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二十一年,直隶河间府有个叫赵家渡的镇子,横跨滹沱河南北,是来往客商的必经之地。
镇东头住着个姓沈的寡妇,守着三间临街老屋,靠给人浆洗衣裳度日。她膝下就一个闺女,小名唤作二丫,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
那年开春,沈寡妇寻思着闺女大了,该寻个人家了,便把西厢房收拾出来,对外只说家里宽敞,招个识字的房客,也好给闺女添些见识。
消息放出去三天,来了三个人。
头一个姓郑,叫郑伯年,三十出头,在镇上盐号里管账,生得白净周正,说话斯文有礼,在镇上住了十来年,是个知根知底的老实人。他每月出二两银子,要租那间西厢房。
第二个姓孙,叫孙德旺,四十来岁,是南边来的药材贩子,赶着辆骡车,车上装着整捆的黄芪和党参。他说要在镇上住些日子收货,愿意出三两银子,也是要租那间房。
第三个姓马,叫马全有,二十七八,是北山里的皮货商,生得膀阔腰圆,一脸胡茬子,说下山来卖皮子,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也看上了那间房。
沈寡妇犯了难,一间房来了三个人,租给谁都不好办。
倒是二丫在里屋听了半晌,隔着帘子说了一嘴:“谁出的钱多,就租给谁呗。”
孙德旺当下拍出五两银子:“我出五两!”
郑伯年搓了搓手,苦笑道:“我一个坐柜台的,一个月才挣二两,实在是拿不出更多。”
马全有从怀里摸出三张皮子,往桌上一撂:“这是上好的狐皮,拿到市面上,少说也值十两。我不住这房,我就想问姑娘一句话——方才隔着帘子,我瞅见姑娘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像是我们北山老银匠的手艺,敢问姑娘这镯子是打哪儿来的?”
二丫隔着帘子一愣,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镯子,那是她娘年轻时候的陪嫁,自小就戴着,从没想过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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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寡妇脸色变了变,把镯子往闺女袖子里一塞:“都别争了,这房不租了!”
可当天夜里,孙德旺的骡车就停在了沈家门口,马全有裹着张皮子在门洞里打了一宿地铺,郑伯年拎着两包点心在门外站到后半夜。
镇上人瞧热闹,都说沈家这是走了桃花运,一个寡妇带着个闺女,招来三个男人抢着当房客。
可谁也没想到,这事后来闹出了人命。
三月初九,滹沱河开了河,冰凌子顺着水往下游冲。
那天清早,有人在河滩上发现一具尸首。脸被石头磕得稀烂,衣裳也被水冲走了大半,光着脚,十个脚趾头冻得乌青。
保正带人把尸首抬到镇上土地庙,让大伙儿认。
孙德旺挤进去看了一眼,捂着鼻子退出来:“认不出,认不出。”
马全有蹲下身翻了翻尸首的手指头,摇摇头:“指头上没茧子,不是干力气活的。”
郑伯年站在庙门口没进去,脸色白得吓人,两条腿像筛糠似的抖。
镇上人觉着蹊跷,问他抖什么。
郑伯年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话:“我认得那双脚。”
他说,三月初八后晌,他亲眼见着一个人光着脚从沈家后门跑出来,往河滩方向去了。那人脚趾头的形状,跟这尸首一模一样。
沈寡妇当场就翻了脸:“放你娘的屁!三月初八后晌我家压根没来过人!”
可郑伯年一口咬死,说他看得真真切切,就是有人光着脚跑出来,脚趾头中间有道疤,这尸首左脚第二个脚趾头上,正好有道陈年旧伤疤。
保正让人把尸首的左脚翻过来一看,果然有道疤。
沈寡妇脸都白了。
保正当即让人把沈家前后门都堵了,把沈寡妇和二丫带到土地庙里问话。
二丫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半天才开口。
她说,三月初八后晌,她娘出门洗衣裳去了,家里就她一个人。有个人来敲门,说是想再看看那间房。她开了门,那人三十来岁,生面孔,以前没见过。那人进了院子,没说几句话就动手动脚,她躲进屋里插上门,那人在外头砸了半晌门。后来听见有人进了院子,那人才翻墙跑了。
她隔着窗户瞅了一眼,翻墙进来的是马全有。马全有问她有没有事,她说没事。马全有在院子里站了站,也走了。
保正问:“头一个人长什么样?”
二丫摇头:“中等个儿,穿灰布衣裳,别的一概没看清。”
孙德旺一听就急了眼:“那不是我!三月初八后晌我在客栈睡觉,掌柜的可以作证!”
马全有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我去过。我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翻墙跑了,看着像孙掌柜的背影。”
保正让人把客栈掌柜叫来问,掌柜的说,三月初八后晌,孙德旺确实在客栈睡觉,他亲眼看见孙德旺上楼进屋,一直到傍晚才下来。
保正盯着马全有:“你说你看见翻墙跑的人像孙掌柜,可孙掌柜有证人。你进去的时候,那人已经翻墙跑了,你连正脸都没看见,凭什么说像孙掌柜?”
