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头,60年的,过年就66了。一辈子了,就俩爱好——一喝酒,二看电视。这么多年,痴心不改。52度二锅头,战争剧,黄金搭档,雷打不动。
每天傍晚一吃完饭,碗一推,他准往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沙发上一坐,姿势都不带变的。先摸出那个用了快十年的玻璃杯,倒上小半杯52度二锅头,透明的酒液在灯下一晃,他眼睛就先亮了一半。再“啪”地打开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必定停在抗战剧、谍战剧、老战争片上。
别人看电视是消遣,他看电视是入戏。
里面打一枪,他跟着皱一下眉;我方战士牺牲,他能半天不说话,端着酒杯忘了喝;看到坏人得意,他能对着屏幕骂一句:“浑蛋!”我妈总在旁边数落:“跟电视较什么劲,都是演的!”他不理,照样看得认认真真,比上班那会儿还专注。
在我眼里,这日子太单调了。
不打牌、不跳舞、不旅游、不玩手机,连微信都懒得看,朋友圈更是没有。年轻人觉得有意思的事,他一概不沾。我有时候也劝,爸,少喝点酒,对身体不好;看点别的也行啊,搞笑的、综艺的,轻松点。
他只淡淡一句:“我就爱这个。”
语气不强硬,但谁也改不了。
后来我才慢慢看懂,老头不是固执,是心里有根。
他是60年出生的人,苦日子过惯了。小时候缺吃少穿,年轻时出力干活,一辈子踏实、本分、不惹事、不贪心。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他信正义、信骨气、信得人心换人心。那些战争剧里的东西,就是他一辈子认的理儿。
有国才有家,有硬气才不受欺负,做人要堂堂正正——这些话他不说,全在电视里。
至于那口52度二锅头,更不是酒瘾那么简单。
累了喝一口,解乏;
心里有事喝一口,压一压;
高兴了抿一口,舒坦。
酒不烈,撑不起场面,也撑不起面子,就撑着他这一辈子的烟火气。
我妈嘴上骂他喝、骂他迷电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
每天提前把酒杯洗干净,冰箱里永远备着他爱喝的那款二锅头,电视遥控器专门给他放在顺手的地方。几十年了,吵也吵过,念也念过,最后还是顺着他。
因为她知道,老头这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几天。
养儿养女,养家糊口,扛过压力,吃过苦头,老了能守住这点爱好,安安稳稳、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我以前总觉得,人老了就得学点新鲜东西,跟上时代。
可看着我爸坐在沙发上,一边小口喝酒,一边盯着电视里炮火连天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了:幸福不是活成别人眼里的精彩,而是守住自己心里的踏实。
他不羡慕谁有钱,不羡慕谁见多识广,不羡慕谁活得花哨。
一杯酒,一台剧,一个安稳家,就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窗外过年的鞭炮声一阵阵响起,屋里还是老样子。
电视里在打仗,酒杯里冒着淡淡的酒香,老头坐得笔直,看得入神。
我没再打扰他。
只是悄悄把他的空杯子,又添了小半杯温热的酒。
人这一辈子,轰轰烈烈是活,平平淡淡也是活。
像我爸这样,一辈子简单,一辈子执着,一辈子心安,
其实,就是最难得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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