放在你那里有区别吗?妈还能贪你的不成?嫂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远山!”石远舟低喝一声,“这是我和你嫂子之间的事!”
“嫂子?”石远山嗤笑,“她配吗?结婚三年不下蛋,整天拉着个脸,现在还要抢我们石家的钱!哥,你醒醒吧!”
“石远山!”程舒窈突然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
“第一,我不下蛋,是因为你哥答应我晚两年要孩子,先拼事业。需要我把聊天记录找给你看吗?”
“第二,我要的,是我和你哥的夫妻共同财产里,属于我的那一部分。不是你们石家的钱。法律上,那叫婚后收入,一人一半。”
“第三,”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你去年买房,从你妈那里拿了十万。那十万,是你哥结婚后第八个月的工资。需要我把银行流水打出来,贴到你新房门口吗?”
石远山被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
“王桂芳家属?”
“在!”石远舟兄弟俩立刻围过去。
程舒窈也走近了几步。
“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血压降下来了。”护士说,“主要是情绪过于激动引起的急性高血压,伴有轻微心动过速。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能让病人再受这么大刺激。”
“是是是,谢谢医生。”石远山连连点头。
“病人现在意识清醒了,可以进去一位家属看看,时间不要太长。”
石远舟看向程舒窈。
程舒窈抬了抬下巴:“你去吧。”
石远舟跟着护士进了抢救室。
王桂芳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脸色有些苍白,看起来确实很虚弱。
看到石远舟,她眼泪就下来了,颤巍巍伸出手。
“儿子……妈……妈是不是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石远舟心一酸,握住母亲的手。
“妈,你别激动,好好休息。”
“妈休息不了啊……”王桂芳哭道,“一想到你要把妈当贼一样防着,要把钱都给那个外人,妈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
“妈,那是舒窈应得的。”石远舟试图解释。
“什么应得的!”王桂芳激动起来,心率监测仪立刻发出警报。
护士连忙制止:“家属!不能刺激病人!”
石远舟只好闭嘴。
王桂芳喘了几口气,压低声音,死死攥着儿子的手。
“儿子,你听妈说。”
“程舒窈她留不住了,心早就不在这个家了。”
“离就离,妈给你找更好的。”
“但是钱,一分都不能给她!”
“那都是你的血汗钱!凭什么给一个要走的女人?”
“你让她告!妈不怕!钱都存了定期,买了理财,写了妈的名字,法律上也未必能全算你们的夫妻财产!”
“耗着她!拖着她!拖到她没脾气!”
“儿子,妈才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对你好的人,你别犯糊涂啊……”
石远舟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母亲虽然虚弱但眼神精明甚至狠厉的脸。
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爱他、为他好的母亲。
在病床上,还在教他如何算计即将离婚的妻子。
他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妈,你好好养病。”
“钱的事,我会处理。”
“不用你操心。”
说完,他转身走出抢救室。
门外,程舒窈和石远山都看着他。
石远山急切地问:“哥,妈怎么样?跟你说什么了?”
程舒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石远舟走到程舒窈面前。
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她。
“舒窈,你先开车回去休息吧。”
“我在这儿陪护一晚。”
“明天……”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
“明天下午两点,民政局,不见不散。”
“该给你的,我会给你。”
“我说到做到。”
程舒窈接过钥匙,看了他几秒。
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
石远山急了:“哥!你真要跟嫂子离?还要给她钱?妈都这样了!”
石远舟疲惫地靠在墙上,闭上眼。
“远山,那十万,你尽快还给我。”
“那是你嫂子的钱。”
石远山愣住了。
“还有,”石远舟睁开眼,眼底一片血丝,“举报我的人,是你,还是妈?”
石远山眼神闪烁,支吾道:“哥,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石远舟不再看他,“去给妈买点吃的吧。”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看着楼下。
程舒窈的身影出现在停车场,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
没有一丝留恋。
石远舟摸出烟,想到是医院,又放了回去。
他拿出手机,看着屏保上两人结婚时的合影。
照片里,程舒窈笑得很甜,靠在他肩上。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他理所当然地把工资卡交给母亲开始?
是从他一次次忽略程舒窈的欲言又止开始?
还是从他觉得“我妈不容易,你让着点”成为口头禅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笑着嫁给他的程舒窈,已经被他和他的家庭,一点一点,杀死了。
剩下的这个冷静、尖锐、跟他算账的女人,是他亲手造就的。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舒窈发来的微信。
一张图片。
点开,是离婚协议他签字那一页的特写。
附言:
“明天下午两点,带齐证件。”
“别迟到。”
石远舟盯着那行字。
直到屏幕暗下去。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
石远舟提前到了民政局门口。
他手里拿着文件袋,装着所有需要的证件。
程舒窈还没到。
他站在树荫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甜蜜依偎着来登记的新人。
也有面色冷漠、一前一后来离婚的夫妻。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他们来领证,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
程舒窈穿着白裙子,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他还笑她。
她说:“石远舟,我把自己交给你了,你别让我输。”
他说:“放心吧,我会对你好的。”
他食言了。
一点五十八分。
程舒窈的车出现在路口。
她停好车,走过来。
今天她穿了件简单的衬衫和牛仔裤,素面朝天,但眼神清亮。
“东西都带了?”她问。
“带了。”石远舟点头。
两人并肩走向民政局大门。
谁都没再说话。
像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
就在石远舟的手即将推开玻璃门的那一刻。
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下意识想挂断。
程舒窈却说:“接吧,万一有事。”
石远舟接起。
“请问是石远舟先生吗?这里是市一院档案科。”
“我们整理病历时发现,您母亲王桂芳女士昨天急诊的血液检测报告中,有几项激素水平异常。”
“经核查,该异常可能与她近期服用某种药物有关。”
“我们查询了王桂芳女士近期的门诊开药记录,发现她在昨天上午,也就是来急诊之前,曾在便民药房凭处方购买过一支‘盐酸肾上腺素注射液’及一次性注射器。”
“这种药物在非紧急情况下自行注射,可能导致血压骤升、心率过快等类似急性高血压症状。”
“考虑到您母亲的就诊情况,我们觉得有必要向家属告知这一发现,以免误诊或发生其他风险。”
“请问,您母亲是否有需要定期注射肾上腺素的相关疾病史?”
