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的村霸要把我家果园推平盖厂房。
他带着推土机来的时候,我正在给最后一棵梨树剪枝。
“老韩头,识相点把字签了。”
村霸叼着烟,把一份征地协议拍在落满花瓣的石桌上。
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壮汉,推土机的引擎轰隆隆响着,惊飞了满树的麻雀。
我放下剪刀,擦了擦手上的泥。
“行啊。”
我接过协议,看都没看就签下了名字。
村霸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毕竟为了这片果园,我和老伴耗了三十年心血。
村里人都说,韩老蔫这回肯定要拼命。
可我就这么签了。
签完字,我把笔帽扣好,抬头看着村霸。
“什么时候推?”
“明天一早。”村霸眯起眼睛,“你别耍花样。”
“不耍。”我摇摇头,“就是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我指了指果园深处。
那棵最老的梨树下,落着一层厚厚的白色花瓣。
“那底下埋着东西。”
“埋着什么?金银财宝?”村霸笑了,“现在说这个晚了,签了字,地就是我的了。”
“不是金银财宝。”
我慢慢走到老梨树下。
四月的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飘落。
我蹲下身,拨开厚厚的落叶和泥土。
露出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金属桩。
桩头上刻着三个字。
村霸凑过来看。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那三个字是:高压线。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三十年前,电力公司从这里过高压线。”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时候村里穷,电力公司给补偿,我家要了这片荒地种果树。”
“条件是,高压线从我家地下走。”
“线埋在地下十五米深。”
“用的是当时最好的绝缘材料,说能用一百年。”
村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推平果园盖厂房,得先把高压线迁走。”
“迁线费,电力公司去年核算过。”
“三百万。”
推土机的引擎突然熄火了。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花瓣的沙沙声。
村霸盯着那截金属桩,半天没说话。
他身后的壮汉们面面相觑。
“你唬我?”村霸猛地抬头,“这么重要的事,村里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当时签的是保密协议。”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皮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翻到中间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同样泛黄的纸。
纸上盖着电力公司的红章,还有我三十年前按下的手印。
“电力公司怕有人知道地下有高压线,会动歪心思。”
“所以补偿给得高,条件就是要保密。”
“除了我和电力公司的人,没人知道。”
我把协议递给村霸。
他的手有点抖。
看完整张纸,他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三百万……”他喃喃自语。
“这还是迁改费。”我补充道,“还不算停工损失,设计费,施工费。”
“你要是强行推平……”
“会怎么样?”
“会短路。”我平静地说,“高压电短路,你这厂房,还有你这推土机,你这些人……”
我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村霸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猛地转身,对着手下吼:“都回去!今天不推了!”
壮汉们一哄而散。
推土机也开走了。
只剩下村霸一个人站在梨树下。
花瓣落了他一身。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老韩头,你够狠。”
“不是我狠。”我摇摇头,“是你们太急。”
“这果园我守了三十年,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村霸咬着牙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狼狈。
我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梨树的枝条。
老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缸。
“走了?”
“走了。”
“明天还来吗?”
“来。”我剪掉一根病枝,“但他得先解决三百万的问题。”
老伴把茶缸递给我。
我喝了一口,是刚泡的茉莉花茶。
“你真的要让他们迁线?”老伴问。
“看他们怎么选。”我望着满园的梨树,“要是他们真能拿出三百万,说明这厂房是正经项目。”
“要是拿不出……”
我没说完。
老伴也没再问。
我们并排站着,看夕阳给每棵梨树镀上金边。
这片果园不大,只有五亩地。
但三十年来,它养活了我和老伴,供儿子读了大学。
儿子现在在城里工作,很少回来。
他说要把我们接去城里住。
我们没去。
舍不得这些树。
这些梨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
花能看,果能吃。
树下还埋着秘密。
一个能换三百万的秘密。
晚上,我点亮果园里的灯。
这是儿子去年给我装的太阳能灯,天黑自动亮。
灯光昏黄,照得梨树影影绰绰。
我拎着水桶,一棵树一棵树地浇水。
浇到老梨树下时,我又看到了那截金属桩。
其实我没告诉村霸全部真相。
地下确实有高压线。
但不是一条。
是三条。
而且不是三十年前埋的。
是五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年轻,在电力公司当临时工。
参与了这条线路的铺设。
线路是从山里水电站出来的主干线,供应半个县的用电。
当时技术有限,只能埋深十五米。
用的是最好的材料,但毕竟过去五十年了。
电力公司三年前就来勘察过。
说线路老化严重,需要全面更换。
更换费用,三百万只是起步价。
他们找我商量过迁改方案。
我说不急。
因为我知道,这片地迟早有人惦记。
我们村离县城近,交通方便。
这些年不少人都想把耕地变厂房。
村霸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这么粗暴。
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
既然他不讲情面,那我也不必客气。
三百万,够他头疼一阵子了。
浇完水,我坐在石凳上抽烟。
老伴收拾完厨房,也过来坐下。
“儿子今天来电话了。”她说。
“说什么?”
“问果园的事,说村里有人在传,咱家地下有宝贝。”
我笑了。
“高压线算宝贝吗?”
