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一半时,穿军装的年轻人小跑进来,靴子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地响。满桌的筷子都停了。
他从文件包里取出密封函,双手递到我面前:“首长,急件,需要您现在签字。”
我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沈清玥”三个字。纸张翻动时,页眉处那行红色单位名称露了出来。
坐在主位的叶敏君正好瞥见。她手里的汤勺“当啷”掉进碗里,汤汁溅了她一身。她没去擦,只是死死盯着我,脸色从红转白,最后整个人往椅子下滑,丈夫叶文彬急忙扶住她时,我发现她的腿在发抖,像冬天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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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结婚后第一个春节。
叶文彬家在江州,父亲退休前是区里某个局的副局长,母亲是中学教师。大姑姐叶敏君四十二岁,现任某市局局长,是家里最出息的人。我是外地媳妇,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城,按叶敏君的话说,“隔着好几百公里,风俗习惯都不一样”。
我和叶文彬是大学同学,恋爱三年,结婚一年。我在省城一家文化机构做策划,他考上了江州的公务员。这次回来过年,我特意挑了最普通的穿着——米白色羊毛衫,黑色休闲裤,一件看不出牌子的羽绒服。叶文彬说过几次,他姐姐不喜欢太张扬的人。
到家是腊月二十九下午。叶敏君一家先到了,她丈夫是另一家单位的科长,儿子正读高中。客厅里,叶敏君正和公婆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所有人听清:“……今年我们局里评优,竞争那才叫激烈,最后还是省里那位领导说了话。”
看见我们进来,她停下话头,目光从我头上扫到脚底,笑了笑:“清玥来了。路上累了吧?”
我说还好。
“你这身衣服挺舒服,”她说,“在家穿穿挺好。明天除夕,家里有客人来,你还是换件正式点的,不然人家还以为文彬找了个多随意的媳妇。”
叶文彬插话:“姐,清玥这样挺好的。”
“我没说不好,”叶敏君继续削苹果,果皮连成一条细长的带子,“就是提醒一句。对了清玥,厨房里菜还没洗,妈腰不好,你去帮帮忙?咱们家不兴客人动手,但你是自家人,不一样。”
婆婆有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不用不用,我来……”
“妈您坐着,”叶敏君按住婆婆,对我笑笑,“清玥年轻,多动动没事。”
我去了厨房。水池里堆着莴笋、青菜、土豆,还有两条鱼。水很冷。我洗菜时听见客厅里的说笑声,叶敏君在说单位里谁谁提拔了,谁谁没赶上机会。“这人啊,到什么位置说什么话,在什么场合穿什么衣,都是学问。”
除夕那天,客人果然来了。是叶敏君局里的两个下属,还有隔壁市一个什么单位的主任。叶敏君让我倒茶,洗水果,把糖果盘子摆满。客人问我是谁,她说:“我弟媳妇,小地方来的,在文彬那边做点闲事。”
其中一个客人打量我:“看着挺文静。”
“嗯,话少,”叶敏君说,“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
吃饭时,我被安排在靠厨房的位置,方便添菜。叶敏君不断使唤我:“清玥,给王主任盛汤。”“清玥,鱼转过去给李处。”“清玥,厨房里还有一盘饺子,你去看看好了没。”
我一次次站起来。叶文彬在桌下轻轻碰我的腿,眼神里有歉意。我摇摇头,表示没事。
客人们夸叶敏君能干,说叶家有福气。叶敏君笑着应酬,偶尔瞥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检查一件摆设是否摆对了位置。
守岁时,叶敏君说起年初三要去给老领导拜年。“文彬你也去,多认识人对你有好处。清玥就在家陪爸妈吧,那种场合你不习惯,去了反而尴尬。”
叶文彬说:“清玥一起去吧,她……”
“她什么她,”叶敏君打断,“那种场合说话办事都有讲究,说错一句,得罪人了都不知道。清玥,你说是不是?”
我说:“姐安排就好。”
她满意地点头,继续和父母说哪个领导喜欢什么礼物,哪条关系需要打点。电视里春晚热闹,窗外偶尔有鞭炮声。我坐在沙发角落,看着杯中茶水慢慢变凉。
这就是我在叶家过的第一个年。没人问我工作具体做什么,没人关心我父母怎么过年。在叶敏君眼里,我大概只是她弟弟一个不起眼的附属品,一个从北方小城来、不懂规矩、需要被调教的女人。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年初二上午,叶敏君丈夫家的亲戚来了,坐了满满一客厅。叶敏君更忙了,指挥若定,把我使唤得团团转。
“清玥,洗点葡萄,要一颗颗剪下来,用盐水泡十分钟。”
“清玥,去我屋里衣柜最下面那层,把那盒狮峰龙井拿出来。”
“清玥,厨房炖着鸡汤,你看着点火,撇撇浮沫。”
我像个无声的影子,在客厅与厨房之间穿梭。叶文彬几次想帮忙,都被他姐用眼神按回沙发。“男人坐着聊天就好,”叶敏君笑着说,“这些事女人做顺手。”
中午吃饭开了两桌。我被安排在厨房旁边小桌,和几个孩子、两位远房老太太一桌。主桌那边,叶敏君正侃侃而谈单位里人事变动的“内幕消息”,声音清晰地传过来:“……所以说关键位置上必须是自己人。就像家里,谁干什么、谁不能干什么,都得心里有数。”
一个亲戚问:“文彬媳妇在省城做什么工作来着?”
叶敏君轻描淡写:“文化单位,搞活动策划的,算是清闲。女孩子嘛,稳定就行。”
“那倒是。不过现在年轻人,有的心气高,总想往高处走。”
“心气高也得有资本,”叶敏君夹了一筷子菜,“家世、学历、人脉,一样不能少。什么都没有,就得认清位置,踏踏实实。”
我低头吃饭。旁边七岁的小侄女拉拉我袖子:“舅妈,我想吃那个虾。”
我给她夹了两个。孩子妈妈——叶敏君单位的科员,赶紧说:“快谢谢舅妈。你看舅妈多好,脾气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话听着像夸,又不像夸。
下午客人散后,叶敏君把我叫到阳台。外面冷,我没穿外套,打了个寒颤。
“清玥,有几句话姐得跟你说说。”她靠着护栏,手里端着热茶,“咱们是一家人,我才直说。你太闷了,不机灵。今天李处夫人问你话,你就回两个字;刘局看你时,你都不知道主动敬杯茶。这样不行。”
我说:“我不太会这些。”
“不会就得学。文彬在体制内,以后要走得远,夫人的表现很重要。”她抿了口茶,“我看你本性不坏,就是缺人点拨。这样,过年这几天你多跟着我,看我怎么做、怎么说。回头我介绍几个姐妹给你认识,都是各单位领导家属,你多跟她们接触,学学为人处世。”
“谢谢姐,”我说,“不过我平常工作也忙,可能……”
“工作?”叶敏君笑了,“你那工作能有多忙?再说了,女人最重要的工作是把家顾好,把丈夫扶持好。文彬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你得给他加分,不能拖后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知道文彬他们单位今年有几个提拔名额吗?三个。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吗?二十多个。这时候,家里任何一点小事都可能影响领导对他的看法。你穿得这么随便来过年,我那些同事看见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文彬娶媳妇不讲究,连带觉得他做人办事也不讲究。”
我说:“我没想到这些。”
“所以你得想。”叶敏君语气缓和了些,“姐是为你们好。初三去给领导拜年,你还是别去了。等以后你慢慢学会了,再带你去见人。”
我回到客厅时,叶文彬正在帮婆婆收拾茶几。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担忧,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叶敏君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起年初五的安排:“……我跟文彬去赵局家拜年。爸,妈,你们就在家休息。清玥,你负责做饭,赵局夫人喜欢咱们家做的八宝饭,你提前准备好,我带走。”
婆婆小心地说:“敏君,清玥也要回娘家看看吧?她爸妈那边……”
“妈,这您就不懂了,”叶敏君打断,“新媳妇第一年,哪有初五就往娘家跑的?再说了,清玥老家那么远,来回折腾,耽误事。等文彬提拔了,有时间了,再回去不迟。”
叶文彬终于开口:“姐,清玥她爸妈就她一个女儿,过年肯定想她。我们商量过,初六回去一趟……”
“初六?”叶敏君声音高了些,“初六我约了发改委的王处吃饭,你要作陪的。文彬,轻重缓急要分清。是陪你媳妇回娘家重要,还是你的前途重要?”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还在播晚会重播,欢声笑语衬得现实更加沉默。
叶文彬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姐,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我跟王处吃饭。清玥,要不你晚几天再回去?”
