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的直男会形成“受害者认同”

1月，微博有条热搜话题：#男性因无法从同性友谊中体验亲密#，话题下，一条高赞评论被反复转发："男性因无法从同性友谊中体验亲密而渴求异性伴侣，女性体验过同性亲密友谊而对异性有过高的期待。"

这条评论下有人共鸣，有人反驳，也有不少人感到一种"被说中"的微妙不适。讨论很快滑向两个更尖锐的问题——为什么越来越多的男性，将自己理解为“受伤者”？为什么似乎能看到更多的“直男的不满”？

本期圆桌，我们讨论男性、尤其是直男处境。

【文章中AI的回答，并不是AI的原本回答，也不限于某一个AI的回答。我们向多个AI提问，进行了人工调整。本篇出镜的AI为：Chatgpt、Kimi、Gemini、Deepseek】

文｜李晓饱

编辑｜oi

为什么直男无法在同性友谊中获得亲密感？

青年志：让我们从1月份的那条热搜开始，"男性因无法从同性友谊中体验亲密，而渴求异性伴侣，女性体验过同性亲密友谊，而对异性有过高的期待。”大量网友参与了这条微博的讨论，这个话题确实引发了不少人的共鸣，男性因为无法在同性友谊中获得亲密感，所以对异性伴侣有更强的渴求。这个说法成立吗？这和中国直男的处境有什么关联？

AI：从表面看，这似乎在说"男性不擅长交朋友"。但如果深入分析，你会发现这是一个性别脚本的历史遗留问题。

在传统男性气质脚本中，男性的同性友谊被限定在特定模式里：一起做事（打球、打游戏、喝酒）、避免过度情感暴露、保持"男子气概"的距离感。男性被社会化地训练成：亲密=脆弱=危险。这种脚本让男性友谊停留在"功能性同盟"层面，而非"情感性联结"。这种模式在20世纪80-90年代运行良好，因为当时男性还有另外两个情感出口：

一个是家庭中的权威角色——男性作为"顶梁柱"获得尊重与情感回报。另一个是社会上升叙事——只要肯吃苦，日子会变好，挫败感有地方安放。

但现在，这两个出口都在收窄。家庭角色从"权威"转向"合作"，社会上升叙事从"努力就有回报"变成"内卷与不确定"。男性突然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情感孤岛里：同性友谊无法提供深度亲密，异性关系又承载了过多无法言说的期待。

热搜中提到的"女性因同性友谊而对异性期待过高"，其实是一体两面——女性已经进化出了更丰富的情感支持系统，而男性的情感基础设施还停留在上一个版本。

这不是"男性不会交朋友"的个人缺陷，而是整个男性情感表达系统的版本落后。

《阳光灿烂的日子》剧照

青年志：为什么社交网络上谈论的更多是“直男"，而不是更广义的"男性”？“直男”这个标签本身有什么特殊含义？

AI:"直男"这个词的演变史，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的性别政治史。

1980年代，根本没有"直男"这个词，只有"男子汉”，社会刚从集体主义出来，"家庭顶梁柱"是最核心的男性脚本，那时候只有一种男人模板，不需要分类——能吃苦、讲责任、把家扛起来。

90年代，市场经济加速，"成功男人"出现了，评价标准从"吃苦"变成"赚到"。酒桌文化、关系网络、房子单位福利，构成体面的基础。男性气质第一次被商品化——车、表、房、身份、圈层，变成"男人的说明书"。这时候仍然没有"直男"这个词，大家说的是"成功人士""大老爷们"。

2000年代，城市化狂飙，房价起飞，婚恋开始深度绑定资产。男性的"供给者脚本"被硬化成：首付、婚房、彩礼、稳定工作。这时候一种标准模板成形了：直线思维、低情绪表达、高责任高压力、用结果证明自己。这个模板后来就被命名为"直男”，可以说就是“直男"的雏形——但这时候它还是中性的，甚至带点"踏实可靠"的意味。