“在有些人眼里,麻烦就是宝贝。”老伴轻声说,“能让人知难而退的麻烦,更是宝贝。”
这话说得好。
我掐灭烟头,看着满天繁星。
明天,村霸会带什么人来?
电力公司的?镇上的干部?
还是继续来硬的?
不管来什么,我都准备好了。
这果园是我和老伴的命根子。
谁想动它,得先过我这关。
过不了三百万这关。
夜里起了风。
梨树枝条轻轻摇晃,像在说话。
我起身回屋前,又看了一眼老梨树。
月光下,它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在守护着什么。
也像在诉说什么。
五十年的秘密。
三十年的守护。
都在这一夜的风里,轻轻摇曳。
第二章 旧账本里的往事
第二天一早,村霸没来。
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
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果园门口。
下车时,他整了整领带,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
“韩师傅在家吗?”
他的声音很客气,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我正给梨树施肥,放下铁锹走过来。
“我就是。”
“您好,我是县电力公司的刘工。”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我接过看了看,手上沾着泥,把名片弄脏了。
他并不在意。
“关于您家果园地下高压线的事,我们想和您详细谈谈。”
“进屋说吧。”
我领他进了院子。
老伴泡了茶,用的是今年新采的梨花。
茶叶在热水里舒展,散发出淡淡的香。
刘工端起茶杯,没急着喝。
他先打开了公文包,取出一叠文件。
“韩师傅,首先得跟您道个歉。”
“道歉?”
“对。”他认真地说,“您家地下有高压线这件事,按照规定,应该在征地前告知相关方。”
“但因为我们内部信息流转的问题,村里和征地方都没有收到通知。”
“给您添麻烦了。”
他说得很诚恳。
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刘工,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吧?”
他笑了笑,放下茶杯。
“确实。我们接到村里的反映,说您家果园地下有高压线,影响土地开发。”
“公司领导很重视,派我来现场核实情况。”
“同时,也想听听您的想法。”
我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
果园不能推。
高压线不能随便动。
但这话不能直接说。
“刘工,您应该看过当年的协议吧?”
“看过了。”他从文件里抽出一份复印件,“1986年签的,保密条款有效期三十年。”
“现在已经过期了。”我提醒他。
“是的。”他点头,“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公开讨论这件事。”
“那么,迁改费三百万,这个数字准确吗?”
刘工沉默了一下。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预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
“韩师傅,实话说,三百万是五年前的估算。”
“现在物价上涨,人工材料都贵了。”
“如果真要迁改,费用可能在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之间。”
四百万。
这个数字让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刘工看着我,观察我的反应。
我面不改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村里或者征地方,愿意出这笔钱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刘工合上文件,“征地方说,他们事先不知道地下有高压线。”
“认为这笔费用不应该由他们承担。”
“村里的意见是,高压线是电力公司的资产,应该由电力公司负责迁改。”
“而电力公司认为,迁改是因为土地用途变更引起的,费用应该由受益方承担。”
典型的三角债。
互相推诿。
我早料到会这样。
“那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我们希望能协商出一个三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刘工说,“毕竟这条线路很重要,不能出问题。”
“如果征地一定要进行,线路迁改是必须的。”
“但费用分摊,需要谈。”
他顿了顿,补充道:“韩师傅,您作为土地使用权人,也是重要一方。”
“您的意见很关键。”
我的意见?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刘工,您跟我来。”
我领他走到老梨树下。
春天的梨花开得正盛,像一团团云。
我蹲下身,拨开泥土,露出那截金属桩。
“您看这个。”
刘工也蹲下来,仔细查看。
“这是当年的标识桩。”
“对。”我用手摸着桩上斑驳的字迹,“五十年前埋的。”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在电力公司做临时工。”
“参与了这个工程。”
刘工抬起头,有些惊讶。
“您参与过?”
“不仅参与过。”我缓缓说道,“这条线路的走向,还是我建议的。”
时间倒回五十年前。
1976年,春天。
县里要建水电站,需要铺设一条高压线路到县城。
线路要经过我们村。
当时的村支书是我大伯。
他找到设计队,说线路能不能绕开耕地,从荒地走。
设计队队长是个年轻人,姓孙。
孙队长看了地形图,摇摇头。
“绕不开,必须直线距离最短,不然损耗太大。”
我大伯急了。
“那可是村里最好的地,要种粮食的!”
两人争执不下。
我当时在工地做小工,给设计队打下手。
有一天送茶水时,听到他们讨论。
晚上回家,我对着煤油灯画了一张草图。
第二天,我找到孙队长。
“队长,我有个想法。”
孙队长正在看图纸,头也没抬。
“什么想法?”
“线路能不能从地下走?”
他抬起头,看着我。
“地下?”