我没说话。
叶敏君满意了:“这就对了。清玥,你要理解文彬。男人以事业为重,咱们女人就得支持。等你到了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了,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夜里,我和叶文彬回到房间。他拉着我的手:“对不起,清玥。我姐她……就是那种性格,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没事。”
“等过完年,我请假陪你回去住几天。”他保证。
我没接话,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普通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水温有点凉,我多冲了一会儿。
年初三,叶敏君和叶文彬一大早就出门拜年了。婆婆悄悄塞给我一个红包:“清玥,拿着。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说不用,婆婆硬塞进我口袋:“敏君从小要强,说话冲,但她心眼不坏。你和文彬好好的,妈就高兴。”
我在厨房准备午饭时,听见公公和婆婆在客厅小声说话。
“敏君对清玥是不是太严厉了?”
“她是局长当惯了,看谁都像下属。”
“清玥这孩子脾气真好,一句都不顶。”
“唉,外地媳妇不容易……”
刀切在菜板上有节奏地响。我忽然想起结婚前,母亲拉着我的手说:“嫁远了,受委屈了别忍着,打电话回家。”我笑着说不会受委屈。
中午叶敏君他们没回来吃饭。我给公婆做完饭,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厨房吃。婆婆过意不去,非要拉我去客厅,我说厨房暖和。
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单位值班同事打来的,问一份文件的事。我简单交代了几句,挂电话时,发现婆婆站在厨房门口。
“清玥,你工作上的事要紧不?要不你先回去?”
“不要紧,妈。”我说,“过年呢,陪你们多待几天。”
婆婆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
叶敏君是傍晚回来的,脸色红润,显然是喝了酒。她一进门就指挥:“清玥,给我泡杯蜂蜜水。文彬,把我包里那个文件袋拿出来。”
她坐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今天见到赵局了,说话很客气。文彬,赵局特意问了你,我说你是我亲弟弟,他点点头,说年轻人有潜力。”
叶文彬脸上露出笑容:“谢谢姐。”
“谢什么,一家人。”叶敏君接过我递的蜂蜜水,喝了一口,“对了清玥,明天我几个姐妹要来家里打牌,你准备些点心水果。她们嘴刁,水果要切好,点心要摆盘。”
我说好。
“还有,你穿正式点,别又像现在这样。”她上下打量我,“我借你件衣服吧,虽然你比我胖些,凑合能穿。”
“不用了姐,我有衣服。”
“你那都是什么衣服。”叶敏君摇头,“算了,明天早点起,我给你搭配。”
夜里叶文彬睡得很沉。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想起很多事。想起我第一天去单位报到,门口哨兵挺拔的敬礼;想起第一次独立带队执行任务,领导拍我肩膀说“小沈,沉住气”;想起档案袋上那个红色的“机密”字样,和宣誓时说的“对党忠诚,服务人民”。
那些世界离这间卧室很远,离这个说我“工作清闲”的家很远。
年初四上午,叶敏君的姐妹们来了。三个女人都穿着体面,拎着名牌包。叶敏君介绍我:“我弟媳妇,清玥。在文化单位工作,平常没事,今天来帮帮忙。”
其中一个烫卷发的女人笑了:“敏君你好福气,家里有这么勤快的弟媳。”
“还行,就是不太会打扮。”叶敏君拉我过来,“你看她这件毛衣,都起球了还穿。清玥,这是张姐,人社局副局长夫人;这是林姐,银行行长夫人;这是陈姐,老公是上市公司老总。”
我点头问好。张姐仔细看我:“清玥多大了?”
“二十九。”
“看着显小。”陈姐接话,“在哪读的大学?”
我说了学校名字。她们互相看看,林姐说:“那学校不错啊,怎么去了文化单位?”
“喜欢安静。”我说。
叶敏君笑道:“她就是太安静了。来,清玥,把水果端过来。张姐爱吃草莓,洗的时候注意点。”
我在厨房洗草莓时,听见客厅里的谈笑声。
“……所以说女孩子嫁人是第二次投胎。”
“敏君弟弟是公务员吧?前途无量。”
“还得靠各位姐姐多关照……”
我端着果盘出去时,她们正在说孩子留学的事。叶敏君看见我,招招手:“清玥,再泡壶茶。用我昨天带回来的金骏眉,水温85度,记得啊。”
我回到厨房。85度的水,需要先烧开,再晾一会儿。我站在灶台边等,看水壶口冒出白色水汽。客厅里的笑声一阵阵传来,热烈而遥远。
那壶茶我泡得很仔细,水温正好,茶叶舒展。端出去时,张姐正在说:“……我家那个处长,最近愁得睡不着觉,有个大项目卡在保密审核,找不到对口单位的人。”
叶敏君说:“保密口的人确实不好接触,一个个嘴严得很。”
“谁说不是呢。”张姐叹气,“要是认识里面的人,哪怕牵个线也好。”
我把茶壶轻轻放在茶几上。叶敏君看了一眼:“清玥,去把厨房地拖一下,刚才你洗水果弄湿了。”
我转身时,听见林姐小声说:“你这弟媳脾气真好。”
叶敏君笑:“老实人嘛。来,喝茶。”
下午牌局散了,叶敏君留我收拾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数赢来的钱,心情很好:“清玥,今天表现不错。虽然话还是少,但至少没出错。”
我把散落的瓜子壳扫进簸箕。
“明天我和文彬去王处那儿吃饭,你自己在家陪爸妈。后天初六,我们单位开工,我得去值班。”她顿了顿,“对了,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初七。”
“那还能帮家里干几天活。”她点点头,“好好干,姐都记着呢。等文彬提拔了,有你享福的时候。”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姐,我不用享什么福。”
“傻话。”叶敏君笑了,“女人哪有不想享福的?你现在不懂,以后就明白了。”
我没再说话,继续扫地。扫到沙发底下时,扫出一个耳环,可能是哪位客人掉的。我捡起来擦干净,放在茶几上。
“还挺细心。”叶敏君拿起耳环看了看,“行了,这儿差不多了,你去把垃圾倒了吧。”
我拎着垃圾袋下楼。小区里张灯结彩,几个孩子在放鞭炮。我把袋子扔进垃圾桶,站在那儿看了会儿天空。阴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布。
回到楼上,叶敏君已经回房间休息了。婆婆在厨房悄悄给我热了碗汤:“累了吧?快喝点。”
我说谢谢妈。婆婆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我的手。
那天晚上,叶文彬回来得很晚,身上有酒气。他拉着我说了很多话,说今天的饭局,说领导对他的赏识,说未来的规划。说到最后,他握着我的手:“清玥,等我在单位站稳了,一定好好补偿你。我姐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刀子嘴。”
我说:“你喝多了,早点睡吧。”
“我没喝多。”他眼睛发亮,“清玥,我们会越来越好的,你信我。”
“我信。”我说。
他很快睡着了。我靠在床头,打开手机看了看工作群。有几条未读消息,是关于节后工作安排的。我回了句“收到”,关上手机。
窗外偶尔还有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像这个年快要过完的余音。
年初五一早,叶敏君和叶文彬又出门了,这次是去给那位王处拜年。临走前,叶敏君特意检查了我的着装,最后勉强点头:“算了,在家随便穿吧。记得把客厅那盆蝴蝶兰浇水,别浇多了。”
门关上后,家里安静下来。公婆在卧室休息,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终于有空打开手机处理积压的工作消息。单位保密内网有几份待阅文件,需要我的数字密钥才能打开。我连接了便携式安全设备,快速浏览着。
其中一份是关于某市文化建设项目专项审计的预通报,里面提到了几家涉嫌违规操作的公司。我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其中一家公司的名字很眼熟,“江州翰墨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我闭上眼想了想。年初三那天,叶敏君在客厅跟公婆聊天时,好像随口提过一句:“……翰墨那个项目,基本上定了。”当时她在说局里今年的重点工程。
我继续往下看文件。通报显示,翰墨公司在多个项目中涉嫌围标、虚报资质,且与当地某主管部门“关系密切”,审计组已注意到异常资金往来。文件末尾列出下一步行动建议,包括“约谈相关责任人”、“调取银行流水”等。
这只是预通报,非正式文件,但风向已经很明确。
我退出内网,清除了所有浏览痕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盆叶敏君珍爱的蝴蝶兰,紫色的花瓣开得正好。
中午我给公婆简单做了饭。婆婆吃饭时忽然说:“清玥,你昨天接电话说的那些事,妈听不懂,但感觉挺重要的。你要是有工作要忙,别总顾着家里。”
我说:“没事的妈,不忙。”
公公放下筷子:“清玥,你是党员吧?”
