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先生行状：梁寅的生平事迹

前言：这是研究一代大儒梁寅最重要的文件。

图片来源晏华明先生

梁寅（1303年—1389年） ，字孟敬，号石门先生，又称“梁五经”，江西新喻（今新余）人，元末明初理学家、教育家、诗文家 。

句读（简体字）：

石光霁撰《石门先生行状》

先生梁姓，谛寅，字孟敬，洪之临江人。曾大父甫，繇袁之分宜湖泽台徙居之。大父谛仕忠，嗜文学，善词赋。父谛显孙，皆隐耀弗仕。

先生生元之大德癸卯年，间而质素孱弱，弗任耕事，惟笃志欲富于文学。然当时艰得书籍，先生年十七，教小学于里中，始得《四书》、《书传》、《诗传》、《胡氏春秋传》，以早夜诵读，而皆自点之，无师指授，特究心力，求淹该自得。

岁辛酉，吉水李氏麟欲从渝南萧先生寄壶受《春秋经》，来攀与俱。先生初心欣然，及得《春秋》之文，凡十部四十帙，录而观之，则喟然叹曰：“是何筌蹄之为也哉？”于是归而求之益力，且意科业不足恃，尤好尚古文。尝读韩柳文集，或谓曰：“为文须师承乃可。”先生应之曰：“韩公文起八代之衰，其师果谁耶？”

岁癸亥，先生厌居馆，思遨游遐迩，谒诸魁士。闻前翰林应奉玉霄滕公以词章翰墨著名江湖间，遂具书长往见于豫章。公甚爱重之，留馆下，检校群书，获尽观其古今书史。适草庐吴先生被征北上，道豫章，访玉霄，因进见，勉之甚至。

泰定甲子岁，继闻前国子博士、儒学提举损斋刘公有庆博赡老成，乃提所作文字凡十篇，偕书以见。公称赏曰：“真韩苏之才也。”为荐馆于南昌之富家邓氏、姜氏，所贮书籍靡不有之，先生悉为点阅，文学益为之进。尝与杨宗敬、揭鲁山定交。一日，会文士六七辈同坐，宗敬曰：“吾尝谓古人不复见于今，今见孟敬，当于古人中求其比，想明道先生亦如是。”或曰：“言太过。”宗敬曰：“吾非以学问言之也，但以其德性与识趣有过人者云耳。”

己巳岁，从学者众，就其僧舍开馆。先生于诸经用工益勤，锐意崇礼义之学。文士熊厚孟和驰书于危大朴诸公间，为称誉之。

壬申，与友人邓文若同就试。文若登第，先生以再弗得意，仍授徒豫章，而日与曾坚子白诸名士相往来论诗暨文。未几，母孺人廖氏卒，归奔丧以葬。

丁亥岁，先生以母丧未阕，不就试，开馆于宗濂书院。是秋，前翰林编修吴当伯尚主文豫章，门生雅志中易魁。谢主司于滕王阁，吴公见其短小，问：“尔何以能中高等？为尔师者谁乎？”雅志以先生姓字对。吴公时未能知，友人黄子中在坐间，极为称道先生之学问德业。公曰：“佳士也，不可以不识。”遂造馆相见。及后，清碧杜公至豫章，见先生所题诗，曰：“备士也。然为临江人，何以不识？”有来趣先生往见者。次日，则杜公亦率其门人数辈至馆谢。

迨戊子岁，行省架阁张君济请至建康训厥子。次年，而学徒益增，北方学者尤多，以科业中者益众。自是久寓金陵，一时交游皆知名士。若晋仲李先生，则师尊之；陶公主敬诸彦，则友交之。适御史台整饬学校，郡博士罗罕以御史刘公干、李文甫之命，请为司训。其职虽久，未始一登权贵之门。

岁庚寅，先生辞司训职，而门人王宗一、薛玉成等，皆曲阜人，其议厚加楮币，请至曲阜开馆。先生辞以父老，必一归省乃可，期在次年。而兵作，遂不果。于抢攘中，以儒为资，且善默以容，故持身弗辱。

钦遇天朝清一海宇，弘敷文教。临江守刘侯贞辟至郡庠，俾训子弟员。逾月，朝廷将新一代礼乐，需天下硕儒为考礼制，各以荐者言名闻于上，诏有司礼遣赴京。而江右三人，先生与同郡胡行简、饶州蔡渊仲也。至则先生分考郊祀礼，书成上之，赐以衣物。