“对。”我把草图铺在桌上,“从我家那片荒地底下走。”
“那片地石头多,种不了庄稼,村里一直荒着。”
“如果从地下走,就不用占用耕地。”
孙队长盯着草图看了很久。
“地下铺设,成本会高很多。”
“但能保住耕地。”我说,“而且那片荒地离村子远,安全。”
孙队长陷入沉思。
三天后,他采纳了我的建议。
线路改道,从我家的荒地下方通过。
作为补偿,电力公司给了我两个选择。
一是现金补偿。
二是把荒地给我家长期使用。
我选择了后者。
因为我爹说,钱会花完,地能传家。
就这样,我家得了五亩荒地。
虽然石头多,但整理整理,能种果树。
电力公司则顺利完成了线路铺设。
双方签了保密协议。
因为当时的技术条件,地下高压线还是个新生事物。
电力公司担心有人知道位置后,会偷挖破坏。
所以要求严格保密。
这一保密,就是三十年。
后来协议过期,但时间太久,大家都忘了这件事。
除了我。
我每年都会检查那截标识桩。
看着它从崭新变得斑驳。
看着梨树从小苗长成大树。
“所以,”刘工听完,深吸一口气,“这条线路能建成,您是有贡献的。”
“贡献谈不上。”我摇摇头,“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那现在……”刘工欲言又止。
“现在有人要动这片地。”我接过话头,“我的态度很简单。”
“如果迁改对线路安全有利,我支持。”
“但如果只是为了盖厂房,我反对。”
“为什么?”
我看着满园梨花。
“刘工,您知道这条线路供应哪里吗?”
“半个县的用电。”
“对。”我点头,“县城,医院,学校,还有三个乡镇。”
“五十年来,它没出过一次故障。”
“因为埋得深,保护得好。”
“现在要迁改,要挖开,要重新铺设。”
“风险有多大,您比我清楚。”
刘工沉默了。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
“韩师傅,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会把今天谈话的内容,如实向公司汇报。”
“另外……”
他犹豫了一下。
“有什么话,您直说。”
“关于当年的设计资料。”刘工说,“公司档案室经历过一次火灾,部分老档案损毁了。”
“这条线路的原始设计图,可能找不到了。”
“如果您还保留着什么资料,会对我们有很大帮助。”
我心头一动。
“你们没有图纸?”
“只有大概的走向图。”刘工坦白道,“具体的埋深,节点位置,绝缘材料规格,这些细节可能缺失了。”
“如果没有详细图纸,迁改工程会非常困难。”
“甚至……很危险。”
我明白了。
难怪电力公司这么重视。
没有图纸,就等于盲人摸象。
万一挖错了位置,后果不堪设想。
“图纸我没有。”我说。
刘工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但我有别的东西。”
我转身回屋。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箱子很旧,锁已经锈坏了。
我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笔记本。
我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蓝皮笔记本。
纸页已经泛黄,但字迹还算清晰。
“这是我当年的工作笔记。”
我把笔记本递给刘工。
“里面记录了每天的施工进度,材料用量,还有我手绘的线路图。”
刘工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翻开。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还有用钢笔画的草图。
线路走向,埋深,节点位置,甚至每段用了多少绝缘材料,都记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刘工激动地说,“韩师傅,这太重要了!”
“您能借给我复印一份吗?”
“可以。”我点头,“但有个条件。”
“您说。”
“这份资料,只能用于保障线路安全。”
“不能用于帮助征地方强行迁改。”
刘工郑重地点头。
“我保证。”
他拿着笔记本去镇上复印。
我坐在院子里等。
老伴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你把笔记给他了?”
“给了。”
“不怕他们拿了图纸,就硬来?”
“不怕。”我望着远方,“电力公司比谁都清楚,这条线有多重要。”
“他们不敢乱来。”
老伴叹了口气。
“我就是担心,村霸不会善罢甘休。”
“他当然不会。”我平静地说,“但有时候,钱能让人清醒。”
“四百万,够他清醒了。”
下午,刘工回来了。
他把原件还给我,自己留了复印件。
“韩师傅,谢谢您。”
“公司领导看了资料,非常重视。”
“他们决定,这条线路不能轻易迁改。”
“除非有绝对的必要,并且做好万全准备。”
“那征地的事呢?”
“征地是村里和开发商的事。”刘工说,“电力公司只负责线路安全。”
“但如果他们强行施工,我们会制止。”
有了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些。
送走刘工,我继续给梨树施肥。
阳光很好,梨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蜜蜂在花间忙碌,嗡嗡声不绝于耳。
这片果园,还能守住多久?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一天,就会守一天。
不仅是为自己。
也为五十年前那个年轻的建议。
为那条默默工作半世纪的高压线。
为半个县的光明。
傍晚,村霸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推土机,也没带壮汉。
一个人,骑着摩托车。
停在果园门口,他没下车。
“老韩头。”
我放下水桶,走过去。
“有事?”
“电力公司的人来找你了?”
“来了。”
“说什么了?”
“说迁改费要四百万。”
村霸的脸色变了变。
“四百万?你怎么不去抢!”
“不是我说的。”我平静地说,“是电力公司核算的。”
“你少唬我!”他咬牙切齿,“我知道,你就是不想搬!”
“随你怎么想。”
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我们可以谈谈。”
“谈什么?”
“补偿。”村霸说,“只要你同意,补偿我可以再加。”
“加多少?”
