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诉/李叔 文/舒云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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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六十二岁,在镇上摆摊卖米粉,一干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啊,天天都是凌晨三点多爬起来,磨米浆、熬骨头汤、炸花生米、切酸菜,天不亮就得把摊子支在路口。冬天冷得人骨头缝都疼,风一吹脸跟刀割一样夏天灶台跟前热得像蒸笼,站一会儿浑身是汗,衣服就没干过。一年到头,也就大年初一能歇一天,刮风下雨我都没敢断过摊。
身上那股骨头汤加辣椒油的味儿,洗多少遍都散不掉。两只手常年泡在水里,粗糙得不行,裂口一道接一道,一到阴雨天,关节又酸又胀,抬都费劲。
我和老伴没本事,就靠一碗碗粉、几块钱几块钱地攒,没偷没抢,硬生生在老家盖起了一栋三层小洋楼。
房子外墙贴了瓷砖,院子浇了水泥地,二楼三楼房间都宽敞亮堂。那时候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多留几间屋,等儿子结婚生孩子,一家人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这一辈子就算没白忙活。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我儿子。他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当年拿到通知书那天,我在粉摊上多卖了小半天,专门买了鞭炮回家放。
我想着,儿子总算跳出农村了,不用像我一样风吹日晒卖力气,能坐办公室,安安稳稳过日子,我这当爹的,脸上也有光。
毕业之后,他就留在省城上班,说是公司文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逢人就夸我儿子有出息,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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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谁能想到,工作是稳了,结婚这件事,一拖就拖到了四十岁。
三十岁的时候我还不着急,觉得男人先忙事业正常。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一年年过去,我每次打电话问他对象的事,他永远就一句:不急,还没碰到合适的。
我是真急了。在我们这小地方,男的三十不结婚,背后就有人嚼舌根了。我上街买个菜,都有人追着问:你儿子咋还不结婚?
我嘴上打哈哈,心里跟扎了刺一样,难受得不行。
回到家我就忍不住催,一遍又一遍。我说你别太挑,人品好能过日子就行,你再不结婚,我和你妈死了都闭不上眼。
一开始他还应付两句,到后来我一提结婚,他直接不说话,要么就把电话挂了,我心里更不是滋味。
实在没辙了,我听人说算卦能看姻缘,我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专门坐车跑到邻村找先生给儿子看八字。
先生算完说他缘分来得晚,要等到中年以后,我听完心都凉了。
为了让他早点成家,我能想的法子全想了。庙里烧香我一跪大半天,求菩萨保佑他早点成家;别人说哪个方向吉利,我就朝哪个方向磕头;村里老人说的那些讲究,我一样不敢落下。
那几年,我比自己当年结婚还上心。白天在粉摊忙得直不起腰,晚上一闭眼全是他结婚的场面,醒来还是一场空。
老伴总劝我别逼太紧,可我忍不住啊。我辛辛苦苦一辈子,起早贪黑盖了三层楼,不就是盼着他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吗?他不结婚,我这房子盖得再漂亮,有啥用?
一晃,儿子就四十了。在城里也许不算啥,可在我们农村,四十岁还没结婚,那就是天大的事。
背后说啥的都有,有的说他身体有问题,有的说他眼光太高,还有人说我们当父母的不会教孩子。
我听在耳朵里,疼在心里,出门都觉得抬不起头。
平时在粉摊上,老顾客拉家常,三句不离孩子结婚生娃。我每次都假装忙着盛汤擦桌子,不敢搭话,心里跟刀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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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闷,老伴说我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真正让我在亲戚面前丢尽脸的,是大年三十前的家族聚餐。
一大家子二十多口人聚在大伯家,两大桌子菜,热热闹闹的,我却坐得浑身不自在。吃到一半,话题就落到了孩子们的婚事上。
坐儿子旁边的是他堂弟,比他整整小十二岁。堂弟端着杯子笑嘻嘻地说,他跟对象定下来了,过完年就订婚,到时候请大家喝喜酒。
一桌子人都鼓掌恭喜,夸他懂事能干,年纪轻轻就成家,让长辈省心。
我下意识看了眼儿子,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尴尬得要命。
我这当爹的脸上瞬间挂不住,脑子一热,话就冲出口:你看看你,别人比你小十来岁都要结婚了,你还光棍一个,真没出息。
我不是故意让他下不来台,可那一刻对比太伤人了,我又酸又堵又丢人,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儿子脸立马沉了,放下筷子,看都没看我,转身就去院子里抽烟。
一桌子亲戚的目光全往我身上飘,我坐在那儿手心冒汗,恨不得钻地缝里去。那顿饭,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我知道我伤了他的自尊,可我心里的委屈,又有谁知道。
那天回家,我俩一句话没说,家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真正吵到彻底崩的,是大年三十晚上。
一家人好不容易团圆,年夜饭做得热热闹闹,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提了结婚的事。我说你都四十了,不能再拖,过完年我托人给你介绍对象,你必须回来相亲。
儿子本来好好吃饭,一听这话立马翻脸。
爸,我的事你能不能别管了?
我不管你谁管你,我是你爹!
我都这么大了有自己想法,你天天催有意思吗?
我不催你,你就拖到老吗?我和你妈还能等几年?
越吵声音越大,最后直接闹僵。
儿子把筷子一摔,铁青着脸吼:我就是不结婚,你逼死我也没用!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你滚!不结婚就别认我这个爸!
那一晚,年夜饭彻底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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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躲在房间不出来,我坐在客厅,烟一根接一根抽,抽到嗓子疼。
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那么绝望过。
我十八年如一日,风里来雨里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盖了三层楼全给儿子,我不图他大富大贵,就图他成个家老了有个伴,怎么就这么难?