我点头。
“党员好。”公公慢慢说,“文彬也是党员。你俩都是好孩子。”
下午我出门了一趟,说去买点东西。其实去了附近的邮局,那里有我们单位的保密信箱。我投递了一份密封材料,又取回一个薄薄的档案袋。回到小区时,在楼下遇见叶敏君单位的那个科员——就是前几天带孩子来吃饭的那个女人,她好像姓周。
周姐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清玥啊,出来办事?”
我说买点东西。
“真巧,我也来这边看个朋友。”她拎着礼品盒,打量我,“你手里拿的什么?看着像文件。”
“单位寄来的学习材料。”我把档案袋往身边收了收。
“你们文化单位过节还发材料啊?真辛苦。”周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清玥,有件事……不知道方不方便问。”
我看着她。
“就是,你平常在省城,接触的人多。有没有听说过……‘特别审计组’之类的消息?”她眼神闪烁,“我们局里最近有点风声,说上面可能要来检查。敏君姐说没事,但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我不太清楚这些。”
“也是,你不在那个系统。”周姐点点头,又自顾自说,“不过敏君姐应该能摆平。她在江州这么多年,关系硬着呢。那个翰墨公司的刘总,跟她熟得很,听说……”
她突然住口,笑了笑:“你看我,瞎操心。不说了啊,我先走了。”
看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我握紧了手里的档案袋。
晚上叶敏君他们回来得早。叶文彬显得很兴奋,吃饭时不停说王处如何赏识他,还暗示年后可能有岗位调整的机会。叶敏君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补充几句:“王处那人我了解,他这么说就是有戏。文彬,你这几天好好准备一下,写个工作总结,突出亮点。”
说着她转向我:“清玥,你帮着整理整理资料。文彬那些获奖证书什么的,你都找出来,扫描成电子版。”
我应了一声。
叶敏君心情似乎格外好,难得地给我夹了块鱼:“今天辛苦你了。对了,白天周姐是不是找过你?”
我抬头。
“她给我打电话了,说在楼下碰到你。”叶敏君笑了笑,“她那人就爱瞎打听。没跟你说什么吧?”
“就问了些单位的事。”
“嗯。”叶敏君神色放松了些,“清玥,有时候外人问什么,你听着就好,别多说。体制内的事复杂,说错一句可能就惹麻烦。”
我说:“我明白。”
饭后,叶敏君把我叫到书房。她打开电脑,给我看一份项目方案:“这是翰墨公司报上来的,你看看,提提意见。你们搞文化的,审美应该不错。”
我粗略浏览。方案很华丽,预算数字也很大。但在几个关键地方,比如资质证明、过往案例部分,明显有模糊处理。
“怎么样?”叶敏君问。
“挺好的。”我说。
“具体点。”
“设计风格符合主题,预算……也合理。”
叶敏君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清玥,你是不是觉得姐在这个位置上,随便什么项目都能过?”
我没说话。
“其实不是。”她靠回椅背,语气像是推心置腹,“每个项目都要经得起查。就像这个翰墨公司,资质齐全,案例丰富,报价也符合市场价。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所以就算有人想挑刺,也挑不出毛病。”
我点头:“那就好。”
“所以说啊,做事要周全。”叶敏君关掉文档,“文彬以后也要记住这一点。不管做什么,程序上不能有瑕疵。至于其他的……人脉、时机、运气,那些都是后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
我打开,里面是一沓购物卡,大概十几张,每张面值一千。
“姐,这……”
“过年红包。”叶敏君说得随意,“你陪我们这么多天,辛苦了。拿去给自己买几件好衣服。别总穿那么素。”
我把信封推回去:“不用了姐,我有衣服穿。”
“让你拿你就拿着。”叶敏君语气硬了些,“清玥,姐给你,是把你当自家人。你不拿,就是见外了。”
我看着那个信封。厚厚的,边缘有点锋利。
“文彬也有。”叶敏君补充,“都一样。咱们一家人,有福同享。”
最终我还是没拿。叶敏君脸色不太好,但没再坚持。离开书房时,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死脑筋。”
夜里,我等到叶文彬睡着,悄悄起身去了客厅。用手机加密线路给单位值班室发了条简短信息:“江州翰墨文化,关联人员叶敏君,需背景核实。另,今日有非正常接触试探,已妥善处理。”
很快就收到回复:“收到。材料已转递。注意安全,保持静默。”
我删除了所有记录。坐在黑暗的客厅里,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墙上流动,像某种无声的预告。
年初六,叶敏君去单位值班。叶文彬在家写工作总结,我帮他整理证书。结婚证、毕业证、学位证、各种奖状……铺了一桌子。
叶文彬边写边说:“清玥,等这次机会定了,咱们换个大点的房子。你喜欢带阳台的还是飘窗的?”
我说都行。
“你啊,什么都‘都行’。”他笑了,“得有自己的喜好。对了,你喜欢江州还是省城?要是我想办法调去省城……”
“你在江州发展更好。”我说。
“可是你在省城工作,老这样两地跑……”
“我习惯了。”
叶文彬放下笔,握住我的手:“清玥,你为我牺牲太多了。等我站稳脚跟,一定好好补偿你。真的。”
他的手很暖。我看着他眼睛里的真诚,想起大学时他站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捧着热豆浆的样子。那时候他说:“沈清玥,我会让你幸福的。”
“文彬。”我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些事情没告诉你,你会生气吗?”
他愣了下,笑了:“你能有什么事瞒我?难道你其实是富二代,家里有矿?”
我也笑了笑。
“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媳妇。”他认真地说,“不过清玥,咱们夫妻之间,最好还是别有什么秘密。我什么事都不瞒你,你也别瞒我,好吗?”