“比市场价高三成。”
我笑了。
“然后呢?你们推平果园,盖厂房,赚钱。”
“我拿着钱,看着你们破坏地下线路。”
“万一线路出事,半个县停电。”
“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村霸不说话了。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冷笑。
“老韩头,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他发动摩托车,扬长而去。
尘土飞扬,迷了眼睛。
我揉了揉眼,继续浇水。
水珠落在梨树叶上,闪闪发光。
老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起风了,穿上吧。”
我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他还会来的。”
“来就来。”老伴说,“咱们守着果园,守着地下的线。”
“守到他们明白为止。”
夜色渐浓。
果园里的太阳能灯一盏盏亮起。
像地上的星星。
我坐在老梨树下,翻开那本蓝皮笔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年轻的字迹依然清晰。
“1976年4月12日,晴。”
“今日铺设第三段线路,埋深十五米,用绝缘材料三百公斤。”
“孙队长说,这条线要用五十年。”
“五十年后,不知道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五十年过去了。
世界变了。
但这条线还在工作。
我还在守护。
这大概就是命运吧。
我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天。
夜空清澈,星星很亮。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第三章 不速之客
第三天,来的是个女人。
她开一辆白色SUV,停在果园外的土路上。
下车时,高跟鞋陷进泥土里,她皱了皱眉。
女人大概四十岁,穿着米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请问,韩师傅在吗?”
她的声音很柔和,带着城市人的礼貌。
我正修剪果树枝条,放下剪刀。
“我就是。”
“您好。”她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我是县规划局的,姓周。”
名片上印着:周雨薇,规划科科长。
我接过名片,手上沾着泥,又弄脏了。
“周科长,有事吗?”
“关于您家果园的土地用途问题,想和您聊聊。”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棵梨树。
“这里环境真好。”
“种了三十年,有感情了。”
“看得出来。”她微笑,“每棵树都修剪得很用心。”
我没接话,等她说明来意。
“韩师傅,我直说吧。”
周雨薇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地图。
“您家这片果园,位于县城规划的新工业区范围内。”
“根据最新的城市规划,这里要建设标准化厂房。”
“吸引企业入驻,带动就业和经济发展。”
她指着地图上的红色区域。
“这一片,都在规划范围内。”
“您的果园,正好在中心位置。”
我看了看地图。
红色区域很大,覆盖了村里大半耕地。
也包括我的果园。
“规划是什么时候定的?”
“去年年底。”周雨薇说,“已经通过了审批。”
“那为什么现在才通知?”
“程序需要时间。”她解释道,“公示,征求意见,修改方案。”
“现在进入实施阶段,才需要和您这样的土地使用权人沟通。”
沟通?
我看着她。
“周科长,您知道地下有高压线吗?”
“知道。”她点头,“电力公司已经向我们通报了情况。”
“那你们还规划工业区?”
“规划在前,发现问题在后。”周雨薇平静地说,“我们现在的工作,就是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两个方案。”她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线路迁改。费用由征地方承担,政府适当补贴。”
“第二,调整规划,避开您的果园。”
“您倾向于哪个方案?”
这个问题很狡猾。
把选择权抛给了我。
如果我选第一个,就等于同意征地。
如果我选第二个,可能影响整个工业区规划,成为众矢之的。
“周科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您说。”
“这条高压线,供应半个县的用电。”
“如果迁改过程中出现问题,导致大面积停电。”
“这个责任,谁来负?”
周雨薇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
“韩师傅,我理解您的顾虑。”
“但城市规划是大事,关系到全县的发展。”
“有时候,个人利益需要让位于集体利益。”
这话我听过很多次。
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
意思都一样:你得让步。
“周科长,我今年七十五了。”
我慢慢说道。
“种这片果园三十年,它就像我的孩子。”
“现在有人说,为了发展,你的孩子得让路。”
“我让了,然后呢?”
“厂房盖起来,老板赚钱,工人打工。”
“看起来大家都好了。”
“但万一停电了呢?”
“医院的呼吸机停了,学校的灯灭了,家里的老人孩子摸黑。”
“那时候,谁来负责?”
周雨薇的脸色变了变。
“迁改工程会做好预案……”
“预案?”我打断她,“五十年的老线路,图纸都不全,怎么做预案?”
“您怎么知道图纸不全?”
“电力公司的人说的。”
周雨薇深吸一口气。
“韩师傅,情况我了解了。”
“我会把您的意见带回去。”
“但我也得提醒您,规划已经定了,实施是迟早的事。”
“希望您能配合。”
她收起平板电脑,转身要走。
“周科长。”我叫住她。
她回头。
“如果规划调整,会怎么样?”
“会很麻烦。”她坦诚地说,“涉及重新报批,可能耽误一年甚至更长时间。”
“县里等不起。”
“企业等不起。”
“那些等着找工作的人,更等不起。”
这话说得重。
把个人和集体对立起来。
让我成了阻碍发展的那个人。
“我知道了。”我点点头。
周雨薇走了。
白色SUV消失在土路尽头。
老伴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刚炒的瓜子。
“又来了一个?”
“规划局的。”
“说什么了?”