石远舟举着手机,僵在原地。
耳边只剩下档案科医生平静的叙述声。
盐酸肾上腺素。
自行注射。
昨天上午。
急诊之前。
所以……
母亲昨天那场“差点脑溢血”的急病……
是自导自演?
是为了阻止他来离婚?阻止他要钱?
为了继续控制他?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程舒窈。
程舒窈也正看着他。
她离得近,电话里的内容,她听清了大半。
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深不见底的悲哀。
石远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耻辱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被自己的母亲,像耍猴一样耍了。
还因此,差点彻底失去了妻子。
程舒窈伸出手。
不是挽留。
而是轻轻抽走了他手里那个装着证件的文件袋。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进他耳膜里。
“石远舟。”
“现在,你妈为了不还钱,连给自己打肾上腺素装病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你呢?”
“是继续当你妈的孝顺儿子,还是……”
她顿了顿,扬起手里那份他签了字的离婚协议。
“当个说话算话、把该给前妻的钱结清的男人?”
“选一个。”
“就现在。”
第六章:代价——停职、分居与舆论战
石远舟最后没有推开民政局那扇门。
他拉着程舒窈,回到车上。
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捏得泛白,很久没有发动。
程舒窈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怎么?又不离了?”
“还是说,得知你妈是装的,你松了口气,觉得这钱更不用给了?”
“不是。”石远舟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他拿出手机,找到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医院档案科)拨来的通话记录。
犹豫了几秒。
然后,按下了录音键。
重新拨了回去。
电话接通。
“您好,我是刚才石远舟。关于我母亲王桂芳购买肾上腺素的事,我想了解一下,这个信息,我能拿到书面证明吗?比如药房的购药记录,或者医院的情况说明?”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这个……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而且涉及患者隐私……”
“我是她直系亲属。另外,”石远舟闭了闭眼,“我怀疑我母亲可能涉及通过不当手段影响医疗秩序,甚至……欺诈。我需要证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样吧,石先生,您方便的话,可以来一趟医院医务科,带上您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我们具体沟通。”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石远舟看向程舒窈。
“我先去医院,拿证据。”
“然后,我会去找我妈,当面问清楚。”
“六十万,我一定给你。”
“但在这之前……”
他深吸一口气。
“舒窈,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不是拖延。”
“是让我,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弄个明白。”
“让我死,也死个明白。”
程舒窈看了他很久。
久到石远舟以为她会拒绝,会冷笑,会直接下车离开。
她却点了点头。
“可以。”
“但我有条件。”
“第一,从今天起,我搬出去住。房子你找,房租你付,地址不用告诉我。”
“第二,在你把钱给我之前,我们除了必要沟通,不再见面。离婚手续,等钱到位再办。”
“第三,”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录音,“刚才医院那个电话,你说你妈可能涉及欺诈,再说一遍。我要留个底。”
石远舟看着她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心脏一阵钝痛。
他知道,这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信任了。
一种建立在“证据”和“条件”之上的,脆弱的信任。
“好。”他对着她的手机,清晰重复,“我怀疑我母亲王桂芳,通过自行注射肾上腺素伪造急病症状,可能涉及欺诈。我会去医院获取证据。”
程舒窈保存了录音。
“送我回小区,我收拾东西。”
“然后,你去办你的事。”
车子启动。
一路无言。
回到小区楼下,程舒窈上楼收拾行李。
石远舟在车里等。
他打开微信,母亲和弟弟发来无数条消息。
王桂芳:“儿子,妈好多了,就是心里难受。你别听外人挑拨,妈永远是你妈。”
石远山:“哥,妈知道错了,她就是太爱你了。钱的事好商量,你别冲动。”
石远舟一条都没回。
他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赵总的头像在闪烁。
点开,是一则正式通知。
“经集团审计部初步审查及近期相关举报,项目一部经理石远舟同志,在‘宏远’等项目中存在流程不规范、报销票据存疑等问题,虽未发现确凿非法获利证据,但已造成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即日起暂停石远舟同志经理职务及一切项目接洽工作,配合进一步调查。在此期间,薪资按基本工资发放。”
停职。
石远舟靠在座椅上,扯开领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举报……果然还是来了。
是母亲和弟弟狗急跳墙?还是另有其人?