10年初，"屌丝"这个词特别火，上升叙事还在。虽然自嘲"矮穷丑"，但背后默认还有逆袭可能，是一种轻松的自我调侃。随后"直男"开始流行，最初的意思很简单：直来直去、审美粗线条、不懂拐弯抹角。比如"直男审美"——送死亡芭比粉口红那种。这时候还是玩笑性质，甚至男性社区里有人拿"我就是直男"当身份护城河，带点"我就不改"的傲娇。

10年代的中后期，移动互联网爆发，女性经验被集中讲述，性别平权话语出圈。直男癌"这个词出现了——不再是"不懂审美"，而是"性别意识落后"的代名词。男性第一次大规模感受到：自己不仅被要求承担责任，还开始被审视、被评价、被嘲讽。

"直男"被政治化，第一次变成批评对象，最微妙的变化在这里："直男"从行为描述变成了价值立场。你不是"不会表达"，你被认为是"站在旧秩序那一边"。

20年代初，增长放缓、就业竞争加剧，传统脚本的兑现越来越难，这个时候"内卷"和"躺平”被讨论得很多。而直男，仍被要求买房彩礼养家，但"权威""主位""天然尊重"不再自动获得。

直男于是出现一种普遍体验：我仍在为旧秩序付费，但旧秩序不给我回报。

这时候"直男"的情绪底色变了。以前挫败可以被讲成段子，现在羞耻感无法消化。抱怨、委屈、愤怒、对立叙事开始增多。"普信男"（普通且自信）这个词的流行，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它精准戳中了那种"回报缩水但义务还在"的荒诞感。

到了现在，"直男"处境被两种叙事同时夹击：一边是公共舆论的标签化——"直男""爹味""普信男"成为随手可用的贬义词，脱离具体情境，变成一种身份羞辱。

一边是内容产业的"安抚与煽动"——男性爽文、觉醒课程、"认清女人本质"的博主，把结构性的焦虑转化成性别仇恨的流量生意。

所以现在”直男处境"的核心不是"男性失势"，而是"男性仍被要求为旧秩序付费，却无法再从旧秩序中兑现尊严与确定性"。在新规则未稳定的过渡期，最容易被放大的是羞耻、愤怒与对立叙事。

青年志：这会导致什么影响？

AI：以前男人有个相对明确的"成功模板"——赚钱买房、娶妻生子、当家做主。这套玩法在2000年前后是能跑通的：经济在涨，房价还没疯，你肯吃苦大概率能往上走。

但现在呢？成本全在，回报缩水。 买房可能是两代人的积蓄，养孩子贵到不敢想，工作上随时可能裁员。更麻烦的是，以前那套"男人说了算"的家庭模式，现在也行不通了——女性受教育程度、收入都在提高，谁还愿意单方面服从？

男人现在是"两头不靠”，旧脚本没退场，新脚本没写好，男人卡在中间买单。

你看彩礼、婚房这些，社会还在默认这是男人的责任。但以前出了这些钱，你能换来家庭地位、社会尊重、一种"我是顶梁柱"的确定感。现在钱照样出，但没人保证你这些了。甚至可能出了钱还要被说"爹味""普信"。

最直观的结果，是直男群体出现的四种分化：一种是沉默，觉得说什么都是错，干脆退出公共讨论。一种是犬儒化感情，不谈感受，只谈利益得失，认为感情是交易。第三种是情感退出，不恋爱、不结婚、不生育，或大幅降低投入。还有一种是被那些"男人觉醒"的内容吸引，把结构性的焦虑转化成对女性的敌意。