我点头:“好。”
下午,叶敏君提前回来了,脸色阴沉。一进门就把包重重扔在沙发上。
“怎么了姐?”叶文彬问。
“没事。”叶敏君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单位有点破事。审计那边又要补充材料,烦人。”
“不是都合规吗?”叶文彬说。
“合规也得走程序啊。一张张表、一份份文件,都得过。”叶敏君揉着太阳穴,“这些人就是闲着没事干。”
她看见桌上摊开的证书:“在弄材料?抓紧点。对了清玥,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份清单。”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列了十几样礼品:茶叶、酒、保健品、购物卡……后面标注着人名和职务。
“这些是过年要打点的。”叶敏君说,“你帮我核对一下,别漏了。送什么人、送什么档次,都有讲究。”
我看着那些名字,有几个在单位内网的材料里出现过。
“姐,”我斟酌着用词,“送这些……会不会不太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叶敏君不以为然,“人情往来,正常得很。又不值多少钱,就是个心意。”
她指着其中一个名字:“比如这位,纪检组的副组长,平时严肃得很,但就爱喝茶。送别的不收,送点好茶叶,他也就笑纳了。人啊,都有喜好。”
我沉默地核对清单。叶敏君坐在旁边,继续发牢骚:“现在干点事真难。合规合规,哪那么多合规?水至清则无鱼,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核对完清单,叶敏君让我去她房间拿几盒茶叶出来。我走进她的卧室——这是家里最大的房间,带独立卫生间。装修很精致,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
茶叶在衣柜上面的储物箱里。我搬来椅子,踮脚去够。箱子有点重,我小心地搬下来。打开盖子,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礼品盒,茶叶、酒、虫草……还有几个没开封的奢侈品包。
我把需要的茶叶拿出来,准备把箱子放回去时,看见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钢笔写着“2009-2012项目资料”。
鬼使神差地,我抽出了那个袋子。
很轻。打开,里面只有三张纸。一张是泛黄的会议纪要复印件,关于某个文化广场项目的招标讨论;一张是手写的便条,字迹潦草,写着几个数字和“按原方案办”;第三张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打印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收款方是“翰墨文化”,金额八十万,转账时间2011年3月。
我盯着那三张纸,心跳慢慢加速。2009年到2012年,那是叶敏君刚提拔副科到处长的时期。翰墨公司成立于2010年。
迅速用手机拍下三张纸的正反面,然后把档案袋按原样放回箱子底部,盖上盖子,推回原位。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抱着茶叶盒走出房间时,手心有点出汗。
“怎么这么慢?”叶敏君在客厅等。
“箱子有点高。”我把茶叶递给她。
她检查了一下:“嗯,就这两盒。行了,你去忙吧。”
我回到客厅继续整理证书,手指微微发抖。叶文彬抬头看我:“清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有点。”我说。
“那你休息会儿,我自己弄。”
我确实需要静一静。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呼吸。手机相册里那三张照片像烙铁一样烫。
八十万。2011年。翰墨公司刚成立一年。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只是违规操作那么简单了。
晚饭时,叶敏君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应了几声,挂断后脸色更难看。
“姐,又怎么了?”婆婆小心地问。
“翰墨的刘总,说审计组约他明天谈话。”叶敏君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小题大做。”
“不会有事吧?”叶文彬问。
“能有什么事?程序合法,手续齐全。”叶敏君说得斩钉截铁,但眼神有点飘,“就是走个过场。吃饭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饭后叶敏君一直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我洗好碗从厨房出来时,正好她打完电话转身,我们撞了个对视。
她的眼神很锐利,像要把我看穿。
“清玥,”她说,“你这几天……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
“就是单位里的事,审计什么的。”她走近几步,“周姐说你昨天在楼下看文件,什么文件?”
“单位的学习材料。”我平静地说。
“能给我看看吗?”
“已经收起来了。就是些政策解读。”
叶敏君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笑了笑:“行,没事。我就随口问问。”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清玥,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得一条心。外面不管有什么风言风语,你都得站在家里这边,明白吗?”
我说:“明白。”
夜里我失眠了。叶文彬睡得很沉,我睁眼看着黑暗,脑子里全是那三张纸的内容。八十万。2011年。那时候叶敏君还只是个小副科,哪来这么大能量?
除非……她背后还有人。
年初七,是我原定回省城上班的日子。叶敏君却说:“清玥,反正你单位也不忙,再多待两天吧。元宵节家里要来重要客人,你帮着张罗张罗。”
叶文彬想说话,被叶敏君瞪了回去。
“文彬,今天你去趟刘总那儿,把这个给他。”叶敏君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记住,亲手交给他,别经过第三人。”
叶文彬接过:“姐,这里面……”
“不该问的别问。”叶敏君语气严厉,“快去快回。”
叶文彬走后,叶敏君让我陪她去商场采购元宵节要用的东西。车上,她忽然问:“清玥,你爸妈是做什么的来着?”
“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退休前在图书馆。”
“普通家庭。”叶敏君点点头,“那你能考上好大学,挺不容易。”
“运气好。”
“不是运气,是努力。”叶敏君难得温和,“所以我一直说,你本质不坏,就是缺机会。等文彬上去了,你也换个好点的工作,轻松点的。”
我没接话。车子驶入商场停车场。
采购时,叶敏君接了好几个电话,语气从轻松到焦躁。挂掉最后一个电话后,她站在高档礼品柜前,一动不动。
“姐?”我提醒她。
她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清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很突然。我说:“每个人图的不一样。”
“是啊。”她苦笑,“有人图名,有人图利,有人图安稳。我年轻的时候,就想着一定要出人头地,不能让人看不起。现在做到了,可有时候觉得……真累。”
她拿起一盒燕窝看了看标签,又放下:“走吧,不买了。”
回去的路上,叶敏君一直沉默。快到小区时,她突然说:“清玥,如果姐有一天……遇到点麻烦,你会帮我吗?”
我握紧了手里的购物袋:“什么麻烦?”
“就是……工作上的。”她声音很轻,“可能有人想整我。”
“姐是局长,按程序办事,不会有人整的。”
“你不懂。”她摇头,“有时候不是你做没做错,而是别人觉得你做错了。众口铄金。”
车子停进车位。叶敏君没立刻下车,而是转头看着我:“清玥,姐这段时间对你可能严厉了点,但都是为你好。你要理解。”
“我理解。”
“那就好。”她拍拍我的手,“一家人,互相扶持才能走得远。”
那天下午,我趁叶敏君午睡时,用加密通道把三张照片发给了单位指定联系人,并附上一段简要说明。十分钟后收到回复:“材料收到,已转交专案组。你继续观察,切勿打草惊蛇。安全第一。”
专案组。这个词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意味着事情比我想象的严重得多。
傍晚叶文彬回来了,脸色有些不安。叶敏君立刻把他叫进书房,关上门。我在厨房准备晚饭,能隐约听见里面的争执声。
“……你怎么能私自拆开看?”
“姐,里面是空白报表,还有一张银行卡!这到底是……”
“小声点!让你送你就送,哪那么多问题?”
“这是违法的!”
“违什么法?这是劳务费!刘总请专家评审的费用,走银行卡方便而已。”
“那为什么是空白报表?”
“你……叶文彬,你到底听不听姐的话?”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急促的耳语。过了一会儿,叶文彬出来了,脸色苍白。他看到我,眼神躲闪,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晚饭时气氛僵硬。叶敏君强颜欢笑,不断给公婆夹菜,说些单位趣事。叶文彬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婆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欲言又止。
饭后,叶文彬拉我到阳台,关上门。
“清玥,”他声音发颤,“我姐可能……可能做了不该做的事。”
我没说话。
“今天那个文件袋,里面是空白的项目验收报表,还有一张银行卡,背面写着密码。”他抓住我的手,“这不对,对不对?正常的劳务费应该走公账,有发票,有明细……”
“你问姐了吗?”
“她说我不懂,说这是‘行业惯例’。”叶文彬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可是清玥,我在体制内也干了几年,我知道什么是合规什么是不合规。这……这是受贿啊。”
夜风吹过来,很冷。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摇头,“她是我姐,从小到大,都是她护着我。爸妈退休早,家里全靠她撑着。我能有今天,也是她一手安排的。可是……”
他哽咽了:“可是如果她真的犯了错,我……我不能装不知道。我是党员,我有原则。”
这一刻,我觉得叶文彬或许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软弱。
“你想怎么做?”我问。
“我想劝她去自首。”他声音很轻,但坚定,“如果问题不大,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继续隐瞒,等查出来就晚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我支持你。”
他紧紧抱住我:“清玥,对不起,把你卷进这些事里。等处理完了,咱们好好过日子,行吗?”
“行。”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一早,叶敏君接到电话后,脸色骤变,立刻收拾东西要出门。
“姐,出什么事了?”叶文彬问。
“刘总被带走了。”叶敏君手在发抖,“协助调查,二十四小时。”
“哪个部门?”