他现在没精力细想。
眼前是更迫近的战场。
程舒窈提着一个小行李箱和一个手提袋下来了。
行李少得可怜。
“就这些?”石远舟问。
“大部分东西,都是结婚后买的,用你们的钱。”程舒窈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我不要了。”
“舒窈……”
“开车吧,随便找个连锁酒店放下我就行。”
石远舟知道多说无益。
他开车到附近一家星级酒店,用自己的身份证和信用卡,开了一间行政套房,预付了一周的房费。
“你先住这里,安静,安全。”
程舒窈没拒绝,接过房卡。
“找到房子告诉我,我搬过去。”
“钱的事,有进展也告诉我。”
“其他,不必联系。”
她拉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背影挺直,决绝。
石远舟站在酒店大堂,看着电梯门合上。
然后转身,上车,直奔市一院。
第七章:行动——对峙、公开与切割
医院的书面证明拿得比想象中顺利。
或许是石远舟那句“欺诈”起了作用,医务科很配合,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并附上了从药房系统调取的、有王桂芳身份信息和签名的购药记录复印件。
白纸黑字,加盖公章。
日期赫然就是昨天上午十点十五分。
而王桂芳被“急救”送入医院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四十分。
石远舟拿着这份证据,驱车直奔父母家。
路上,他接到弟弟石远山的电话。
“哥!你快回来!妈知道你去医院查她了,正在家哭呢!爸也发脾气了,说你要是敢逼妈,他就没你这个儿子!”
石远舟直接挂断。
拉黑。
到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用钥匙开门。
客厅里,父亲石建国沉着脸坐在沙发上抽烟。
母亲王桂芳眼睛红肿,靠在沙发上,捂着胸口,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弟弟石远山站在一旁,脸色不善。
“你还知道回来!”石建国率先发难,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爸,妈,”石远舟走进去,关上门,没看弟弟,“我们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你妈气进医院?谈你怎么帮着外人抢自己家的钱?”石建国怒道。
王桂芳又开始抹眼泪:“儿子,妈知道,妈管你的钱,是妈不对……妈以后不管了,都给你,行吗?你别跟妈闹了,妈这心啊,哇凉哇凉的……”
换做以前,石远舟早就心软了。
但现在,他看着母亲精湛的表演,只觉得恶心。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医院的那份证明和购药记录。
轻轻放在茶几上。
推到父母面前。
“妈,这是市一院医务科出具的情况说明。”
“这是昨天上午十点十五分,您在便民药房购买盐酸肾上腺素注射液和注射器的记录。”
“需要我解释一下,这种药,在非急救情况下自行使用,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或者,您需要我联系药房,调取监控,看看您购买时,是不是真的‘病得快不行了’?”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王桂芳的哭声戛然而止。
脸上的悲切瞬间褪去,变成一种被揭穿的惊愕和慌乱。
石建国也愣住了,拿起那几张纸,眯起老花眼仔细看。
石远山想冲过来抢:“哥!你什么意思!你调查妈?!”
石远舟一把挡开他,眼神冷厉:“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那十万块,你最好这周内打到我卡上,否则,我不介意走法律程序。”
王桂芳的脸色由红转白,嘴唇哆嗦着:“你……你为了程舒窈,就这么对你妈?我是你亲妈啊!”
“亲妈?”石远舟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亲妈会每个月只给儿媳妇两百块生活费,让她贴光自己的嫁妆和存款?”
“亲妈会把我给家里攒钱的工资,偷偷拿去给小儿子买房,给自己买理财?”
“亲妈会在儿媳妇父亲病重急需用钱时,隐瞒我,让她卖首饰救命?”
“亲妈会为了继续控制儿子的钱,不惜给自己打肾上腺素装病,把儿子耍得团团转?”
他一句一句,问得王桂芳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石建国拿着那几张纸,手也开始发抖,不敢置信地看着妻子:“桂芳……这……这上面写的……是真的?你……你自己打药?”
“我……我……”王桂芳支吾着,突然捂住脸,“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远舟!程舒窈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安心过日子的!钱要是给了她,早晚被她卷跑!我是在保护我儿子!”
“保护?”石远舟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保护你的控制欲!保护你在这个家的绝对权威!”
“我在你眼里,从来不是独立的儿子,是你的所有物!”
“我的钱是我的,也是你的。”
“我的婚姻,我的妻子,都得按你的心意来!”
“不顺你意的,就是外人,就是敌人!”
“妈,你这不是爱。”
“你这是自私!是贪婪!是赤裸裸的剥削!”
“你剥削我,更剥削舒窈!”
“你现在,还要用装病来绑架我!”
“你把我当什么?把你儿子的婚姻当什么?!”