洪武元年，上登大宝，凡考礼之士皆授显官。以老辞还者七人，赐白金为路费，先生其一也。

三年，诏以明经科取士，江西省臣遣礼币请主其文衡。自是前后考试江西者凡五举，所取皆佳士。

十年春，石门书舍成，开讲其间，弟子弥众，多有造就。若渝之廖处谦、晏与贤、吴复善，吉之周从善等，皆其高弟子也。又若欧乡习尚庸、渝北吴友贞仲济、钱源渊、同里吴云举、傅季良、孟东、清江黎崇瞻、崇望、元辉、筠州卢立魁等，皆其名家子也。

先生力学弗替，经史子集罔不精穵，特以文尚高古，不谐于时，故累举弗提，然志日益确，学日益瞻，文章日益工，著述日益盛。所著有《周易恭考》、《春秋考义》、《尚书纂义》、《礼记辑略》、《诗经演义》、《周礼考注》、《历代史策要断》；杂著有《论林》、《耄言辑训》、《类训》、《宋论》、《蒐古集》、《格物编》、《春秋丛说》；诗文则有《石门集》。

其于二亲，养之孝，丧之哀，葬祭皆如礼。始娶刘氏，再续吴氏，皆先卒。子男二，曰岷，曰岐。岷官至古田知县，以廉能著称，亦先卒。女二，次适黎灿。孙男二，长曰轮，岷之子；次曰球，岐之子。轮，今宁县训导。

先生以洪武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终，葬于崇教乡含珠堆之原，寿八十有七。轮出先生自述《行年记》，将求文以志其墓。处谦属光霁状其行实，故录其梗概如右，托之立言君子，以图不朽焉。

洪武二十三年秋九月上曰

国子博士淮南光霁状。

白话文翻译：

石光霁撰写《石门先生行状》

先生姓梁，名谛寅，字孟敬，是江西临江人。曾祖父梁甫，从袁州的分宜湖泽台迁居至此。祖父梁仕忠，喜爱文学，擅长诗词歌赋。父亲梁显孙，他们都隐居不仕。

先生生于元朝大德癸卯年（1303年），天生体质孱弱，不能胜任耕作之事，只是一心立志要在文学上有所成就。但当时书籍难以获得，先生十七岁时，在乡里教授孩童启蒙，才得到《四书》、《书传》、《诗传》、《胡氏春秋传》，于是昼夜诵读，并且都是自己点校句读，没有老师传授，全凭自己钻研心力，力求学识渊博，自有心得。

辛酉年（1321年），吉水的李麟想去渝南跟随萧寄壶先生学习《春秋经》，来邀请先生一同前往。先生起初欣然答应，等拿到《春秋》相关著作，共十部四十函，抄录阅读后，却感叹道：“这不过是获取猎物的工具罢了（意指科举应试的套路）！”于是回家后更加努力钻研学问，并且认为科举学业不足以倚仗，尤其喜好崇尚古文。他曾读韩愈、柳宗元的文集，有人对他说：“写文章必须要有师承才行。”先生回答说：“韩愈的文章振兴了八代以来的衰微文风，他的老师究竟是谁呢？”

癸亥年（1323年），先生厌倦了在学馆的生活，想远游四方，拜谒各位杰出人士。听说前翰林应奉滕玉霄公以文章书法闻名于江湖之间，于是写好书信，长途跋涉到豫章（今南昌）拜见。滕公非常喜爱和看重他，留他在府中，让他校勘群书，得以遍览古今典籍。恰逢草庐先生吴澄被朝廷征召北上，路过豫章，拜访玉霄公，先生因而得以进见，吴澄对他勉励有加。

泰定甲子年（1324年），又听说前国子博士、儒学提举刘损斋公有庆学识渊博、为人老成，便带着自己写的十篇文章，带着书信去拜见。刘公称赞欣赏说：“真有韩愈、苏轼的才华啊！”为他推荐，在南昌的邓姓、姜姓富人家中坐馆教书。这两家收藏的书籍应有尽有，先生全都加以点阅，学问文章因此更加精进。他曾与杨宗敬、揭鲁山结交。

一天，与六七位文士同坐，宗敬说：“我曾经以为古人不能再在今天见到了，如今见到孟敬，应当从古人中寻找能与他相比的，想来明道先生（程颢）也是这样的人物。”有人说这话说得太过分了。宗敬说：“我不是就学问而言，只是认为他的德性情操和见识情趣有过人之处罢了。”

己巳年（1329年），跟随先生学习的人多了起来，就在寺庙僧舍开办学馆。先生对于儒家经典的钻研越发勤奋，立志推崇礼义之学。文士熊厚孟和写信给危大朴等人，称赞推誉先生。

壬申年（1332年），与友人邓文若一同参加科举考试。邓文若考中进士，先生再次未能如愿，仍旧在豫章教书授徒，每日与曾坚（字子白）等名士往来，讨论诗歌文章。不久，母亲廖孺人去世，先生回乡奔丧并安葬母亲。

