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儿子的哭闹声又一次将丈夫推向了客房,五年的婚姻仿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 我起身去客厅接水,脚下踩到乐高积木,刺痛让我瞬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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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门缝里漏出一线光,还有压抑的说话声。
“……那笔钱月底前必须到账,我在想办法。 ”
“你以为我愿意? 要不是六年前那件事,可能娶她? 我现在每天睁眼闭眼都是债。 ”
水杯从我手里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客房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五分钟后,周明拉开门走出来,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睡衣。 我们四目相对,他脸上闪过我从未见过的慌乱。
“还没睡? ”他弯腰捡起玻璃碎片,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有追问,转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五岁的儿子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睡得很沉。 黑暗中,过去半年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回放。
第一个异常出现在今年春节。
周明的年终奖比去年少了八千块。 工资条上写着“绩效调整”,我信了。 三月初,我发现他手机里多了个从没听过的联系人,备注是“刘工”。 聊天记录只有几条:
“周师傅,这季度费用该结了。 ”
“再宽限几天,手头紧。 ”
四月中旬,儿子小磊的幼儿园缴费日。
我让周明把工资卡里预留的八千块学费转过去,他低着头扒饭:“卡……落在单位了,明天转。 ”
第二天,他转过来的只有四千。 问他剩下的一半呢,他说单位应急借支了,下个月补。
那晚他主动去客房睡的,理由是“明天要早起值班”。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居委会的王姐上门。
她递给我一张社区调解记录摘要的复印件,上面有周明的签字。
“上周四物业协调会你没参加? ”王姐语气有些责怪,“你们家车位管理费欠了三个季度,九百多块呢。 ”
我愣住了。 车位费一直是周明在交。
记录摘要上,周明的陈述写着:“家庭临时困难,请求延期两个月缴纳。 ”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当事人表示不希望配偶知晓经济状况,申请单独调解。 ”
王姐走后,我在书房抽屉最底层翻出了一叠票据。 水电费欠缴通知、信用卡最低还款提醒、还有一张某财务公司的业务回执单,借款金额五万元,借款人是周明,紧急联系人写着他哥哥周强的电话。
我打给了周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弟妹,小明没跟你说? 大伯去年手术,家里钱不够,他帮忙凑了五万……说是你们两口子的积蓄。 ”
我们根本没有这笔积蓄。
周明回家时,我把所有单据摊在餐桌上。
他脸色从惊讶到苍白,最后变成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解释。 ”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裂缝。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次他撒谎或者隐瞒什么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哥那边……确实需要钱。 ”他开口,“爸走得早,是我哥供我读的书。 他开货车翻了车,腰椎手术,保险公司赔得慢。 ”
“为什么不告诉我? ”
“告诉你?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告诉你,然后看你像现在这样质问我? 还是让你爸妈又打电话来,说‘当初就说他家里负担重,你非要嫁’? ”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六年前我们结婚,我父母强烈反对,理由就是周明家境不好,还有个身体不太好的母亲。 婚后第三年婆婆去世,我以为这道坎过去了。
“所以你就借钱? 还瞒着我? ”我把那张财务公司的回执推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高利贷? ”
“不是高利贷! ”他突然提高音量,又压下去,“是正规公司,利息高一点……但比银行的快。 ”
我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说:“钱我会还上的。 已经还了两万,剩下的……我接了个私活,给刘工那边做夜班监理,半年就能清。 ”
“所以你这几个月总是‘加班’? ”
他默认了。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
不是冷战,是单纯地累了。 小磊很敏感,从那之后开始抗拒和周明亲近。
“爸爸身上有怪味。 ”孩子小声对我说,“不喜欢。 ”
我仔细闻过,周明身上只有淡淡的汗味和机油味——他说是监理工地沾上的。
直到七月底那个暴雨夜。
周明凌晨一点才回家,浑身湿透。 洗澡时我把他换下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摸到裤兜里有硬物——是瓶止痛药,已经吃了大半。