马全有支吾道:“身形像……天又有点擦黑……”
案子问到这里,卡住了。
尸首是谁,不知道。光着脚跑出来的是谁,也不知道。二丫不认识头一个人,马全有说不清自己看见的是谁,郑伯年看见的那个光着脚的人,成了最大的谜。
保正让人把尸首领回去,暂时停在土地庙里,等过了头七再说。
可头七还没到,又出事了。
三月十三夜里,孙德旺住的客栈起了火。
火是从柴房烧起来的,等大伙儿发现的时候,已经把西厢房给燎着了。孙德旺住在二楼,火封了楼梯,他从窗户跳下来,摔断了左腿,被烧断的木头砸在身上,后背和胳膊都烧得见了骨头。
抬到镇上的跌打铺里,大夫看了一眼就摇头:“准备后事吧。”
孙德旺疼得直哼哼,拉着保正的手,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
他说,三月初七那天夜里,他出事了。那天他揣着二十两银子,想去沈家再提提亲事——三月初六他跟沈寡妇提过,沈寡妇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让他先别声张。三月初七夜里,他走到沈家后门,还没敲门,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
等再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河滩上,鞋没了,脚趾头疼得厉害,低头一看,脚趾头上的疤没了,血糊糊的一片。他爬起来就跑,跑回客栈躺了一夜。
第二天,三月初八,他听说河滩上发现了一具尸首,脚趾头上有疤。他悄悄去看过,那尸首的脚趾头上那道疤,跟他原来的疤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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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才明白,”孙德旺说,“打晕我的那个人,把我的疤割下来,贴到那具尸首脚上,想让官府以为死在河里的是我。可那尸首是谁,我不知道。”
保正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孙德旺苦笑:“我怕说出来,人家问我在河滩上躺了多久、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不报官……我答不上来。我一个外乡人,说不清楚。”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行了。
临死前,他死死攥着保正的手:“鞋……我的鞋……打晕我的人拿走了……”
孙德旺一死,案子就更乱了。
保正带人去客栈查看失火现场,在柴房灰烬里发现一双烧剩的鞋——千层底,鞋底沾着河滩泥沙,鞋帮子上有暗红色斑点。掌柜的认出来,这柴房平时锁着,只有店里客人才能从后院进去堆柴火。
可客栈住了七八个客人,谁放的火、谁藏的鞋,一时查不出来。
三月十七,有人在镇外的枯井里发现一具尸首。尸首已经烂得认不出模样,身上穿着绸缎衣裳,手指头上戴着个金戒指。有人认出来,那戒指是北山皮货商周老七的。周老七三月初来镇上卖皮子,三月初七以后就再没人见过他。
保正让人把尸首捞上来,发现尸首光着脚,脚上没鞋。再仔细看,尸首的左脚第二个脚趾头上,有一圈疤痕,边缘发白、起皱,不像是长出来的,倒像是贴上去的。
郑伯年在一旁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保正叔,我爹活着的时候,在北山收过皮子,见过山里的老猎人用这法子——把野兽的皮剥下来,趁热乎贴在另一张皮上,能粘得死死的,撕都撕不下来。人的皮,估摸着也差不多。”
保正让人用热水敷那尸首的脚,敷了小半个时辰,那层皮慢慢起了褶子,轻轻一揭,果然揭下来了。底下是一双完好的脚,脚趾头上什么疤也没有。
保正倒吸一口凉气:“这尸首脚上贴的是别人的疤。那他的疤去哪儿了?”
郑伯年说:“贴到别人脚上了。”
“那河滩那具尸首呢?”
“也得查。”
保正让人把河滩那具尸首从义庄抬出来,用热水敷脚。敷了一刻钟,脚上那块疤也揭下来了——底下是一道新长出的嫩肉,分明是被割过疤的痕迹。
保正愣住了:“河滩这具尸首,也被割过疤?那他脚上贴的这块疤是谁的?”
郑伯年说:“孙德旺说他的疤被割走了。如果这块疤是孙德旺的,那这具尸首就不是孙德旺。他是谁?”
保正说:“那得找脚上有疤的人。”
这一找,发现马全有左脚第二个脚趾头上,有一块疤。
保正盯着马全有:“你脚上这疤怎么回事?”
马全有脸色变了,支吾道:“我本来就有疤,打小就有。”
保正说:“那得验验。”
他让人把马全有按住,脱了鞋袜,用热水敷他脚上那块疤。敷了一刻钟,那层皮慢慢起了褶子——也是贴上去的。揭下来一看,底下是一道新长出的嫩肉,分明也是被割过疤的痕迹。
保正倒吸一口凉气:“你也被割过疤?那你脚上贴的这块疤是谁的?”