丁亥年（1347年），先生因为母亲的丧期未满，不参加考试，在宗濂书院开馆教书。这年秋天，前翰林编修吴当（字伯尚）在豫章主持科举考试，先生的门生雅志中了第一名（解元）。雅志在滕王阁拜谢主考官，吴公见他身材矮小，问道：“你为什么能考中高等？你的老师是谁？”雅志向他说了先生的姓名。吴公当时还不知道，友人黄子中在座，极力称道先生的学问德行。吴公说：“是位贤士啊，不能不结识。”于是亲自到学馆拜访相见。后来，清碧先生杜本来到豫章，看到先生题的诗，说：“是个人才。不过既然是临江人，我为什么不认识？”有人催促先生前去拜见。第二天，杜公反而率领他的几位门人到学馆来拜访致谢。

到了戊子年（1348年），行省架阁张济请先生到建康（今南京）教导他的儿子。第二年（1349年），学生越来越多，北方的学者尤其多，因科举而考中的人也增加了。从此长久居住在金陵，当时的交往朋友都是知名人士。像李先生晋仲，就以师长之礼尊敬先生；像陶公（陶敬）主敬等诸位才俊，则以朋友之交来往。正好御史台整顿学校，郡博士罗罕奉御史刘公干、李文甫之命，聘请先生担任司训。在这个职位上虽然时间很长，但从不曾去拜访过一次权贵家门。

庚寅年（1350年），先生辞去司训职务，而门人王宗一、薛玉成等人，都是曲阜人，他们商议准备丰厚的酬金，请先生到曲阜开馆教书。先生以父亲年老为由推辞，说一定要回家探望一次才行，约定在第二年。然而战乱发生，最终没能成行。在动荡混乱中，他以儒学修养为资本，并且善于沉默宽容，所以能够保全自身不受侮辱。

欣逢本朝统一天下（1368年），广施文教。临江太守刘贞征召他到州学，让他教导生员子弟。过了一个多月，朝廷将要制定新一代的礼乐制度，需要天下博学的儒者来考订礼制，各自通过推荐将名字上报给皇帝，诏令有关部门以礼遣送赴京。而江西有三人入选，先生和同郡的胡行简、饶州的蔡渊仲。

到京后，先生分派考订郊祀礼制，书成后呈上，朝廷赐予衣物。洪武元年，皇上登基，所有参与考礼的士人都被授予显要官职。因年老请求回乡的有七人，赐予白银作为路费，先生是其中之一。

洪武三年（1371年），下诏以明经科取士，江西省官员送上礼物钱财，请他主持考试。从此前后在江西主持考试共有五次，所录取的都是优秀人才。

洪武十年春（1377年），石门书舍建成，先生在书舍中开讲，弟子更多，很多人学有所成。像渝州的廖处谦、晏与贤、吴复善，吉州的周从善等，都是他的高徒。又像欧乡的习尚庸、渝北的吴友贞（字仲济）、钱源渊、同乡的吴云举、傅季良、孟东、清江的黎崇瞻、黎崇望、黎元辉、筠州的卢立魁等，都是名门子弟。

先生努力学习，从不懈怠，经史子集无不精通，只是因为文章崇尚高古，不合当时流俗，所以屡次科举未能高中，然而志向日益坚定，学识日益广博，文章日益精妙，著述日益丰富。著作有《周易恭考》、《春秋考义》、《尚书纂义》、《礼记辑略》、《诗经演义》、《周礼考注》、《历代史策要断》；杂著有《论林》、《耄言辑训》、《类训》、《宋论》、《蒐古集》、《格物编》、《春秋丛说》；诗文则有《石门集》。

他侍奉双亲，奉养孝顺，居丧哀痛，安葬祭祀都合乎礼仪。起初娶刘氏，续弦吴氏，都先于先生去世。有两个儿子，名叫梁岷、梁岐。梁岷官至古田知县，以廉洁能干著称，也先于父亲去世。有两个女儿，次女嫁给黎灿。有两个孙子，长孙梁轮，是梁岷的儿子；次孙梁球，是梁岐的儿子。梁轮，现任宁县训导。

先生于洪武二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去世（1389年），安葬在崇教乡的含珠堆原野，享年八十七岁。

梁轮拿出先生自述的《行年记》，打算寻求文章来为他的坟墓作墓志铭。

廖处谦嘱咐我（石光霁）记述他的生平事迹，所以记录其大概情况如上，托付给善于立言的君子，以图不朽。

洪武二十三年秋季九月

国子博士淮南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