我把周雨薇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伴沉默地嗑着瓜子。
嗑了十几颗,她才开口。
“他们说得也对。”
“什么对?”
“发展是大事。”老伴轻声说,“咱不能只想着自己。”
“我没只想着自己。”我说,“我在想着那条线,想着半个县的人。”
“可他们不这么想。”老伴叹气,“他们会觉得,你就是不想搬,拿高压线当借口。”
这话刺耳,但是实话。
在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固执的老头。
守着几棵破树,阻碍大家发财。
“随他们怎么想。”我拍拍手上的土,“我问心无愧就行。”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堵得慌。
下午,我去了一趟镇上。
不是去办事,是去买农药。
果园里的梨树生了蚜虫,得打药。
农资店的老板姓赵,跟我熟。
见我来了,热情地招呼。
“老韩,听说你家果园要征了?”
消息传得真快。
“还没定。”
“还没定?”老赵压低声音,“村里都传遍了,说你要发大财。”
“什么财?”
“征地补偿啊。”老赵说,“一亩地十几万,五亩地就是七八十万。”
“再加上果树补偿,房子补偿,得上百万。”
他凑近了些。
“老韩,这下你可赚大了。”
我摇摇头。
“钱还没到手,不算赚。”
“那是迟早的事。”老赵羡慕地说,“有了这笔钱,你和你老伴可以进城享福了。”
“儿子在城里,接你们过去,多好。”
我没接话,挑了农药付钱。
走出农资店,听见背后有人议论。
“就是那个韩老蔫,守着几棵破树,非要跟村里作对。”
“听说地下有高压线,要三百万才能迁。”
“三百万?唬人的吧?”
“谁知道呢,反正他是不想搬。”
“要我说,就是贪心,想多要钱。”
议论声不大,但字字刺耳。
我拎着农药,慢慢往回走。
镇上的街道热闹得很。
商店,饭馆,人来人往。
很多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服,说说笑笑。
他们大多在附近的工厂打工。
一个月挣三四千,虽然不多,但比种地强。
如果工业区建起来,会有更多工厂,更多工作机会。
从这个角度看,周雨薇说得对。
发展是大事。
个人利益确实应该让位。
可是,那条高压线怎么办?
五十年的老线路,经得起折腾吗?
万一出事,谁来承担后果?
这些问题,没人回答。
或者说,没人愿意回答。
回到果园,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梨树染成金色。
我配好农药,背上喷雾器,开始打药。
药雾在夕阳下形成彩虹。
很美,但有毒。
就像有些事,看起来美好,背后藏着危险。
打完药,我坐在老梨树下休息。
摸着那截金属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五十年了。
它一直在这里。
沉默地,忠诚地工作。
输送光明,也守护土地。
现在,有人要挖开它。
为了发展,为了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陪着它,多陪一天是一天。
夜里,儿子来电话了。
“爸,村里的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三叔打电话告诉我的。”儿子说,“他说你要跟村里硬扛?”
“不是硬扛,是讲道理。”
“爸,道理讲不通的。”儿子叹气,“现在都是这样,规划定了,谁都改不了。”
“您就签了吧,拿钱来城里住。”
“果园没了就没了,您年纪大了,别折腾。”
儿子在城里买了房,生了孩子。
一直想接我们去住。
但我们不去。
舍不得果园,舍不得村里的空气。
也舍不得这条地下线路。
“儿子,有些事你不懂。”
“我懂。”儿子说,“您就是舍不得那些树。”
“可树能比人重要吗?”
“您和我妈年纪大了,万一跟村里闹僵了,吃亏的是你们。”
他说得恳切。
是为我们好。
但我不能答应。
“儿子,我不是舍不得树。”
“那您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良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儿子才开口。
“爸,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我缓缓说道,“那条高压线,关系着半个县的用电。”
“我不能为了钱,就让他们乱来。”
“可是爸,您一个人能改变什么?”
“改变不了什么。”我承认,“但至少,我能问心无愧。”
儿子又劝了几句,见劝不动,只好作罢。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老伴走过来,给我披上衣服。
“儿子说什么了?”
“劝我们搬。”
“你怎么说?”
“我说不搬。”
老伴在我身边坐下。
夜色深沉,星星很亮。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老伴轻声说:“我支持你。”
我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白发闪着银光。
“你说什么?”
“我说,我支持你。”老伴重复道,“果园是我们的家,不能就这么没了。”
“地下那条线,也是你的心血。”
“咱们守了三十年,就守到底。”
我握住她的手。
粗糙的手掌,温暖的温度。
“老伴,谢谢你。”
“谢什么。”她笑了,“老夫老妻了。”
是啊,老夫老妻了。
三十年来,我们一起种树,一起施肥,一起收获。
现在,也要一起守护。
哪怕守不住,也要守到最后一刻。
这是我们的家园。
我们的根。
第四天,没来外人。
却来了一个熟人。
我大伯的儿子,我的堂弟。
他提着两瓶酒,一包花生米,笑呵呵地来了。
“哥,咱俩喝两盅。”
堂弟小我五岁,在村里当会计。
平时不怎么来往,今天突然到访,肯定有事。
我让老伴炒了两个菜,摆上桌子。
堂弟倒上酒,先敬我一杯。
“哥,听说你这几天挺热闹。”
“你也听说了?”