马全有不说话了,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
郑伯年忽然开口:“保正叔,我捋一捋。孙德旺的疤被割走了,贴到了河滩尸首脚上。河滩尸首自己的疤也被割走了,不知去向。井里尸首脚上贴了一块疤,不知是谁的,他自己的疤也被割走了,不知去向。马全有脚上贴了一块疤,他自己的疤也被割走了,不知去向。现在有四个被割了疤的人:孙德旺、河滩尸首、井里尸首、马全有。孙德旺的疤在河滩尸首脚上,马全有的疤在‘马全有’自己脚上——不对,马全有脚上这块疤是贴上去的,不是他自己的。那马全有他自己的疤在谁脚上?”
“还有,井里尸首脚上贴的那块疤是谁的?他自己的疤又在谁脚上?”
保正听得头大:“你慢点说。”
郑伯年说:“四个被割疤的人,对应四块被割下来的疤。现在找到了三块疤的去向:孙德旺的疤在河滩尸首脚上,马全有的疤在‘马全有’脚上,井里尸首脚上有一块疤,不知是谁的。那第四块疤呢?河滩尸首自己的疤、井里尸首自己的疤、‘马全有’自己的疤,这三块疤里,有一块在井里尸首脚上,那另外两块在哪儿?”
他盯着马全有:“除非——这里头有一个人,既是‘被割疤的人’,又是‘贴了别人疤的人’,但他自己的疤根本没被割,只是贴了一层别人的疤在上面。”
马全有的脸白了。
郑伯年说:“你脚上这块疤底下是新长出的嫩肉,说明你确实被割过。那你自己的疤去哪儿了?你脚上贴的这块疤是谁的?除非——你根本就不是马全有。”
假马全有的腿开始发抖。
郑伯年盯着他:“你是周老七。”
周老七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保正让人把他按在地上,周老七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郑伯年说:“三月初七夜里,你约了真马全有去客栈商量皮货生意。真马全有到了,你们谈不拢,起了争执,你失手把他打死了。正巧这时候,有个人来找你——不是孙德旺,是另一个人。”
周老七浑身一抖。
郑伯年说:“那个人,就是三月初八后晌去沈家、被二丫看见的那个人。他撞见你杀人,你想灭口,把他打晕了。可你没杀他,你留着他有用——你要用他的身子,顶替你周老七的身份。”
“你把真马全有的尸首扔进河里,把孙德旺的疤割下来贴到真马全有脚上,让官府以为死在河里的是孙德旺。你把那个人的疤割下来,贴到你自己脚上——不对,你脚上贴的是真马全有的疤,你要冒充马全有。那那个人的疤你贴到谁脚上了?”
周老七不说话。
郑伯年说:“贴到井里那具尸首脚上了。井里那具尸首,是另一个人——一个无辜的和尚。你把和尚害死,把那个人的疤贴到和尚脚上,让官府以为死在井里的是那个人。这样,那个人就‘死’了,你周老七也‘死’了,你就可以顶着马全有的名字活下去。”
“可你没想到,孙德旺没死,醒过来跑了。你更没想到,那个人也没死,醒过来也跑了。”
保正一愣:“那个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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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年说:“三月初八后晌去沈家的那个人,就是被周老七打晕、又被割了疤的那个人。他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脚上的疤没了,鞋也没了,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敢报官,就跑了。他跑去沈家,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或者打听打听消息。可他没想到,二丫不认识他,把他当成了来看房的,他又听见有人进来,就翻墙跑了——光着脚跑的。”
“郑伯年看见的那个光着脚跑出来的人,不是孙德旺,也不是周老七,是那个人。”
保正问:“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郑伯年摇头:“不知道。可能跑了,可能死了。但他脚上没疤了,他的疤在和尚脚上。”
保正让人去查镇上三月初七以后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光着脚、脚上没疤的人。问了半天,没人见过。
周老七忽然开口了:“他死了。我追上他了。”
保正盯着他:“你杀了他?”
周老七点头:“他跑出沈家,我追上他,把他埋了。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案子审到这儿,才算审明白了。
三月初七夜里,周老七打死真马全有,又打晕一个路过撞见的人(无名氏),把真马全有的尸首扔进河里,把无名氏弄到别处藏起来。后来他为了脱身,又害死一个和尚,把无名氏的疤贴到和尚脚上,把孙德旺的疤贴到真马全有脚上,把真马全有的疤贴到自己脚上,冒充马全有。
孙德旺和无名氏都醒过来跑了。孙德旺跑回客栈,无名氏跑去沈家,被郑伯年看见光着脚跑出来。周老七追上无名氏,把他杀了埋了。
三月初九,真马全有的尸首在河滩被发现。三月十三,周老七放火烧客栈,想烧死孙德旺。三月十七,和尚的尸首在井里被发现。
三道疤,五条人命:真马全有、和尚、无名氏、孙德旺(烧死)、周老七(伏法)。
保正让人把周老七锁了,连同那双从柴房灰烬里找到的鞋,一并送到县衙。
临走的时候,周老七回头看了一眼二丫,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二丫站在门口,望着他被押走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沈寡妇搂着她的肩膀,叹了口气:“傻闺女,这样的人,不值得。”
二丫没吭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对银镯子。
那是她娘年轻时候的陪嫁,从她记事起就戴着。
可她到现在也不知道,这镯子到底是谁打的,是怎么来到她娘手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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