石远舟吼完,胸口剧烈起伏。
客厅里死寂一片。
石建国颓然坐倒在沙发上,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王桂芳也不再辩解,只是捂着脸,肩膀耸动,不知是真哭还是假哭。
石远山缩在角落,不敢吭声。
石远舟平复了一下呼吸。
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纸。
是他连夜草拟的《借款及财产返还协议》。
上面明确列出:
1. 王桂芳需返还自石远舟结婚起,代为保管的工资收入共计一百二十万元(附银行流水为证)。
2. 石远山需返还购房借款十万元。
3. 款项需在十五日内,一次性支付至石远舟指定账户。
4. 若逾期,石远舟将保留追究相关法律责任(包括但不限于起诉侵占夫妻共同财产、欺诈等)的权利。
他把协议放在茶几上。
“妈,爸,远山。”
“签了它。”
“钱还给我。”
“从此,我的工资,我的家事,你们不要再过问。”
“我们还是亲人,但要有边界。”
“如果你们不签……”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我会立刻起诉。”
“并且,我会把医院这份证明,还有这三年舒窈记的账、你们说的话,全部公开。”
“发在家族群,发给你们所有的亲戚朋友,发到你们单位退休办。”
“让大家评评理。”
“看看是程舒窈贪得无厌,还是你们石家,吃人不吐骨头。”
王桂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满是惊恐:“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石远舟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让,“我已经停职了,妈。工作可能都没了。我没什么好怕的了。”
“但你们,爸还要面子,远山还要在单位混,你还要在老家属院做人。”
“选吧。”
“是体体面面还钱,各自安好。”
“还是撕破脸,鱼死网破。”
石建国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协议。
看了很久。
长长叹了口气。
“签吧。”
“桂芳,远山。”
“这钱……本来就不是我们的。”
“我们……错了。”
王桂芳还想说什么,被石建国厉声喝止:“还嫌不够丢人吗?!”
最终,在王桂芳的哭嚎和石远山的不甘中,三人都在协议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石远舟仔细收好协议。
“十五天。”
“钱到账,协议生效,这件事了结。”
“钱不到……”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转身离开父母家。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王桂芳歇斯底里的哭骂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靠在门外墙上,仰起头,看着楼道昏暗的灯。
没有解脱感。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片荒芜。
他拿出手机,给程舒窈发微信。
打字的手,有些抖。
“证据拿到了。协议签了。十五天内,钱会到账。”
“另外,我停职了。”
“对不起,连累你,等了这么久。”
“如果你等不及,可以先起诉。协议和证据,我都可以给你。”
消息发出去。
像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石远舟等了十分钟。
依然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
大概,她连看他信息都觉得烦了吧。
他收起手机,走下楼梯。
下一步,他得去找赵总,弄清楚举报信的源头。
还有,他得尽快找房子,让程舒窈从酒店搬出来。
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人生好像突然被清空,只剩下一堆烂摊子和一个遥遥无期的“等待”。
第八章:反转——举报信源头与“好心”理财经理
石远舟约赵总在一家僻静的茶室见面。
赵总看起来也有些憔悴,见了面,直接递给他一个信封。
“匿名举报信的打印件。原件在审计那边。”
石远舟打开。
信的内容很详细,罗列了他经手项目中几处敏感的“操作”,时间、金额、涉及公司都对得上。确实像是内部人,或者极其了解他工作的人的手笔。
信的最后,果然提到了“其配偶程舒窈掌握其私人财务违规线索”。
“看出什么了吗?”赵总问。
石远舟仔细看笔迹,是打印的。措辞严谨,甚至有些法律文书的味道。
“不像普通员工写的。”石远舟说,“太专业了。”
“审计那边也这么觉得。”赵总压低声音,“他们顺着IP查了一下,虽然用了代理,但大致范围,在城西那片高档写字楼。”
“城西?”石远舟皱眉,他公司和家都在城东。
“对。而且,你猜怎么着?”赵总身体前倾,“你妈王桂芳女士,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刘经理’的理财顾问?在‘鼎晟财富’工作?”
石远舟心头一跳。
“鼎晟财富”的办公楼,就在城西。
母亲确实经常提起一个“特别厉害”的刘经理,她的理财都是通过他买的。
“您的意思是……”
“审计那边有熟人私下告诉我,他们接到举报后,也做了一些外围了解。发现你母亲在这位刘经理那里,买了大量理财产品,其中不少是用你的工资购买的。而这位刘经理,上个月因为违规操作和客户纠纷,被公司内部警告了,业绩压力巨大。”
赵总喝了一口茶。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母亲迫于你的压力,想要动这些理财产品的本金,比如提前赎回给你,会不会触动这位刘经理的利益?毕竟,他的提成和业绩,都挂在这些产品上。”
石远舟后背渗出冷汗。
“所以,可能是这个刘经理,为了阻止我母亲动钱,先下手为强,举报我?他知道我工作出事,就没心思追讨这些钱,我母亲也就不会急着赎回产品?”
“逻辑上说得通。”赵总点头,“而且,他知道你家的财务矛盾,甚至可能从你母亲那里听说过你配偶不满的事。所以在举报信里特意提一句,既能增加可信度,说不定还能挑拨你们夫妻关系,让你内外交困,无暇他顾。”
好一招一石二鸟。
石远舟觉得齿冷。
为了业绩,为了提成,这些人可以毫无底线。
“赵总,那我停职的事……”
“别急。”赵总摆摆手,“审计那边,主要问题还是集中在项目流程瑕疵,举报信里的核心指控,没有实锤。你昨天提交的材料很关键,基本把流程瑕疵解释清楚了。”
“停职,一方面是程序需要,另一方面,也是做给暗处的人看。”
“你这段时间,正好避避风头,把家里那摊烂事处理干净。”
“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让你回来。不过,经理位置可能暂时保不住,得从头做起。”
石远舟松了口气。
工作还在,就有希望。
“谢谢赵总。”
“别谢我。”赵总叹气,“远舟啊,清官难断家务事,但你这家里……水太深了。处理好之前,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我明白。”
离开茶室,石远舟立刻给母亲打了电话。
开门见山。
“妈,你那个理财刘经理,全名叫什么?公司是不是‘鼎晟财富’?”