那天晚上,我是真的彻底想通了。
哭也哭了,急也急了,吵也吵了,算卦、烧香、磕头、求人,所有能用的办法我都试遍了,一点用没有。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有他的命,我有我的命。
从那天起,我不催了,不问了,不算卦了,不烧香了,也不跟自己较劲了。
他愿意结,我高兴给他操办;他不愿意结,我也认了。
我把自己身体照顾好,粉摊能摆就摆,挣点钱自己花,不给孩子添负担,活一天开心一天,比啥都强。
大年初一,我俩谁也没提吵架的事,客客气气的。我心里特别平静,是真的放下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一直这样,他上他的班,我卖我的粉,他不结婚,我不打扰,安安静静过完这辈子。
可我万万没想到,大年初二,一个消息直接砸得我懵了。
那天家里来几个亲戚拜年,大家坐着喝茶聊天,儿子突然从房间走出来,表情很不自然,还有点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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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老伴,憋了半天才说: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我当时心里还咯噔一下,以为他又要说啥气人的话,我都已经无所谓了,爱咋地咋地。
结果儿子深吸一口气,声音都有点抖:我……我谈了个对象,我们准备结婚了。
那一瞬间,整个屋子都静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整个人愣在那儿,半天反应不过来。
老伴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都打颤:你说啥?真的假的?
儿子点点头,很认真:是真的,谈了一段时间,想稳定了再告诉你们。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嗡嗡响,脑子一片空白。
前几天家族聚餐,我还因为他单身丢人现眼;
大年三十晚上,我们还吵得死去活来;
我已经彻底死心,不盼了不等了不求了。
结果,他突然告诉我要结婚了。
亲戚们一下子炸开锅,围着他问东问西,多大年纪,哪里人,做什么工作,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儿子一五一十地回答,脸上是我好多年没见过的轻松和踏实。
等亲戚慢慢走了,家里就剩我们三个人,儿子才把实话全说了。
他低着头,语气特别认真:爸,妈,有件事我必须跟你们说实话。她……离过婚,身边带着一个小女儿,才几岁大。
这句话一出来,我和老伴对视一眼,心一下子就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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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心里一点不别扭,那是假的。
我一辈子在镇上卖粉,老实本分,爱面子,讲名声。我儿子是大学生,正经工作,干干净净,四十岁没结婚,我已经够抬不起头了。
现在,他居然找了个离异还带孩子的女人。
我当时那股滋味,真的是如鲠在喉。难受、憋屈、不甘心、不理解,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盼了十几年,盼他找个清清白白、没结过婚、踏踏实实的姑娘。我盖了三层小楼,收拾得干干净净,就想等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
结果,盼来这么一个结果。
老伴也不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儿子怕我们不同意,赶紧接着说:她人特别好,温柔、懂事、能吃苦,我们俩合得来,对我也是真心的,孩子也乖,不乱闹,我们一定会好好过日子。
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
我想起四十岁还单身的儿子,想起家族聚餐上我抬不起头的滋味,想起大年三十那场大吵,想起我这十几年算卦、烧香、磕头,夜夜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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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盼他有个家吗?不就是盼他老了有人陪,下班回家有口热饭吗?
如今人来了,家要成了,只是不是我最理想的样子,我又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儿子已经四十岁了,他耗不起,我们也耗不起。
我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他平平安安,有人心疼吗?
离异怎么了,带孩子怎么了?只要人好,真心跟他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我这三层小楼,难道还容不下一对母女吗?
我坐在那儿,点了一根烟,抽了大半根,长长叹了一口气。
我抬头看着儿子,声音有点哑,但是很坚定:你觉得好,那就行。只要你们俩真心过日子,我和你妈,认了。
老伴也抹了抹眼睛,点了点头:只要你幸福,妈没意见。
儿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坐在旁边,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是这么多年的委屈终于顺了,这么多年的期盼终于成真了,可心里那道坎,一时半会儿还是迈不过去。
我这十八年,风里来雨里去,手上裂口不断,肩膀疼得睡不着,腰也直不起来,盖了一栋又一间的房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可这一天真来了,我却高兴不起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亲戚朋友知道后,有人劝我:孩子幸福就行,别计较那么多。
也有人私下说:大学生咋找个这样的,可惜了。
我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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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自己过的,滋味也是自己尝的。我是真的如鲠在喉,可我也是真的无可奈何。
我能怎么办?反对吗?闹吗?逼他分手吗?
万一他一气之下再也不找了,一辈子打光棍,我这辈子真的闭不上眼了。
如今他愿意结婚,愿意成家,愿意好好过日子,我除了同意,还能选什么?
人这一辈子,很多事真的由不得自己。
年轻时候我以为,只要肯吃苦肯努力,就能把日子过成想要的样子。
到老了才明白,孩子有孩子的路,父母有父母的命,你再急、再盼、再不甘心,最后都得低头。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了,不攀比,不讲究面子了。
只要他们俩真心相待,好好过日子,孩子健健康康,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以后,我还是安心摆我的粉摊,挣点小钱,把身体照顾好,不给孩子们添负担,安安稳稳过日子。
这一辈子,我苦过、累过、急过、哭过、绝望过。最后,只能接受现实,放下执念。
这就是我的命,也是儿子的命。
写到这里,心里还是有点堵得慌。
同为父母的朋友,你们说,换成是你们,你们能痛快接受吗?我这样如鲠在喉,却又无奈点头,到底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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