“还能哪个?纪检的。”她深吸一口气,“我得去趟单位,你们在家,哪儿都别去,谁打电话都别乱说。”
她匆匆走了。叶文彬坐立不安,最后也跟了出去,说要去单位打听消息。
家里只剩下我和公婆。婆婆红着眼眶问我:“清玥,你跟妈说实话,敏君是不是犯错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从小就要强,什么都想争最好的。”婆婆抹眼泪,“我跟她爸劝过,说平安是福,她不听。现在好了……”
公公一直沉默,最后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
中午时分,叶文彬打来电话,声音慌张:“清玥,姐被叫去谈话了!在她办公室,纪检组的人去的。”
“你怎么样?”
“我没事,但单位里都在议论。有人看见翰墨的刘总早上被带走的……”他压低声音,“清玥,我怕。”
“你在哪儿?”
“在单位楼下。我不敢上去。”
“回家吧。”我说,“回家等消息。”
下午三点,叶敏君回来了。她脸色灰白,但强撑着镇定。
“没事,就是例行谈话。”她对公婆说,“刘总那边有点账目问题,我配合说明情况而已。”
“真的没事?”婆婆问。
“真没事。”叶敏君挤出笑容,“妈,我想喝你熬的粥。”
“好,好,妈这就去。”
婆婆去了厨房。叶敏君瘫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时,手抖得厉害。
“姐,”我轻声说,“如果需要帮忙……”
“你帮不上。”她打断,睁开眼睛盯着我,“清玥,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在省城做什么工作?”
“文化机构策划。”
“只是策划?”
“嗯。”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疲惫地摆摆手:“算了。你回房间休息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我回到房间,却无法平静。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目标人物叶敏君今日已被约谈。证据链正在完善。你处是否安全?”
我回复:“安全。是否需要撤离?”
“暂不需。继续观察目标状态,注意收集其后续动向。另,你丈夫叶文彬是否涉案?”
“目前未发现直接证据。他已察觉异常,情绪不稳定。”
“保持沟通,安抚情绪。必要时可透露部分信息,但勿暴露你身份。”
傍晚,叶文彬回来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他和叶敏君在书房又关起门谈了很久。我送茶水时,听见叶敏君在低吼:“……现在去自首?你疯了!我什么都没做,自什么首?”
“可是姐,如果真没问题,为什么纪检组会找你?”
“那是程序!程序你懂不懂?”
“那张银行卡呢?空白报表呢?”
“叶文彬,你是不是非要看着我死才甘心?”
我放下茶壶,轻轻带上门。
晚饭没人吃得下。叶敏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叶文彬坐在客厅发呆,公婆在卧室唉声叹气。这个家像个即将爆炸的压力锅。
晚上九点,叶敏君突然开门出来,已经换好衣服,化了妆,但遮不住憔悴。
“我出去一趟。”她说。
“这么晚了去哪儿?”叶文彬站起来。
“见个人。”叶敏君拿起包,“你们别等我,早点睡。”
她走了。叶文彬想追出去,被我拉住。
“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吧。”我说。
“可是清玥,我怕她想不开……”
“你姐不是那种人。”我看着紧闭的门,“她比我们想象的坚强。”
这句话我说得真心实意。叶敏君或许做了错事,但她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头,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夜里十一点,叶敏君还没回来。叶文彬在客厅踱步,时不时看手机。我陪他坐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那个她要见的人,是谁?是能帮她脱困的人,还是……把她推入深渊的人?
凌晨一点,叶敏君回来了。浑身酒气,但眼神清醒得可怕。
“文彬,清玥,你们过来。”她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
我们走过去。
“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们记住三点:第一,我叶敏君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第二,所有项目都经过合法程序;第三,如果有人问起翰墨公司,你们就说不知道,不清楚。”
“姐……”叶文彬开口。
“别打断我。”叶敏君盯着他,“文彬,你是我亲弟弟,你必须跟我统一口径。否则不止我完了,你也会受牵连。你的前途,你的家庭,都会毁掉。”
她又看向我:“清玥,你也是。就算为了文彬,你也得这么说。”
我沉默。
“你听见没有?”她声音陡然提高。
“听见了。”我说。
“好。”她像是用尽了力气,瘫软下去,“去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这一夜无人入眠。
年初八,元宵节前一天。家里本该喜庆,却死气沉沉。叶敏君一早就去单位了,说是有紧急会议。叶文彬请了假在家,坐立不安。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表情严肃。
“请问叶敏君同志在家吗?”年长的问。
“她去单位了。你们是……”
“我们是市纪检委的。”他出示了证件,“有些情况需要向她了解。能进去说吗?”
我让开门。公婆从房间出来,一看这阵势,脸色都变了。
“同志,我女儿她……”公公声音发颤。
“老人家别紧张,就是例行谈话。”年轻的那个语气缓和些,“叶敏君同志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中午。”我说。
“那我们在客厅等她,可以吗?”
还能说不可以吗?他们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年长的拿出笔记本,年轻的则打量着客厅。目光扫过那盆蝴蝶兰,扫过墙上的字画,最后落在电视柜旁的家庭合影上——那是去年春节拍的,叶敏君站在中间,笑得意气风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公婆坐在餐桌旁,紧紧握着彼此的手。叶文彬站在阳台,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发抖。我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安静地坐在角落。
十一点半,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
叶敏君推门进来,嘴里还在说:“妈,我买了元宵,黑芝麻的……”话没说完,她看见了沙发上的人。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元宵滚了一地。
“叶敏君同志,”年长的站起来,“我们是市纪检委的,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我刚从单位回来。”叶敏君声音干涩,“领导说……”
“我们已经和你单位领导沟通过了。”年轻的说,“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叶敏君脸色惨白。她看向父母,看向弟弟,最后看向我。那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我不太懂的东西。
“我能……换件衣服吗?”她声音发抖。
“可以。请快一点。”
叶敏君机械地走向卧室。几分钟后出来,换了件朴素的灰色外套。她走到公婆面前,跪下磕了个头:“爸,妈,女儿不孝。”
婆婆捂着嘴哭出声。
她又看向叶文彬:“照顾好爸妈。”
叶文彬泪流满面,说不出话。
最后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声很怪异:“清玥,你赢了。”
我一怔。
“别装了。”她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我知道你是谁。从第一天看见你,我就觉得你不简单。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不像普通人。”
我心脏猛地一跳。
“但我没拆穿你,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要干什么。”她凑得更近,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现在你看到了?满意了?”
“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保持平静。
“你会明白的。”她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局长的姿态,“好了,我跟你们走。”
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陪着她出门。门关上的瞬间,婆婆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家里乱作一团。叶文彬扶着母亲,公公老泪纵横。我默默收拾滚落一地的元宵,一颗颗捡起来。有的已经破了,黑芝麻馅流出来,黏糊糊的。
下午,叶文彬去了纪检委,想打听情况,被劝回来了。他回来后一直沉默,直到晚上才开口:“清玥,我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说‘我知道你是谁’?”
“她可能受刺激了。”我说。
“不。”叶文彬摇头,“我姐那个人,再受刺激也不会胡说。清玥,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满是信任和爱意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疑惑和痛苦。
“文彬,”我缓缓开口,“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说。但我保证,等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一切。”
“又是这句!”他突然提高声音,“等时机到了!时机什么时候才到?等我姐判刑?等我们家破人亡?”
“文彬……”
“你告诉我实话!”他抓住我的肩膀,“你到底是谁?你在省城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我姐会说那种话?”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特殊的加密铃声,只有单位紧急联络时才会用。
叶文彬也听到了,他盯着我:“接啊。”
“我……”
“接!”
我走到阳台,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领导严肃的声音:“清玥同志,情况有变。叶敏君在谈话中突然提出要见你,说有重要情况只能对你一个人说。纪检委的同志问,你能否过来一趟?”
我回头,隔着玻璃门看到叶文彬通红的眼睛。
“清玥同志?”