“全村都知道了。”堂弟喝了一口酒,“村霸,电力公司,规划局,轮番上门。”
“哥,你行啊,能惊动这么多人。”
我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哥,我今天来,是受人之托。”
“谁?”
“村长。”堂弟压低声音,“村长让我跟你透个底。”
“什么底?”
“工业区这个项目,是县里重点工程。”
“谁挡路,谁倒霉。”
“村长说,你年纪大了,别跟上面硬顶。”
“该拿钱拿钱,该走人走人。”
“免得最后鸡飞蛋打。”
我放下酒杯。
“堂弟,村长给你什么好处了?”
堂弟脸色一僵。
“哥,你这话说的……”
“你就直说吧。”我看着他的眼睛,“村长答应你什么了?”
堂弟支吾了半天。
最后坦白:“村长说,工业区建起来,让我当管委会的会计。”
“一个月工资五千,比现在多三千。”
原来如此。
为了一个月多三千,就来当说客。
“堂弟,你回去告诉村长。”
我缓缓说道。
“第一,果园是我的,我说了算。”
“第二,高压线的事,不是我编的,是事实。”
“第三,如果非要征地,先把线路安全问题解决了。”
“否则,免谈。”
堂弟的脸色很难看。
“哥,你这又是何必呢?”
“村里人都等着工业区建起来,好去打工挣钱。”
“你一个人挡着,得罪的是全村人。”
“我知道。”我点头,“但我更知道,万一停电了,得罪的是半个县的人。”
“哪有那么巧就停电?”堂弟不以为然,“电力公司那么多人,还搞不定一条线?”
“五十年的老线,谁敢保证?”
堂弟说不下去了。
他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
临走时,他醉醺醺地说:“哥,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
“好,你不后悔。”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等全村人都骂你的时候,你别哭。”
他走了。
提着空酒瓶,脚步踉跄。
老伴收拾桌子,轻声叹气。
“连自家人都来劝了。”
“不是劝,是威胁。”我说,“村长让堂弟来,就是告诉我,村里已经站好队了。”
“那咱们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沉甸甸的。
全村人都盼着工业区。
我一个人反对,确实像个异类。
但有些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不能因为人多,就把错的说成对的。
夜里,我睡不着。
起床来到果园。
月光如洗,梨花如雪。
我走到老梨树下,靠着树干坐下。
树根下的土地,埋着五十年的秘密。
也埋着五十年的责任。
当年我建议线路走地下,是为了保住耕地。
现在我要守住这条线,是为了保住光明。
时代变了,人心变了。
但有些东西,不能变。
比如良心。
比如责任。
夜深了。
风凉了。
我起身回屋。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果园。
月光下的梨树,安静地站着。
像沉默的卫士。
守护土地。
守护光明。
也守护着,一个老人最后的坚持。
第四章 意外的访客
第五天,下雨了。
春雨绵绵,细细密密地落下来。
梨树的花瓣被打湿,黏在枝头,显得楚楚可怜。
我披着雨衣,在果园里巡视。
检查排水沟是否通畅,查看有没有积水的树坑。
走到果园东边时,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撑着黑伞,站在篱笆外,正朝里张望。
是个老人,年纪看起来比我还大。
背有些佝偻,但站得笔直。
我走过去。
“老人家,找谁?”
他转过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眼睛很亮,像年轻人。
“请问,韩师傅在吗?”
“我就是。”
他的眼睛更亮了。
上下打量我,然后笑了。
“像,真像。”
“像谁?”
“像你父亲。”他说,“尤其是眼睛。”
我愣住了。
“您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老人收起伞,走进果园,“五十年前,我们一起工作过。”
雨滴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闪闪发光。
我猛然想起一个人。
“您是……孙队长?”
老人笑了,点点头。
“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怎么能不记得。
五十年前,那个年轻的电力工程师。
采纳了我的建议,把高压线埋在地下。
改变了这片土地的命运。
“孙队长,您怎么来了?”
“叫我老孙就行。”他摆摆手,“早就退休了,不是什么队长了。”
“听说这边有事,就过来看看。”
“您听谁说的?”
“电力公司的小刘,是我徒弟。”老孙说,“他跟我提起你,说你守着一片果园,地下有高压线。”
“我说,那不就是当年的工程吗?”
“所以就过来看看。”
我赶紧请老孙进屋。
老伴听说孙队长来了,也很激动。
泡了最好的茶,端上自己做的梨花糕。
老孙坐在堂屋,环顾四周。
“这房子,还是当年的样子。”
“翻修过几次,但格局没变。”
“没变好。”老孙点头,“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味道。”
喝了口茶,他进入正题。
“小刘跟我说,有人要推平果园盖厂房。”
“是。”
“还要迁改高压线?”
“是。”
老孙放下茶杯,脸色严肃起来。
“胡闹!”