王桂芳显然还在生气,语气很冲:“你问这个干什么?还想查我?”
“有人用匿名信举报我贪污,IP地址在鼎晟财富那边。举报信里还提到舒窈。妈,你是不是跟那个刘经理说过我们家的事?说过舒窈要钱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王桂芳的声音有些虚:“我……我就是抱怨了几句……谁让他总问我为什么最近心神不宁……我没说太多……”
“没 说 太 多?”石远舟咬牙,“妈,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句抱怨,可能差点让你儿子坐牢,丢工作!”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王桂芳慌了,“那……那现在怎么办?”
“把刘经理的联系方式给我。还有,你在他那里所有理财产品的合同、编号,全部发给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问清楚。”石远舟语气冰冷,“如果真是他,这件事,没完。”
拿到刘经理的电话后,石远舟没有立刻打过去。
他先去了鼎晟财富的办公楼楼下。
坐在车里,观察了一会儿。
然后,他用自己的另一个手机号,伪装成潜在客户,给刘经理打了电话,咨询理财产品,并约了第二天面谈。
他要亲自会会这个人。
与此同时,他委托中介找的房子也有了消息。
一套离公司不远的一居室公寓,精装修,租金不菲,但环境安静。
他付了三个月租金,拿到钥匙。
然后,他去了程舒窈住的酒店。
敲开门。
程舒窈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气色好了一些。
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事?”
“房子找好了。”石远舟递过钥匙和地址便签,“离我公司不远,交通方便,小区安全。租了三个月,押一付三,都处理好了。”
程舒窈接过,看了看。
“谢谢。房租多少?我转你。”
“不用。”石远舟摇头,“说好了我付。”
程舒窈没再坚持。
“钱的事呢?”
“十五天期限。另外,举报信的源头,可能找到了,是我妈那个理财经理。我明天去见见他。”
程舒窈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
“嗯。还有别的事吗?”
疏离而礼貌。
像对待一个办事还算得力的陌生人。
石远舟心里堵得难受。
“舒窈,我们……能不能……”
“不能。”程舒窈打断他,语气平静,“石远舟,我们现在唯一的联系,就是那笔钱。”
“钱到手,手续办完,我们就是陌生人。”
“在这之前,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她顿了顿。
“你妈那边,还有那个理财经理,如果需要我出面作证或者提供材料,我可以配合。”
“但也仅此而已。”
“明白吗?”
石远舟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已经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
只有一片沉寂的、拒绝被打扰的湖水。
他明白了。
有些关系,碎了就是碎了。
不是你找到胶水,就能粘回去的。
尤其是,当其中一方,已经不想再要这个瓶子的时候。
他点点头。
“明白。”
“那你早点休息。”
“搬家需要帮忙的话……”
“不用,我叫货拉拉。”程舒窈关上了门。
石远舟站在空荡荡的酒店走廊里。
看着紧闭的房门。
终于彻底认清。
他弄丢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
是一整个,曾经可能幸福的未来。
第九章:底线——公开道歉与婚前协议
见刘经理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也比他想象的龌龊。
石远舟伪装成有意向投资百万的客户,刘经理热情接待,口若悬河。
在套近乎聊家常时,石远舟“不经意”提到自己家庭矛盾,妻子因为钱闹离婚。
刘经理立刻一副“我懂”的表情,压低声音说:“石先生,不瞒您说,我手上也有个客户,儿子媳妇正为钱闹呢。那婆婆也是,把钱看得太紧,媳妇不乐意了。要我说,这钱啊,还是得放在专业的人手里增值,给女人?哼,早晚败光。”
石远舟顺着他的话问:“哦?那婆婆把钱放您这儿了?”
“是啊,不少呢。不过最近那儿子不知抽什么风,非要讨回去。这哪行?定期理财,提前赎回损失多大?对我业绩影响也大啊。”刘经理抱怨。
“那儿子是做什么的?这么不懂事?”