“我……”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和家人商量一下。”
“尽快回复。这件事可能涉及更高级别的线索。”
挂断电话,我推开阳台门。叶文彬就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部分对话。
“你要去?”他问。
“我……”
“他们为什么指名要见你?”他步步紧逼,“一个省城文化单位的策划,为什么纪检委会让你去谈话现场?清玥,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他,知道再也瞒不住了。从包里取出那个一直随身携带、但从未在他面前打开过的黑色证件夹,缓缓递到他面前。
叶文彬颤抖着手接过,翻开。当他的目光落在证件内页的单位名称和职务栏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问:
“你……你到底是……”
叶文彬的手抖得厉害,那个小小的黑色证件夹在他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盯着证件内页看了很久,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客厅里只有婆婆低低的啜泣声,还有墙上挂钟单调的滴答声。
终于,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嘶哑:“国家安全……特别调查员……”
“文彬。”我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所以你不是文化单位的策划。”他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质问,“所以你能接触到那些文件。所以你一直知道翰墨公司的事,知道我姐的事。”
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什么时候开始调查我姐的?是我们结婚前?还是结婚后?”
“结婚后。”我如实回答,“接到任务时,我们已经领证了。”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我们的婚姻,也是一场任务?”
“不是。”我上前一步,“文彬,遇见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姐是谁。结婚是因为我爱你,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可你瞒着我。”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住进我家,看着我姐使唤你、看不起你,看着我们全家把你当普通人,你就在那里静静地看,收集证据,是不是?”
“我的工作性质要求保密,即使对家人……”
“家人?”他打断我,“你把我当过家人吗?沈清玥,这半年多,我们同床共枕,我跟你掏心掏肺说工作上的烦恼,说我对未来的规划,说我多么感谢你愿意嫁给我这个没什么出息的男人……你是不是都在心里笑我傻?”
“我没有。”我说,“文彬,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哪怕一点点提示!哪怕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一样看着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姐姐,站在对立的两边!”
婆婆停止了哭泣,公公也从房间走出来,两人茫然地看着我们。叶文彬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把证件还给我。
“纪检委让你去,是因为我姐要见你?”他问。
“是。”
“她为什么只见你?”
“可能……”我斟酌着措辞,“她猜到了一些事情。也可能她觉得,和我对话,比和其他人对话更有利。”
叶文彬闭上眼睛,几秒钟后睁开:“你去吧。既然是你的工作,我不拦你。但是清玥,”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希望你记住,她是我姐。无论她做错了什么,她都是我亲姐。”
“我明白。”
我换了件正式些的衣服,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叶文彬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我,肩膀垮着。婆婆扶着他,泪眼婆娑。公公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
这个家,在我推开门的那一刻,已经不一样了。
纪检委的谈话室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摄像头在墙角闪着红灯。叶敏君坐在那里,手上没有手铐,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散了。她看见我进来,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
“沈调查员,请坐。”工作人员为我拉开椅子。
我在叶敏君对面坐下。工作人员退到门外,通过监控观察。
“我就知道。”叶敏君先开口,声音很平静,“从你踏进我家门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劲。太淡定了,淡定得不正常。普通女人被那样使唤,要么委屈,要么反抗,可你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就像在看戏。”
我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她问。
“翰墨公司的审计通报。”我说,“看到那家公司名字时。”
“呵,果然。”她往后靠了靠,“所以过年这些天,你都在演戏。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表演,看着我在你面前炫耀权力、炫耀人脉,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可笑?”
“没有。”我说,“我只觉得可惜。”
“可惜?”她挑眉。
“你很有能力,叶局长。如果没有走错路,你的成就不止于此。”
叶敏君愣住了,随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清玥,沈调查员,你现在是在同情我吗?还是想套我的话?”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说,“你要求见我,想说什么?”
她止住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做个交易。我知道你们要查的不止我一个,江州这一片,有些人比我藏得深。我手里有名单,有证据。”
“你可以向组织交代。”
“交代?”她冷笑,“交代完了,我就彻底完了。沈清玥,你也是女人,你明白在这个位置上爬到今天有多难。我花了二十年,二十年!我不能就这么毁了。”
“那些被你毁了的人呢?”我问,“那些因为你的操作失去机会的企业,那些本该公平竞争却输给翰墨的公司,那些因为项目质量问题受到影响的百姓——他们的二十年,谁来负责?”
叶敏君的脸色变了变:“弱肉强食,这是规则。”
“这不是规则,这是犯罪。”我说,“叶敏君,你走到今天,是因为你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别跟我讲大道理!”她突然激动,“你懂什么?你生来就在云端,轻轻松松就能拿到我拼尽全力也够不到的东西!你们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评判我?”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的愤怒、不甘、恐惧,所有情绪都写在脸上。
“我不是生来就在云端。”我说,“我父亲是乡村教师,母亲是图书管理员。我考上大学靠的是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进现在的单位是通过七轮筛选,其中有三轮淘汰率超过百分之九十。我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清清楚楚,经得起任何人查。”
叶敏君呆住了。
“你没有输给出身,叶敏君。”我继续说,“你输给了自己的贪婪。你以为权力是拿来炫耀的,人脉是拿来交易的,家人是拿来利用的。你错了。”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要跟我交易,可以。”我说,“但前提是,你把所有事情说清楚,包括你背后的人,包括翰墨公司这些年的所有操作,包括你收受的每一分钱、为别人办的每一件事。只有这样,才可能争取宽大处理。”
“宽大处理?”她喃喃,“还能怎么宽大?我的人生已经完了……”
“你的人生才四十二岁。”我说,“你还有父母,有弟弟,有家庭。如果你配合调查,主动退赃,积极揭发,法律会给你机会重新开始。”
叶敏君沉默了很久。谈话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如果我全部交代,”她终于开口,“文彬……会不会受影响?”
“他如果不知情、未参与,就不会。”
“他不知道。”叶敏君急切地说,“所有事情都是我一手操办,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些让他送的文件、银行卡,我都说是正常往来,他真的以为是工作。”
“我们会调查清楚。”
她再次沉默,手指绞在一起。这个在单位说一不二的女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沈清玥。”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可以全部交代。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照顾好我爸妈。”她说,“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打击。还有文彬……他是个好人,就是太单纯。你既然嫁给他,就好好对他。”
我点点头:“我会的。”
“还有,”她苦笑,“替我跟他道歉。我这个姐姐,做得太失败了。”
谈话持续了两个小时。叶敏君交代了很多事情:从十多年前第一次收受购物卡,到后来变本加厉收受现金、房产;从为翰墨公司违规操作项目,到为其他企业大开绿灯;从最初的不安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恐惧。
工作人员进来做记录时,叶敏君已经平静下来。她对着摄像头,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晰而详细。那些数字,那些名字,那些隐藏在光鲜表面下的交易,像一条条毒蛇,从黑暗里爬出来。
结束的时候,她问我:“我会坐牢吗?”
“会的。”我说,“但时间长短,取决于你的态度。”
她点点头,站起身。工作人员要带她离开时,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沈清玥,我羡慕你。不是羡慕你的身份,是羡慕你……活得干净。”
门关上了。我坐在空荡荡的谈话室里,第一次感到疲惫。
走出纪检委大楼时,天已经黑了。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叶文彬的。还有几条信息:
“清玥,你怎么样?”
“爸妈很担心。”
“对不起,我刚才话说重了。”
“我在家等你。”
我站在路边,冷风吹在脸上,很清醒。一辆出租车停下来,司机探出头:“走吗?”
“走。”我拉开车门。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叶文彬坐在沙发上,听到开门声立刻站起来。公婆也在,三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姐……怎么样了?”叶文彬先开口。
“她交代了。”我说,“态度比较好。接下来要走司法程序。”
婆婆捂住嘴,又哭了。公公搂着她的肩膀,眼眶也红了。
叶文彬走过来,想拉我的手,又停住了:“清玥,我……”
“我饿了。”我说,“家里有饭吗?”