“那条线路,当年是我们花了大力气铺设的。”
“五十年来运行良好,就是因为埋得深,保护得好。”
“现在要挖开迁改,风险太大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激动。
“孙队长,您别生气。”
“能不生气吗?”老孙叹气,“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发展,发展。”
“可发展也要讲科学,讲安全。”
“那条线路的设计寿命是一百年,现在才过了一半。”
“为什么要迁改?”
“因为规划变了。”我说,“这里要建工业区。”
“规划是人定的,可以改。”老孙说,“线路是物理存在,改起来要命。”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当年铺设这条线路,我们用了最先进的技术。”
“绝缘材料是进口的,防腐处理做了三层。”
“每一段都经过严格测试。”
“现在说要迁改,他们有图纸吗?有技术资料吗?”
“图纸不全。”我如实说,“我的工作笔记给了刘工。”
“工作笔记?”老孙眼睛一亮,“你还留着?”
“留着。”
“快拿来我看看!”
我取出那本蓝皮笔记本。
老孙接过,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
他的手微微颤抖。
“没错,没错……”
“这是当时的施工记录。”
“这段,这段是我让你记的……”
他指着其中一页,声音有些哽咽。
“五十年了,你还留着。”
“您交代的事,我不敢忘。”
老孙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好,好孩子。”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翻看。
越看脸色越凝重。
“问题比我想的还严重。”
“怎么了?”
“你看这里。”他指着一行字,“第七段线路,经过一个地下溶洞。”
“溶洞?”
“对。”老孙点头,“当时勘探时发现的,不大,但确实存在。”
“我们做了特别加固,用混凝土填充了溶洞空隙。”
“如果现在要迁改,必须避开这个溶洞。”
“否则,可能引发塌方。”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件事,电力公司知道吗?”
“档案里应该有记录。”老孙说,“但如果图纸不全,可能就遗漏了。”
“一旦施工队挖到溶洞区域……”
后果不堪设想。
不仅可能损坏线路,还可能造成人员伤亡。
“我得去电力公司一趟。”老孙站起身,“这事必须说清楚。”
“孙队长,我陪您去。”
“不用。”他摆摆手,“你守着果园,别让人乱来。”
“我去找小刘,找他们领导。”
“这条线路,不能动。”
老孙说走就走。
我送他到门口,看他撑开伞,走进雨中。
佝偻的背影,却走得坚定。
回到屋里,老伴忧心忡忡。
“孙队长这么大年纪了,还跑来跑去。”
“他心里装着那条线。”我说,“就像我装着这片果园。”
“都是心血,舍不得。”
雨下了一整天。
傍晚时分,雨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露出来,把湿漉漉的梨树照得金光闪闪。
我走出屋子,呼吸雨后清新的空气。
泥土的芬芳,混着梨花的清香。
让人心旷神怡。
但心里,却沉甸甸的。
溶洞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
如果电力公司不知道,如果施工队盲目开挖……
不敢想。
晚上,刘工来了电话。
“韩师傅,孙老来公司了。”
“他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刘工的声音很激动,“特别是溶洞的事,我们完全不知道。”
“档案里没有记录,图纸上也没有标注。”
“要不是孙老提醒,后果不堪设想。”
“那现在怎么办?”
“公司领导高度重视,已经叫停了所有迁改准备工作。”
“我们要重新勘察,重新评估。”
“在确保绝对安全之前,不会动工。”
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
“韩师傅,谢谢您。”刘工诚恳地说,“也谢谢孙老。”
“要不是你们,可能要出大事。”
挂断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些。
至少,短时间内,线路是安全的。
但工业区规划还在。
村霸还在。
问题并没有解决。
只是推迟了。
第六天,天气晴好。
我正给梨树松土,听见汽车声。
抬头看,两辆车停在果园外。
一辆是村霸的皮卡。
一辆是镇政府的公务车。
车上下来几个人。
村霸,村长,还有两个穿行政夹克的中年人。
其中一个,我认识。
是镇上的王书记。
王书记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的笑,但眼神很锐利。
“老韩,忙着呢?”他走过来,笑呵呵地说。
“王书记,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也来看看这片果园。”
王书记环顾四周,点点头。
“打理得不错,花开的真好。”
村长凑过来。
“老韩,王书记亲自来看你,你面子可大了。”
我没接话,等他们说明来意。
“老韩啊,听说你对征地有意见?”王书记开门见山。
“不是有意见,是有顾虑。”
“什么顾虑?说说看。”
我把高压线的事又说了一遍。
包括溶洞的风险。
王书记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
“这些情况,电力公司已经跟我们通报了。”
“镇里很重视,专门开了会研究。”
“那研究出结果了吗?”
“有初步方案。”王书记说,“我们打算调整规划,把你的果园划出工业区范围。”
我愣住了。
划出去?
“王书记,您是说……”
“就是不动你的果园。”王书记微笑,“工业区往东移一百米,避开高压线区域。”
“这样既不影响发展,也保障了线路安全。”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有点不敢相信。
“那征地补偿……”
“你的果园不征了,自然没有补偿。”王书记说,“但你可以继续种你的果树。”
“我们还会帮你申请农业补贴,提高收入。”
这个转折太突然。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村霸急了。
“王书记,这不行啊!”