说明书上写着“用于中度至重度疼痛”。
我猛地推开浴室门。 他正背对着我擦身体,我清楚地看到他后腰上贴着一大块膏药,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怎么回事? ”
他慌乱地扯过浴巾:“没事,腰肌劳损……”
“周明! ”我声音发抖,“你到底在干什么工作? ! ”
我们对峙着,花洒的水滴在地上,像计时器。
真相在三天后浮出水面。
我去他所说的“刘工工地”找他,那里根本没有夜间施工。 保安听我描述后,犹豫地说:“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在物流园那边? 那边晚上有搬运队,专接急件。 ”
我打车去了物流园。
晚上十点的装卸区灯火通明,大型货车进进出出。 我在一堆货物中转箱旁看到了周明。 他穿着反光背心,正和另外两个工人一起把沉重的木箱搬上运输带。
灯光下,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扭曲,后腰明显使不上劲,全靠手臂的力量硬扛。
我站在阴影里,看着他扛了十二个箱子。 中间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领班过来递给他一瓶水,拍了拍他的肩:“老周,你这个腰不行就休息两天,别硬撑。 ”
周明摇摇头:“没事,扛得住。 孩子下个月兴趣班要交费了。 ”
那一刻,我转身离开了物流园。 坐在出租车里,我哭得像个傻子。
八月初,我做出了决定。
我把自己的教师资格证翻出来,联系了以前的同事。 周末去培训机构代课,一节课两百,一周八节。
我没告诉周明。
直到第二个周末下午,我正要出门,他叫住我:“你去哪儿? ”
“代课。 ”我平静地说,“小学作文辅导,周六日下午。 ”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我送你。 ”
车上我们都没说话。 等红灯时,他突然说:“对不起。 ”
“没什么对不起的。 ”我看着窗外,“夫妻本来就是一体的。 你扛不住的时候,该告诉我。 ”
“我只是……”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不想让你觉得,嫁给我是个错误。 ”
我转过头看他。 这个比我大四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 他这半年来瘦了快十五斤,我一直以为他是工作累的。
“周明,你听好。 ”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嫁给你,是因为六年前我急性阑尾炎住院,你在我病房外守了三天,虽然那时我们才认识两个月。 ”
“是因为结婚时我说想要个书柜,你自己买木板学着打,手上被划了七道口子。 ”
“是因为小磊出生那晚,你抱着他哭得像个孩子,说‘这是我老婆拿命换来的’。 ”
“这些,和你欠多少钱、你家里需要多少帮助,没有关系。 ”
他的眼眶红了。
九月底,我们还清了最后一笔借款。
那天晚上,我们带着小磊去吃了顿火锅。 孩子左手拉着我,右手拉着周明,蹦蹦跳跳的。
“爸爸妈妈和好啦! ”他开心地说。
睡前,小磊第一次主动说:“爸爸今天可以睡大床。 ”
周明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夜里,小磊睡在我们中间。 黑暗中,周明轻声说:“那通电话……是我哥打来的。 他说大伯后续康复还要钱,我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
“我知道。 ”
“那句‘要不是六年前那件事’……”他顿了顿,“指的是大伯当时急需手术费,我拿不出,觉得特别无能。 正好那时你在医院,我守着你想,如果连自己爱的人在最需要的时候都帮不上,我算什么男人。 ”
我伸手越过孩子,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心里有厚厚的老茧,那是这半年搬货留下的。
“以后有事,我们一起扛。 ”我说。
“好。 ”
上周,我在整理衣柜时,发现了周明藏起来的一本病历。
日期从今年三月开始,诊断写着“腰椎间盘突出,建议避免重体力劳动”。 每一次的医嘱后面,都有一行小字:“患者自述家庭经济压力大,要求继续工作。 ”
病历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是给周强大伯买康复器械的,金额两千三百元。 背面有周明潦草的字迹:
“哥,这是最后一点了。 以后我可能帮不上了,自己家也快撑不住了。 别告诉小浅。 ”
我把病历放回原处,没有问他。
昨晚,小磊又做了噩梦。 我哄他睡后,发现周明在阳台抽烟——他戒了三年了。
我走过去,他赶紧把烟掐了。
“腰又疼了? ”
“有点。 ”他苦笑,“明天去理疗。 ”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城市的夜景。 远处物流园的方向还有灯光。
“周明。 ”
“嗯? ”
“以后小磊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爸爸曾经为了这个家,一箱一箱地扛起了整个世界。 ”
他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搂住了我的肩。
凌晨的风有些凉,但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动,那是我今天刚洗的,有洗衣液的淡淡香气。
生活还在继续,还会有一地鸡毛,还会有账单和烦恼。 但那个深夜电话里的那句话,已经随着夏天的结束,永远留在了昨天。
因为婚姻从来不是单纯的“要不是”,而是明知有那么多“要不是”,依然选择握紧彼此的手,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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