“好像是什么公司的项目经理吧,有点小权,估计捞了点,口气不小。不过啊,这种人,经不起查。”刘经理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稍微‘提醒’了一下,估计现在正焦头烂额呢,也没心思管他妈的钱了。”
石远舟基本确定了。
他借口考虑考虑,离开了鼎晟财富。
回到车上,他拿出了准备好的录音笔——刚才的对话,他全程录了音。
虽然不能作为法庭上的直接证据,但足够作为线索,提交给公司审计和相关部门。
他直接把录音文件和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整理成文字说明,发给了赵总。
“赵总,举报人基本可以锁定是鼎晟财富的刘某。动机是阻止客户(我母亲)赎回理财产品,保护其个人业绩。我已录音。此事是否涉及商业贿赂或更严重问题,请公司定夺。”
赵总很快回复:“收到。我会转给审计和法务。你暂时不要打草惊蛇。”
处理完这件事,石远舟感到一阵虚脱。
内外交困,不过如此。
但事情,总算有了一丝明朗的迹象。
第十五天。
王桂芳和石远山的钱,并没有到账。
石远舟没有犹豫,直接给母亲发了最后通牒微信。
“妈,协议期限已到,钱未到账。”
“根据协议,我将采取法律手段。律师函今天会发出。”
“同时,医院证明、购药记录、家庭账本,我会按之前说的方式公开。”
“这是最后的机会。”
信息发出去不到半小时。
石远舟的银行卡,接连收到两条大额转账短信。
一条130万。
一条10万。
总计140万。
备注分别是“还钱”和“借款”。
紧接着,王桂芳的电话打了过来。
声音嘶哑,带着哭过后的疲惫和认命。
“钱……都给你了。”
“连同利息……都算进去了。”
“儿子,妈……妈错了。”
“你别……别公开那些东西。”
“给妈……留点脸。”
石远舟听着母亲从未有过的低声下气,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凉。
“钱我收到了。”
“协议履行完毕。”
“那些东西,只要你们不再招惹我和舒窈,我不会公开。”
“但妈,我们的母子情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以后,逢年过节,我会回去看爸。”
“我们之间,没事就不要联系了。”
说完,他挂了电话。
拉黑了母亲和弟弟的号码。
只留了父亲的。
钱到账了。
他该去找程舒窈了。
他给程舒窈发微信。
“钱到了。一百四十万。你的七十万零七千四百,我多转一些,凑够七十一万。”
“另外……我想当面给你。”
“还有一些话,想说。”
“可以吗?”
这一次,程舒窈回复得很快。
“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蓝湾咖啡,你新家附近那家。”
“好。”
第二天,石远舟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店。
选了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他反复看着手机银行里那即将转出的七十一万,心里五味杂陈。
这大概是他给程舒窈的,最后一笔,也是最大的一笔钱了。
三点整。
程舒窈准时出现。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看起来清瘦了些,但眼神平和。
坐下,点了杯美式。
“钱呢?”她开门见山。
石远舟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上显示着转账确认界面。
收款人账户,是程舒窈婚前用的那张卡。
金额:710,000元。
“你输入密码,确认,钱就过去了。”
程舒窈拿过手机,仔细核对账户和金额。
然后,毫不犹豫地输入密码,点击确认。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
她将手机递还给石远舟。
“收到了。谢谢。”
“离婚协议我带了吗?”石远舟问。
“带了。”程舒窈从包里拿出文件,“签字吧。明天就可以去办手续。”
石远舟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却迟迟落不下去。
“舒窈。”他抬起头,看着她。
“钱给你了。”
“我妈那边,我也切割干净了。”
“工作虽然降职,但保住了。”
“我……我知道我现在没资格说什么。”
“但我还是想问……”
他喉咙发紧。
“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不是复婚。”
“是……重新开始。”
“从零开始。”
“我追你。”
“像最开始那样。”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程舒窈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咖啡的热气在她面前袅袅上升。
她的表情在雾气后有些模糊。
“石远舟。”她终于开口。
“你知道我这三年,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石远舟摇头。
“不是嫁给你。”
“也不是贴了那么多钱。”
“而是,”她顿了顿,“我丢掉了自己。”
“我为了当好你的妻子,为了让你妈满意,我一步步退让,一步步妥协,把我自己的底线、尊严、甚至我父亲的救命钱,都让出去了。”
“我变得不像我了。”
“直到你掀了桌子,直到我把所有账本摊开,我才把我自己,一点点找回来。”
“现在,我刚找回来一点。”
“你让我再回去?”
她摇摇头。
“我不敢了。”
石远舟的心沉到谷底。
“我明白……是我活该……”
“不过,”程舒窈话锋一转,“我也不是完全否定你。”
“至少,这一个月,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要回了钱,和你妈划清了界限。”
“虽然是被我逼的,虽然晚了三年。”
“但总算,你行动了。”
“所以,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石远舟猛地抬头,眼底燃起一丝希望。
“什么机会?”
程舒窈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
推到他面前。
标题是:《婚前(关系)协议》。
“如果,你真的想重新开始。”
“签了它。”
“这不是结婚协议,是我们以男女朋友关系重新开始时,必须遵守的规则。”
“里面写得很清楚。”
“第一,财务完全独立。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共同开支,AA制,按月结算。”
“第二,原生家庭隔离。你父母亲戚,未经我同意,不得介入我们的生活。同样,我这边也是。”
“第三,尊重个人空间与事业。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涉对方工作、社交及个人决定。”
“第四,如果未来涉及婚姻,需进行严格的婚前财产公证,并签订补充协议。”
“第五,”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份关系,试用期一年。一年内,任何一方觉得不合适,有权随时终止,无需理由。另一方不得纠缠。”
“同意,你就签。”
“不同意,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彻底了断。”
石远舟拿起那份协议。
条款冰冷,理性,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完全颠覆了传统婚姻中“不分彼此”的温情。
但石远舟知道,这是程舒窈用三年血泪换来的教训,是她保护自己的铠甲。
也是他,唯一还能靠近她的机会。
他没有犹豫。
拿起笔,在协议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签。”
“一年试用期,我会努力。”
“努力让你,重新相信我。”
“一点点就好。”
程舒窈收好协议。
脸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动。
“协议生效。”
“现在,你可以开始你的‘追求’了。”
“不过,石先生,提醒你。”
“追求期间,所有约会开销,AA。”
“送我礼物,价格不得超过五百,且我有权拒收。”
“每天微信聊天,不得超过晚上十点。”
“还有,我现在有工作面试,明天开始上班。”
“我很忙。”
“没那么多时间应付你。”
石远舟连忙点头。
“好,都听你的。”
“你面试什么工作?”