“有有有!”婆婆赶紧站起来,“妈给你热饭去。”
公公也起身:“我去帮忙。”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俩。叶文彬看着我,小心翼翼:“你……不生我的气?”
“为什么要生气?”我反问。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很伤人心。”
“你说的是事实。”我在沙发上坐下,“我确实瞒了你。你生气是应该的。”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可你说得对,你的工作性质要求保密。我不该那么冲动。清玥,对不起。”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下来:“文彬,我也有错。我应该……找个更好的方式告诉你。”
“不,你没错。”他把脸埋在我手里,“是我太蠢了。这些天,我姐那样对你,我明明看出你不舒服,却不敢为你说话。我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以为家和万事兴……可我错了。我姐错的,我就该指出来。你受委屈,我就该站出来。”
“都过去了。”我说。
“没有过去。”他抬起头,“清玥,你能原谅我吗?原谅我这个懦弱的丈夫,原谅我这个糊涂的弟弟。”
我摸着他的头发:“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那天晚上,我们挤在窄小的床上,像刚结婚时那样相拥而眠。叶文彬紧紧抱着我,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清玥,”他在黑暗里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什么工作,你都是我妻子。这辈子都是。”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我们离开江州好不好?去省城,或者去你老家,或者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们重新开始。”
“好。”
“我会找份新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不争不抢,不求大富大贵,就我们两个人,平平淡淡的。”
“好。”
他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单位发来的加密信息:“任务第一阶段完成。目标人物叶敏君已全面交代,涉及多名相关人员。你可选择撤离或继续观察。”
我回复:“申请继续观察。家庭关系需稳定。”
“批准。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关掉手机,我侧过身,看着叶文彬熟睡的脸。这个男人,我曾经以为能和他过最普通的生活,柴米油盐,朝九晚五。可现在,那些简单的愿望,似乎变得很遥远。
但我愿意等。等尘埃落定,等一切结束。
等他牵着我的手,去我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叶敏君被正式立案调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江州这个小圈子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最初几天,家里的电话几乎被打爆。有来打探消息的,有来撇清关系的,也有假装关心实则看笑话的。叶文彬干脆拔了电话线,手机关机。
公公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婆婆整日以泪洗面,后来在我和叶文彬的劝说下,才勉强吃点东西。这个曾经热闹的家,现在安静得可怕。
年初十,叶敏君的丈夫李建国来了。这个平时在叶敏君面前唯唯诺诺的男人,此刻满脸憔悴,一进门就跪在公婆面前。
“爸,妈,我对不起你们,没管好敏君……”
公公扶他起来:“建国,不怪你。是她自己走错了路。”
“可是现在……”李建国声音哽咽,“房子被封了,账户被冻结了,我单位也找我谈话了。他们说,如果我跟敏君的事有关联,我也逃不掉。”
“你参与了吗?”叶文彬问。
“我没有!”李建国急切地说,“她那些事,从来不跟我说。钱也不经我的手。我就是个普通科长,胆子小,哪敢……”
“那就实话实说。”叶文彬说,“组织会查清楚的。”
李建国点点头,又看向我:“清玥,我听说了,那天是你去跟敏君谈的话。她……她有没有提到我?”
“提到了。”我说,“她说所有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做的,跟你无关。”
李建国如释重负,随即又红了眼眶:“这个傻女人……有什么事不能跟我商量呢?非要一个人扛……”
“她不是扛,是贪。”叶文彬冷冷地说,“姐夫,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她,是你自己和你儿子。小涛马上要高考了,别影响孩子。”
提到儿子,李建国浑身一震:“对对,小涛还不知道。我跟他说妈妈出差了……可是能瞒多久呢?”
“瞒不住就实话实说。”我说,“孩子十七岁了,该懂事了。与其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风言风语,不如我们自己告诉他。”
李建国犹豫很久,最终还是同意了。
第二天,李涛来了。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他知道真相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早就觉得妈妈不对劲。她总说钱不重要,可又拼命往家里拿钱。爸爸开的那辆车,她说是朋友借的,可借了三年都没还。”
“小涛……”李建国想说什么。
“爸,我不傻。”李涛推了推眼镜,“我只是不想说。现在既然出事了,那就承担吧。妈做错了,就该受惩罚。我们……我们等她出来。”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手在发抖。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舅妈”。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个家或许还有救。
正月十五,元宵节。原本该团圆的日子,却少了一个人。婆婆还是煮了汤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浮在锅里,可谁也没胃口。
门铃响了。叶文彬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陌生男人,穿着便装,但气质很正。
“请问是叶文彬同志家吗?”为首的问。
“是,我是叶文彬。”
“我们是市纪委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谈话在书房进行。我和公婆、李建国父子等在客厅,能隐约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公公的手一直在抖,我握着他的手,发现冰凉。
一个小时后,叶文彬出来了,脸色尚可。
“没事。”他对我们说,“就是例行问话,了解我姐的一些情况。我说了我所知道的,他们做了记录,让我签了字。”
“没为难你吧?”婆婆紧张地问。
“没有。态度挺好的。”
纪委的人又问了李建国一些问题,主要是关于家庭财产和叶敏君平时交往的人员。李建国一一回答,有些不清楚的就说不知道。
最后,他们走到我面前。
“沈清玥同志,”年长的那位说,“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我点点头,带他们去阳台。
关上门,年长的同志露出笑容:“沈同志,辛苦你了。这次行动很成功,叶敏君交代得很彻底,连带挖出了一串人。省里领导专门表扬了你们小组。”
“这是我该做的。”我说。
“你的家庭情况我们也了解了。”他正色道,“叶文彬同志确实不知情,也没有参与。这一点我们已经核实。至于你公公婆婆,更是与此无关。组织上不会搞株连,你放心。”
“谢谢组织。”
“另外,”他压低声音,“叶敏君提出想见你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说。你看……”
“我安排时间。”
他们走后,全家人都松了口气。叶文彬拉着我问:“他们找你谈什么?”
“就是问问姐平时在家的情况。”我说,“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但最终没再追问。我知道他在努力适应我的双重身份——既是他的妻子,又是那个他还不完全了解的调查员。
三天后,我去看守所见叶敏君。
她穿着囚服,素颜,头发简单扎在脑后。看到我,她笑了笑:“你来了。”
“你找我?”
“嗯。”她坐下,手铐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响声,“我想问问,我爸妈怎么样了。”
“身体还好,就是担心你。”
“文彬呢?”
“他请了假在家陪爸妈,工作暂时停了,等调查结果。”
叶敏君点点头,沉默了许久。看守所的谈话室有铁栏杆,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清玥,”她忽然开口,“如果当年我像你一样,踏踏实实走正道,现在会是什么样?”
“人生没有如果。”
“是啊。”她苦笑,“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一开始没收那张卡,如果我后来没帮翰墨公司违规操作,如果我……如果我能早点醒悟。”
我没说话。
“你知道吗,”她看着窗外,“我刚参加工作时,也是满腔热血,想干一番事业。后来看到别人升得快,看到别人住大房子开好车,心里就不平衡了。想着我能力不比他们差,凭什么我就得熬?”
“一步错,步步错。”我说。
“对。”她转回头看我,“所以我想跟你说,好好看着文彬。他性格软,容易被人影响。你要拉着他,别让他走我的老路。”
“我会的。”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我交代的那些人里,有一个叫赵永年的,是翰墨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这个人……很危险。他手里有我的一些把柄,可能会狗急跳墙。你们要小心。”
“把柄?”
“一些录音,一些照片。”叶敏君压低声音,“早年我跟他合作时,他偷偷录下来的。我当时不知道,后来他想用这些威胁我继续给他办事,我才发现。”
“这些你交代了吗?”
“交代了。但东西在他手里,我怕他……”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记下这个名字:“我们会处理。”
探视时间到了。叶敏君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清玥,帮我跟爸妈说,我对不起他们。跟文彬说,姐姐错了。还有……谢谢你那天跟我说的话。”
“什么话?”