为什么现在的男性会形成“受害者认同”？

青年志：一些男性会形成“受害者认同”，并攻击女性。这种情绪是如何被组织起来的？

AI：当下的男性群体有受害者认同，这个洞察很准确。

这里头有三个机制在共同作用。

一个是情绪的翻译机制，男性社会化过程里，脆弱与羞耻的表达空间很小。遇到不满的时候，男性的挫败更容易被翻译成愤怒。因为对他们而言，愤怒比羞耻更体面，也更安全。

另外，复杂的结构问题（就业、房价、阶层流动）难以解决。他本该去对抗的东西是无形的，但是情绪又需要面向有形的承载体，那能怎么办，只能把不满归因于具体对象（女性、彩礼、伴侣）更容易获得确定感。

第三，社交平台的放大机制，“男性爽文”“觉醒课程”之所以能吸引流量，是因为它们提供了简单叙事：问题不是结构，而是“被控制”“被剥夺”。这种叙事很有市场。它并不解决焦虑，只是让焦虑有了出口。

性别红利，究竟是谁在吃？

青年志："直男"怎么就成了骂人的词。

AI：这是个挺复杂的事。"直男"这个词，十年前可能就是说"不太懂女生心思"，带点调侃。但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种可以快速定罪的身份标签。比如一个男生说"我觉得彩礼压力太大了"，这句话本身是在表达一种经济焦虑。但在某些语境下，他可能直接被回一句"直男癌""就想空手套白狼"。对话到此结束，他的具体处境没人关心了。

不是说性别歧视不存在，或者不该批评。但当"直男"变成万能贬义词的时候，它其实堵住了理解的路。 很多普通男人感到的是：我明明也在挣扎，怎么突然就成了"压迫者"的代表？

这种羞耻感是公共的、结构性的。有点像以前"剩女"这个词对女性的伤害——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属于某个类别，就可以被随意嘲讽。

《火花》剧照

青年志：关于性别特权的问题，一直是性别争议的冲突点，在宏观层面上，我们多数人仍身处男权社会，男性在群体上是有普遍性别特权，但落到个人，人们对自己身上有特权这件事有很强的情绪。

AI：这是我觉得公共讨论里最缺的一块。

人们在社交媒体上说"男性有性别红利"的时候，参照的往往是中上阶层的男性——职场晋升更容易、家里说话管用、社会网络有资源。这个群体确实存在，但还有大量男人根本够不到这些红利。

比如一个县城的青年，打工收入不稳定，彩礼凑不齐，相亲被拒绝。他听到"男人享受性别红利"的时候，真实感受是困惑和愤怒：我的红利在哪？我只感到被抛弃。

有非常多的争论，其实不是性别问题，而是阶层问题，只是被戴上性别的帽子以后，站队和情绪就非常迅速会冒出来，站队和情绪一来，真正的问题就被搅浑了。

最危险的地方在于，这种愤怒没地方去，当阶层问题被压缩成性别问题，真正的不平等反而被掩盖了。那些最挣扎的男人，既被经济体系抛弃，又被性别话语否定，很容易成为情绪生意的猎物。

网上那些"男人要觉醒""女人都在算计你"的内容，为什么有市场？因为它们给了一个清晰的敌人，比承认"结构很复杂、没有简单答案"要舒服多了。

2010年初，"直男"只是一个中性描述，指"异性恋男性"或"性格直来直去的人"。2015年后，它逐渐变成了一种价值立场的代称——你不仅"不会表达"，你被认为是"站在旧秩序那一边"。

这个标签的微妙之处在于：它同时完成了描述和审判。

当你被称为"直男"时，你面对的是一种双重困境：

在旧脚本里，你被期待承担供给者责任（买房、养家、抗压）、在新话语中，你又被视为这些旧期待的维护者，而非受害者。

这种错位造成了一个悖论：普通男性体验到的是"成本上升+回报缩水"的挤压感，但公共舆论却将"男性"整体视为特权的享有者。

所以"直男处境"的核心不是"男性失势"，而是"男性仍被要求为旧秩序付费，却无法再从旧秩序中兑现尊严与确定性"。在新规则未稳定的过渡期，最容易被放大的是羞耻、愤怒与对立叙事。