“老本行,室内设计。一家小工作室,但老板人不错。”
“恭喜。”
“谢谢。”
程舒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石远舟鼓起勇气问。
“今晚不行,约了前同事咨询项目。”
“那明天?”
“明天看情况,我微信告诉你。”
“好。”
程舒窈站起身,拎起包。
走了两步,又回头。
“石远舟。”
“嗯?”
“别再让你妈,知道我住哪儿。”
“也别再让她,有机会联系我。”
“这是底线。”
“明白。”
“还有,”她顿了顿,“追求归追求,别搞那些华而不实的浪漫。”
“我过了那个年纪了。”
“现在对我来说,”
“守时、守信、说话算话,”
“比一千朵玫瑰都重要。”
说完,她转身离开。
背影依旧挺直,但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坚硬了。
石远舟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大石,终于被搬开了一丝缝隙。
透进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那是希望。
他拿起手机,给程舒窈发微信。
“明天天气预报有雨,记得带伞。”
“还有,新的开始,请多指教。”
过了几分钟。
程舒窈回复了。
一个简单的字。
“嗯。”
石远舟看着那个“嗯”,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他知道,路还很长。
他知道,自己劣迹斑斑。
他知道,那份协议像一道鸿沟。
但他更知道。
这一次,他必须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过去。
走到她身边。
或者,至少走到她能看见的地方。
第十章:新局——怀孕疑云与更大的博弈
新的开始,比石远舟想象中更难,也……更真实。
他确实在“追求”程舒窈。
但方式,和二十出头时截然不同。
没有鲜花轰炸,没有深夜守候。
只有每天准时的“早安”、“晚安”(十点前)。
偶尔分享看到的趣闻或工作吐槽。
每周最多约一次饭,餐厅由程舒窈定,人均不超过一百五,吃完立刻AA转账。
他送过唯一超过五百的“礼物”,是一个颈椎按摩仪,因为程舒窈说新工作总对着电脑脖子疼。程舒窈收了,但坚持按原价把钱转给了他。
他退回了。
她也没再坚持,只是说:“下不为例。”
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成年人,在划定的边界内,尝试重新建立连接。
话题很少涉及过去,更多是现在和未来。
程舒窈的新工作很有挑战,但她乐在其中,眼睛渐渐有了光彩。
石远舟降职后从头做起,反而踏实了许多,少了些浮躁。
他们都绝口不提他的家庭。
王桂芳似乎真的消停了,没再闹出什么动静。石远舟每月去看一次父亲,父子间话不多,但气氛缓和。
石远山还了钱后,也没再联系。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平静,甚至有些平淡。
直到两个月后的一天晚上。
石远舟加班到九点半,刚出公司,接到程舒窈的电话。
她的声音有些异样,不是冷漠,是一种强自镇定的紧绷。
“石远舟,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怎么了?”
“来市一院急诊一趟。”
石远舟心里一紧:“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程舒窈顿了顿,“是你妈。”
“她……怎么了?”
“她在我们工作室楼下……晕倒了。我同事打了120,我跟车来的医院。”
石远舟脑袋嗡的一声。
又是医院?
又是晕倒?
他妈又想干什么?
“她……装的?”
“不像。”程舒窈的声音很低,“医生初步检查,可能是脑梗。正在做CT。你爸和石远山联系不上,医院需要家属。”
石远舟深吸一口气。
“我马上到。”
赶到医院急诊,程舒窈站在抢救室外面的走廊上。
她穿着工作室的工装,外面套了件大衣,脸色有些苍白。
“在里面。”她指了指抢救室,“医生说是急性脑梗,幸亏送来得及时,正在溶栓。”
石远舟看着紧闭的门,心情复杂。
“她……怎么会在你工作室楼下?”
程舒窈抿了抿嘴唇。
“我不知道。我下班出来,就看到她倒在花坛边。周围没人,我就……”
她没说完。
但石远舟懂了。
尽管有那么多恩怨,尽管签署了隔离协议,在看到王桂芳倒地的那一刻,程舒窈还是选择了救人。
这就是她。
和他母亲,和他,都不一样。
“谢谢。”石远舟低声说。
程舒窈摇摇头。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石远舟说,“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等你爸或者弟弟来了,我再走。”程舒窈说,“现在,你是唯一在场的家属。”
石远舟心头一暖。
他知道,这无关感情,只是程舒窈的责任感。
但这份责任感,此刻对他来说,是莫大的支撑。
一个多小时后,王桂芳被推出抢救室,转入神经内科监护病房。
溶栓初步成功,但还需要观察,有后遗症风险。
石建国和石远山也匆匆赶到。
石建国看到程舒窈,愣了一下,神情有些尴尬和感激。
石远山则眼神复杂,没说话。
医生交代完病情和注意事项,已经是深夜。
石远舟让父亲和弟弟先回去休息,他守夜。
程舒窈也说:“那我先走了。”
石远舟送她到医院门口。
“今天……真的谢谢你。”
“举手之劳。”程舒窈拉紧大衣,“你妈这次,应该是真的。”
“我知道。”石远舟苦笑,“可能,这就是报应吧。”
“别这么说。”程舒窈皱眉,“好好照顾她。我走了。”
“舒窈。”石远舟叫住她。
“嗯?”
