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下午二点,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还攥着哥的铁路职工证。塑料封皮被我捏得发烫,照片上的人眉眼精神,穿着深蓝色的路服,大檐帽下的笑容,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就在今天上午十点整,医生出来摘下口罩,对我说:“家属,尽力了。”我哥,我仅大我三岁的亲哥,永远停在了四十六岁。
他这辈子,就绕着铁轨活。
哥十八岁接了我爸的班,进了铁路系统,一开始在沿线小站当信号工,后来调回市里的机务段,成了一名火车司机。我妈总说,你哥生下来就是吃这碗饭的,打小就爱蹲在铁道边,看火车呜呜地开过去,眼睛都看直了。
我对哥最早的记忆,是他第一次穿路服回家。那是个冬天,他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大檐帽,深蓝色的制服上别着崭新的路徽,雪花落在肩膀上,他拍得干干净净,生怕弄脏了。一进门就喊我:“弟,看哥帅不帅?”
我那时候才十五,扒着他的胳膊看,摸了摸他胸前的编号,羡慕得不行。那时候我以为,穿这身衣服,就意味着体面,意味着能像火车一样,跑得远,站得稳。
后来我才知道,这身衣服的重量。
哥当信号工那几年,守的是离家三百多公里的小站。那地方偏,方圆几里只有铁轨和荒草,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热得像蒸笼。他一个人住单身宿舍,吃的是咸菜配馒头,唯一的娱乐,就是听火车驶过的声音。
我去看过他一次。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哥就起来了。他拿着信号灯,沿着铁轨一步步走,手里的手电筒照向远方,生怕有一点异物落在轨道上。铁轨上的道钉,他一个个摸,一个个查,嘴里还念叨着安全规程。
那天风大,吹得铁轨呜呜响。我问他:“哥,你不怕吗?”他回头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怕啥?这铁轨连着千家万户,我守好它,火车就能安全过,坐车的人就能平安回家。”
那时候的哥,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他说,等攒够了钱,就调回市里,娶个媳妇,安个家,再也不让我妈操心。
三十岁那年,哥终于调回了机务段,成了一名火车司机。开的是货运列车,一趟车跑下来,少则两三天,多则一个星期。他在家的时间,变得更少了。
我妈那时候最盼的,就是哥的电话。电话一响,我妈就赶紧接:“到哪了?吃没吃饭?注意安全。”哥总是说:“妈,放心,我这车开得稳当,准点到。”
哥结婚那天,穿的还是那身路服。嫂子笑着说:“别人结婚穿西装,你倒好,穿工作服。”哥挠挠头:“穿这个踏实,这辈子跟铁轨打交道,离不了。”
婚礼很简单,来的都是铁路上的同事。他们端着酒杯,喊着“师傅”“兄弟”,说着铁路上的事。那天哥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弟,哥这辈子,就想开好每一趟车,护好每一段路,让家里人放心。”
我以为,哥会一直这样,像铁轨一样,笔直,坚韧,永远跑在路上。
可命运,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去年春天,哥开始咳嗽。一开始他没当回事,以为是跑长途受了凉,吃点药就好。可咳嗽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半夜睡不着,甚至咳出了血丝。
嫂子逼着他去医院检查。拿到检查结果的那天,哥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半天没说话。肺癌,晚期。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手抖得连文件都拿不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可能,哥那么壮,怎么会得癌症?
我赶到医院,看到哥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曾经那个穿着路服、虎背熊腰的汉子,如今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看到我,挤出一个笑容:“弟,来了。”
那笑容,看得我心都碎了。
哥的治疗,持续了一年。化疗、放疗、靶向药,能试的都试了。家里的积蓄花光了,铁路上的同事们捐了款,单位也给了补助。哥很坚强,每次化疗吐得死去活来,他都咬牙忍着,说:“我得挺住,我还没开够火车,还没看着我闺女上大学。”
他的手机里,存着很多火车的照片。有他开的机车,有沿线的风景,还有他和同事们的合影。他躺在床上,就拿着手机看,一遍又一遍。
他说,他想再穿一次路服,再去机务段看看,再摸一摸他开了十几年的火车。
上周,哥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嫂子哭着问他:“你还有什么心愿?”哥想了想,说:“把我的路服从单位拿回来,我想穿着它走。”
路服从单位拿回来的那天,哥已经很虚弱了。他让我帮他穿上。我拿着路服,手一直在抖。深蓝色的布料,还带着阳光的味道,肩章上的星,依旧闪亮。
我帮他扣好扣子,戴好大檐帽。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还是这个样子,好看。”
今天上午九点,哥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拉着我的手,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铁轨……信号……准点……”
我知道,他还在想着他的火车,想着他的工作。
十点整,哥的手松开了。
他走的时候,穿着那身他爱了一辈子的铁路制服,眉眼安详,就像累了一天,睡着了一样。
医院的窗外,传来火车的鸣笛声。一声,两声,悠长而响亮。
我想起哥说过的话:“火车的鸣笛声,是给远方的人报平安。”
哥,你这趟车,终于到站了。
你开了一辈子火车,把无数人送到了目的地,这一次,你也该歇歇了。
四十六年,太短了。短到你还没看着闺女大学毕业,短到你还没享过几天清福,短到我还没跟你好好说说话。
哥,我想你。
想你第一次穿路服的样子,想你沿着铁轨巡查的背影,想你开着火车,鸣着笛,驶向远方的模样。
你放心,家里有我,我会照顾好爸妈,照顾好嫂子和闺女。
你在那边,一定也要开着火车,平平安安,准点到站。
铁轨长长,思念未央。
哥,一路走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