“你说我的人生才四十二岁,还有机会重新开始。”她眼睛里有了点光,“我会好好改造,争取减刑。等我出来……等我出来,还能做个好女儿,好姐姐吗?”
“能。”我说。
她笑了,那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真诚的笑容。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叶敏君提到的赵永年。回到单位后,我立刻汇报了这个情况。领导很重视,当即安排人手调查这个人。
赵永年,五十二岁,翰墨文化公司法人代表,实际控制着江州多家企业。表面上是成功企业家,慈善家,背地里却涉嫌多项违法犯罪活动。叶敏君只是他关系网中的一环。
“这个人很狡猾,反侦察意识强。”同事在内部会议上说,“我们盯他很久了,但一直没抓到实质证据。叶敏君提供的线索很重要,但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他现在有什么动向?”我问。
“消失了。”同事调出监控画面,“从叶敏君被带走那天起,他就没再露面。公司说他在国外考察,但我们查了出入境记录,没有他的信息。应该是躲起来了。”
“他会报复吗?”有人问。
“有可能。这种人,走投无路时什么都干得出来。”
会议结束后,领导单独留下我:“清玥,你现在身份已经暴露,赵永年如果知道是你参与调查,可能会针对你。我建议你先撤出来,避避风头。”
“那我的家人……”
“我们会安排保护。但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点点头。回到家时,叶文彬正在做饭——他最近学会了煮几个简单的菜,说不能总让我忙活。
“回来了?”他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今天我做了红烧排骨,你尝尝。”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虽然卖相一般,但热气腾腾。公婆坐在桌边,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文彬现在可厉害了,”婆婆说,“天天研究菜谱,说要让你吃好点。”
叶文彬不好意思地笑了:“以前都是你做饭,现在我学学,以后咱们分担。”
吃饭时,我把赵永年的事简单说了——当然,省略了危险的部分,只说这个人可能涉及案子,提醒大家注意安全。
“他会来找我们麻烦吗?”公公担心地问。
“应该不会。”我尽量轻松地说,“案子已经差不多了,他自身难保。”
叶文彬看着我:“清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的表情不对。”他放下筷子,“每次你说‘没事’的时候,其实就是有事。”
我没想到他这么了解我。
“是有点小麻烦,”我承认,“但组织会处理。你们这几天尽量少出门,陌生人敲门别开,有事给我打电话。”
“那你呢?”他问。
“我照常上班。”我说,“放心,我很安全。”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的几天,我还是提高了警惕。上下班路线不固定,进门先检查,晚上睡觉前确认门窗锁好。叶文彬察觉到了我的紧张,默默在卧室门后放了根棒球棍。
“我跟爸学了几招,”他说,“虽然不厉害,但关键时刻能顶一下。”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正月二十,叶敏君的案子有了初步进展: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她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处理。同时被处理的还有十几名相关人员,翰墨公司被查封,资产冻结。
消息出来的那天,叶家又接到了很多电话。这次不再是打探或嘲讽,而是各种撇清关系、落井下石。
“老叶啊,不是我说,你女儿这事做得太过了……”
“文彬,你姐的事可别影响你啊,你还年轻……”
“建国,离婚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这种老婆可不能要了……”
叶文彬一一挂断,最后干脆关机。李建国倒是干脆,直接换了号码。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他苦笑着对我说,“清玥,我不是要抛弃敏君,只是……我得为儿子考虑。”
“我理解。”我说。
下午,小区里来了几个记者,想采访“贪官家属”。叶文彬拿着棒球棍站在门口,冷冷地说:“私人住宅,请勿打扰。再不走我报警了。”
记者们悻悻离开,但还是在楼下拍了照。第二天,本地一些小报就登出了“叶某家属态度恶劣,拒不接受采访”的新闻,配图是叶文彬拿着棒球棍的样子。
叶文彬气得要去找报社理论,被我拉住了。
“让他们写吧。”我说,“清者自清。”
“可是他们歪曲事实!”
“这种新闻,过两天就没人记得了。”我安慰他,“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爸妈,准备好重新开始工作。”
叶文彬的工作确实受到了影响。单位领导找他谈话,委婉地表示,鉴于他姐姐的事,他暂时不适合在重要岗位工作,建议他调去一个清闲的部门。
“这是变相排挤。”叶文彬回家后很沮丧,“我在那个岗位干了五年,没出过差错,凭什么因为我姐的事就否定我?”
“这不是否定你,”我说,“这是正常的人事调整。等风波过去,还会有机会。”
“可我不甘心。”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清玥,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保护不了你,帮不了姐姐,现在连工作也……”
“文彬。”我坐到他身边,“看着我。”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人生很长,有起有落很正常。”我握着他的手,“你现在经历的,很多人都经历过。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
“怎么面对?”
“接受现实,但不要认输。”我说,“清闲部门怎么了?正好有时间学习,提升自己。等机会来了,你才能抓住。”
他看着我,慢慢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能消沉。”
那天晚上,叶文彬在书房待到很晚。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他正在看书,桌上摊着厚厚的资料。
“怎么还不睡?”我问。
“睡不着。”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我想考个在职研究生,提升一下学历。反正现在时间多,不能浪费。”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我支持你。”
他握住我的手:“清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我们是夫妻。”我说,“本来就应该互相扶持。”
正月二十五,我接到通知:赵永年找到了。
他在邻省一个小县城落网,试图用假身份证逃跑时被识破。被抓时,他随身携带了一个U盘,里面存有大量证据——不仅有叶敏君的,还有其他一些人的。
“这个U盘是意外收获。”同事在电话里说,“赵永年留着这些,本来是想关键时刻自保或者威胁别人,没想到成了我们的证据。”
“他交代了吗?”
“交代了。而且交代得很彻底,想戴罪立功。牵扯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这案子越挖越深。”
挂掉电话,我松了口气。最大的威胁解除了。
叶文彬看我表情轻松,问:“有好消息?”
“嗯。”我说,“赵永年抓到了,案子基本明朗了。”
“那我姐……”
“她会受到法律制裁,但因为她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应该会从轻处理。”
叶文彬沉默了一会儿:“也好。犯了错就该受罚,希望她在里面好好反思。”
这件事后,家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公公开始下楼散步,婆婆重新开始做饭,虽然手艺生疏了不少。李建国带着儿子来看过几次,每次都会说一些叶敏君在看守所里的情况——她在学习法律知识,在写悔过书,精神状态比刚进去时好多了。
“她说等她出来,想开个小店,卖点手工艺品。”李建国说,“我说好啊,到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生活似乎慢慢回到了正轨。
二月初,叶文彬的调令下来了:调去市档案馆,任普通科员。工作清闲,时间自由。他接受了,每天按时上下班,下班后看书学习,准备研究生考试。
我照常回省城上班,每周往返。单位考虑到我的特殊情况,批准我弹性工作,大部分时间可以在家办公。
一个周末,我和叶文彬去郊外爬山。爬到半山腰,坐在亭子里休息。远处城市轮廓模糊,近处山花烂漫。
“清玥,”叶文彬忽然说,“我想辞职。”
我转头看他。
“不是一时冲动。”他认真地说,“我想了很久。在体制内,我可能永远摆脱不了姐姐的影响。与其这样,不如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你想做什么?”
“我想创业。”他说,“做文化产业,跟你专业相关的那种。小一点没关系,慢慢来。”
“需要资金吗?我可以……”
“不用。”他握住我的手,“我已经攒了一些钱,够启动的。我想靠自己。”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大学图书馆认真读书的少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但有些东西,一直没变。
“好。”我说,“我支持你。”
下山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清玥。”
“嗯?”
“等我的公司走上正轨,我们补办婚礼吧。”他说,“当初结婚太仓促,没给你一个像样的婚礼。我想看你穿婚纱的样子。”
我笑了:“都老夫老妻了,还办什么婚礼。”
“要办。”他坚持,“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叶文彬明媒正娶的妻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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