“我们……明天还能一起吃饭吗?”
程舒窈看了他一眼。
“看情况。”
“好。”
程舒窈转身走向出租车。
石远舟忽然想起什么。
“舒窈!”
程舒窈回头。
“你吃饭了吗?”
程舒窈愣了一下,摇摇头。
“忙忘了。”
石远舟立刻跑到旁边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瓶热牛奶,塞进程舒窈手里。
“路上吃。”
程舒窈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两秒。
“谢谢。”
“路上小心。”
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石远舟才返回病房。
王桂芳还在昏睡,半边脸有点歪斜。
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苍老病弱的脸。
那些怨恨、愤怒,似乎都被这场病冲淡了些,只剩下疲惫和茫然。
如果母亲真的就此倒下,甚至留下后遗症……
他不敢想。
就在这时,王桂芳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石远舟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怕是什么急事,走到病房外接通。
“喂?”
“请问是王桂芳女士吗?我这里是爱康体检中心。您上周在我们这里做的全身体检,部分报告已经出来了。其中HCG检测显示阳性,提示早孕可能。建议您尽快到医院妇科进行进一步确诊……”
石远舟握着手机,僵在原地。
HCG阳性?
早孕?
他妈?五十八岁的王桂芳?
开什么玩笑?!
“等等!”石远舟打断对方,“你确定是王桂芳?身份证号是XXXXXXXX?”
对方核对了一下。
“是的,没错。王桂芳女士,上周三上午来做的体检。”
上周三……
那时母亲还没发病。
她偷偷去做了全身体检?
为什么?
还有……怀孕?
这怎么可能?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猛地窜进石远舟脑海。
难道……
这手机,不是他妈常用的那部?
他看了一下手机型号,确实是比较老旧的款式,不像母亲最近用的智能机。
他挂断电话,用这部手机的指纹解锁——居然成功了。
他快速翻看通讯录、相册、微信。
微信登录的是一个小号,联系人寥寥无几。
相册里,有几张照片。
一张,是某私立妇科医院的宣传单。
一张,是一份《试管婴儿辅助生殖技术知情同意书》的模糊照片,患者签名处,被手指挡住了。
还有一张,是两个月前,母亲和父亲在客厅的合影,父亲手里拿着的,似乎是一份……房产证?上面的地址,很陌生,不是现在住的房子。
石远舟心跳如鼓。
他好像,无意中撞破了另一个秘密。
一个母亲瞒着所有人,甚至可能瞒着父亲的秘密。
他立刻用这部手机,回拨给那个体检中心。
“你好,我是王桂芳的儿子。我想问一下,她体检时,是独自一人吗?有没有人陪同?”
“这个……我不太清楚前台接待情况。不过,王女士当时好像咨询过一些关于‘高龄产妇’和‘试管婴儿后期孕检’的问题……”
高龄产妇。
试管婴儿。
石远舟浑身的血都凉了。
母亲这个年纪,做试管婴儿?
为什么?
谁的孩子?
父亲的?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还有那份陌生的房产证……
父亲哪来的钱买新房?
母亲那些理财的钱,真的全部还给他了吗?
他稳住心神。
“好的,谢谢。报告麻烦暂时不要通知其他人,我们会尽快去医院复查。”
挂了电话。
石远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以为,把那一百四十万要回来,和母亲划清界限,就是结束。
现在看来,那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还隐藏着更巨大、更复杂的秘密。
涉及财产,涉及生育,涉及这个家庭最核心的利益和最不堪的隐私。
而这一切,因为母亲突然病倒,可能会提前引爆。
一旦母亲醒来,失语或偏瘫……
一旦父亲或弟弟发现这部手机和里面的秘密……
一旦体检中心再次联系……
后果不堪设想。
石远舟走回病房。
看着昏睡的母亲。
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无力。
这个他叫了三十年妈的女人,他到底了解多少?
这个家,到底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算计和暗流?
手机震了一下。
是程舒窈发来的。
“到家了。三明治吃了,谢谢。”
“你妈情况怎么样?”
石远舟看着这条信息。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他想告诉她,他的发现,他的恐惧。
但他不能。
那份《婚前协议》里写着,原生家庭问题,自行解决,不得将对方卷入。
而且,他有什么脸,再把程舒窈拖进这摊新的、更恶心的浑水里?
他最终只回了一句:
“情况稳定了,还在观察。”
“你早点休息,晚安。”
程舒窈回了一个“嗯,晚安。”
石远舟收起手机。
走到病房窗前。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世界里,刚刚赶走一只恶狼,却可能又闯入一头更凶恶的猛虎。
他以为他和程舒窈之间,终于有了一条细细的、通往未来的桥。
现在却发现,桥的这一端,地基可能早已被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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