“工业区往东移,就要占我家的地了!”
“我家那块地是准备盖厂房的,合同都签了!”
王书记看了他一眼。
“你的问题,镇里会协调解决。”
“但高压线不能动,这是原则。”
村霸还要争辩,被村长拉住了。
“少说两句,听王书记的。”
王书记转向我。
“老韩,这个方案,你同意吗?”
我沉默了很久。
“王书记,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王书记笑了笑。
“说实话,一开始我们也不知道高压线的具体情况。”
“是孙老,还有电力公司的同志,反复跟我们沟通。”
“他们拿出了详细的技术资料,证明迁改风险极大。”
“镇里不能为了发展,不顾安全。”
“更不能拿半个县的用电开玩笑。”
他说得很诚恳。
但我总觉得,还有别的原因。
“就因为这些?”
王书记看了看身边的人。
“老韩,借一步说话。”
我们走到老梨树下。
四下无人,王书记压低声音。
“其实还有件事。”
“什么事?”
“县里领导批示了。”
“批示?”
“对。”王书记点头,“孙老不仅找了我们,还找了县里。”
“他是老电力专家,说话有分量。”
“县里领导很重视,亲自批示:安全第一,民生为重。”
“所以,规划必须调整。”
原来如此。
孙老的面子,县里的批示。
这才让镇里改变了主意。
“老韩啊,你也别怪我们之前考虑不周。”
王书记拍拍我的肩膀。
“发展是硬道理,但安全是底线。”
“这次多亏了你,还有孙老,及时提醒。”
“否则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我点点头。
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王书记,谢谢您。”
“该我谢你。”王书记认真地说,“你守住的,不仅是一片果园。”
“更是一条重要的线路,半个县的光明。”
“这份功劳,镇里记着。”
送走王书记一行,我站在果园里,久久不语。
老伴走过来。
“谈成了?”
“谈成了。”
“果园保住了?”
“保住了。”
老伴的眼圈红了。
“太好了……太好了……”
她喃喃自语,眼泪掉下来。
三十年的心血,五十年的守护。
终于有了结果。
傍晚,孙老又来了。
这次他是走路来的,拄着拐杖,但精神很好。
“小韩,听说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我扶他坐下,“多亏了您。”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孙老摆摆手,“是你坚持,才有了转机。”
“如果你一开始就签字,现在果园已经推平了。”
“线路也可能出事了。”
我给他倒茶。
“孙老,您怎么说服县里领导的?”
“我没说服,我只是讲事实。”孙老说,“我把当年的施工记录,技术参数,还有溶洞的风险,都写成了报告。”
“交给县里,交给市里。”
“领导们懂技术,知道利害关系。”
“所以才能这么快做出决定。”
他喝了口茶,感慨道:“现在有些干部,不是不讲道理。”
“是信息不对称,不知道真实情况。”
“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要发挥余热,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
“这样,他们才能做出正确的决策。”
说得真好。
我敬佩地看着孙老。
八十多岁的老人,为了五十年前的工程,东奔西走。
这份责任心,让人动容。
“孙老,您今晚在这吃饭吧。”
“好啊。”孙老笑了,“尝尝你种的菜,你养的鸡。”
老伴做了丰盛的一桌菜。
自家种的蔬菜,散养的土鸡,还有梨花酿的酒。
孙老吃得很开心。
“还是农村的饭菜香。”
“那您常来。”
“一定常来。”孙老说,“等秋天梨熟了,我来摘梨。”
“管够。”
饭后,我们坐在院子里聊天。
月色很好,梨花在月光下像雪一样白。
孙老看着满园梨花,突然说:“小韩,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采纳你的建议吗?”
“为什么?”
“因为你说,那片地石头多,种不了庄稼。”
“但可以种果树。”
“你说,果树能活几十年,能开花结果,能养活一家人。”
“比一次性的补偿款更有意义。”
“我当时觉得,你这个年轻人,有远见。”
“所以,我支持了你。”
我没想到,五十年前的一句话,孙老还记得。
“现在看,你的选择是对的。”
孙老缓缓说道。
“这片果园,不仅养活了你们一家人。”
“还守住了一条重要的线路。”
“这就是坚持的意义。”
我沉默着,心里暖暖的。
夜深了,孙老要回去。
我送他到村口。
临别时,他握住我的手。
“小韩,果园保住了,但守护不能停。”
“那条线路还要工作五十年。”
“你这片果园,就是它最好的保护伞。”
“我明白。”我郑重地点头,“我会一直守着。”
“好,好。”
孙老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我回到果园,站在老梨树下。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
梨花静静开放,暗香浮动。
地下十五米深处,高压线静静流淌着电流。
输送光明,也承载着时光。
五十年了。
它还在工作。
我还在守护。
未来,也许还有五十年。
只要我还在,果园就在。
果园在,线路就安全。
这是一个老人的承诺。
也是一个时代的见证。
夜深了。
风起了。
梨花轻轻摇曳,像在点头。
像在说:好,就这么守着。
守到地老天荒。
守到光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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