青年志：现在的影视作品里，男性友谊要么是功能性的（一起破案、一起打仗），要么是喜剧化的（两个大叔腻歪是搞笑桥段）。男性真的“无法从同性友谊中体验亲密”吗？

AI:能，但比女性难，而且需要刻意练习和社会支持。

首先来聊为啥直男很难从同性友谊里获得亲密。

女孩从小被允许、甚至被鼓励表达脆弱。"你好敏感啊"对女孩可能是中性甚至褒义的，对男孩往往是警告——"别像个姑娘"。结果是，男性成年后往往缺乏描述内心状态的词汇库。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男性友谊长期遵循"肩并肩"模式——共同行动（打球、打游戏、喝酒）而非"面对面"（深度交谈）。这种脚本非常顽固，因为偏离它会有真实的社交惩罚。一个男生如果突然对兄弟说"我最近很焦虑"，最可能的反应是尴尬、沉默，或者玩笑化解——这种负面反馈会强化"还是别说"的行为。

男性之间的情感亲密存在"同性恋恐惧"的污染效应。两个女性牵手拥抱，社会默认是"闺蜜情深"；两个男性同样行为，默认会被质疑性取向。这种污名让男性主动回避可能引发误解的亲密信号，宁可保持距离。

青年志：有什么办法改变呢？

AI：在美国、英国、澳大利亚，有越来越多的男性小组定期聚会，唯一规则就是"可以脆弱"。参与者报告，最初的几次几乎无法进行——沉默、讲笑话、谈体育——但持续参与后，能够逐渐打开。

另外，共同经历高压挑战的男性团队（如登山、探险、竞技体育），在特定时刻会产生超越日常的情感连接。关键是共享脆弱体验——一起恐惧、一起失败、一起庆祝。

还有一些企业家社群、读书小组、甚至游戏公会，正在无意中承担类似功能。有参与者描述，深夜语音里聊人生困境，比白天的业务合作更紧密。

这些案例的共性是：男性能够发展亲密友谊，但需要特定的条件——明确的规则、安全的信号、共同的经历、以及时间。

对个人而言，也有一些更具体的做法，比如不要试图发明全新的"情感交流时间"，而是在已有的男性活动中注入情感维度。比如打游戏时，利用语音聊天的私密感，在操作间隙聊点游戏之外的。

比如明确称对方为"我最好的朋友""我信任的人"，这种语言标记会强化关系的特殊性。

比如在安全的文化语境下，拥抱、拍肩等非性化的身体接触，对男性情感连接有显著促进作用。

《小偷家族》剧照

但这些靠个人努力远远不够，个人在逆流游泳，需要社会改变水流方向。比如媒体和影视作品呈现更多男性友谊模板（而不是CP）；比如教育系统接入，从幼儿园开始，允许男孩表达脆弱，而不惩罚他们；比如城市规划里的第三空间，可以有意识地设计男性友好的交流场景。

为什么孤独的势头并未减少？

青年志：即便性别平等意识，已经在年轻一代讨论程度比过往高了非常多，人们在性别维度上本应更互相理解，但似乎人们更孤独的势头并未减少，这是为什么？

AI：因为旧的出口正在关闭，新的出口尚未打开。

以前，男人可以把情感需求外包给婚姻——娶个老婆，她就负责听你说、照顾你、给你尊严。但现在的女性不愿意也不应该承担这个功能了。同时，男性之间的传统友谊模式又没有升级。

结果是双重孤独：亲密关系里得不到满足（因为期待不对称），同性友谊里又得不到支持（因为不会表达）。这种孤独被算法放大成愤怒，或者被消费主义包装成"提升自己就能解决"。

但真正的解决方案，可能是回到彼此——不是回到那种"兄弟如手足"的旧脚本，而是发明一种新的、允许脆弱、允许依赖、允许亲密的男性联结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