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我十九,苏晴用BP机把我从汽修铺里叫出来,说她家弄到了新碟片,想让我过去一起看,结果电影散场后,她站在门口没让我走,轻声说了句“今晚别走,我怕”。
那年夏天的热特别不讲理,像有人把一口大铁锅扣在县城上空,白天烤得人发晕,夜里还闷得喘不过气。我那会儿十九,在县技校学汽修,算是半只脚踏进社会的人了,白天跟着师傅拆发动机、洗化油器,晚上回宿舍一身机油味,躺下就能睡死。
可人年轻嘛,再硬的生活也总能被一点小事勾得心里发痒。比如我腰上那台摩托罗拉BP机。说出来不怕你笑,那玩意儿我攒了三个月学徒钱才买到,黑壳子,屏幕小小一块,震起来跟心跳似的,别提多带劲。没手机的年代,谁腰上别个BB机,走路都带风。
傍晚我正躺在修车铺后面那张快散架的躺椅上,扳手还捏在手里,手指缝里全是洗不掉的黑油,门口风一吹进来带着热浪和汽油味,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腰间突然“滴滴滴”震了三下。
我一下坐起来,扯开腰包看屏幕,字一闪一闪的——
“我家弄到新碟片了,我爸妈不在,你敢来陪我看吗?——苏晴。”
那一瞬间我真有点懵。不是说我没跟女生接触过,但苏晴不一样。她是我们班那种一出现就让人下意识把嗓子收一收的人,白裙子,头发总梳得干净,走过来身上有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我这种天天跟机油、扳手打交道的,平时跟她也就是同桌的距离,抄抄作业、借借橡皮那种,真没想到她会直接把我呼过去。
而且她这句话里,“爸妈不在”四个字像是有热度,隔着屏幕都能把人烫一下。
我心里先是蹿了一下,紧接着又有点不安:她为什么找我?她朋友圈里那些穿皮鞋、骑摩托、说话带点痞气的男生不是更多吗?可十九岁的我哪有那么多弯弯绕,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念头是:她居然问我敢不敢,那我能不敢?
我从躺椅上一蹦起来,跟师傅喊了声“我有事先走”,师傅骂我两句我也顾不上听,擦了擦手就推着自行车往外冲。
县城到她家那片城郊小洋楼区,骑车得二十多分钟。那天的天色也怪,太阳刚落下去,西边就压着一层黑云,像有人拿墨汁泼开了,风一阵比一阵大,吹得路边塑料袋在空中翻跟头。热还没散,风却带着潮气,像是要下雨。
我一路蹬得飞快,汗顺着后背往下淌,T恤贴在身上,心跳比蹬车还快。脑子里全是些不成形的画面:客厅里昏黄的灯光、电视里港片的枪声、苏晴坐在沙发上回头看我……想到这儿,我又觉得自己挺可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可又控制不住。
她家那条路我以前去过一次,班里搞活动送资料,远远看见过那栋二层红砖楼。院墙高,爬山虎爬得密,风一吹叶子一片片拍在墙上,沙沙的,听着有点烦人。
我把车停在铁门外,抬手按门铃的时候还特地闻了闻自己衣服,怕机油味太重。说实话,那会儿我也没那么讲究,就是怕在她面前掉价。
门铃响了两声,里面很快就有脚步声,“哒哒哒”从院子里过来。铁门开了一条缝,苏晴站在门后,没完全打开,先把脸探出来看我一眼。
她穿的是一件浅色睡裙,薄薄的布料在灯光下有点发亮,头发散着,像刚洗过,贴在脖子上。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只轻声问:“陈峰,你真的敢来吗?”
我一时嘴硬,笑得有点虚:“我有啥不敢的?”
她这才把门开大,侧身让我进去。我推车进去的时候,她手一直搭在门闩上,等我后脚刚跨进院子,她“砰”一声把铁门关上,插销推到底,还顺手把一把铜锁扣上去,“咔哒”一声特别清楚。
我愣了下,随口问:“还锁上啊?”
她没看我,低头扣锁,声音轻轻的:“最近不太安生,锁上安全。”
这个理由听着没毛病,可她那动作太快了,像是怕我反悔似的。我那会儿心里闪过一点怪异,但很快又被“她留我在她家”这种巨大的兴奋压了下去。
进屋第一口味道就把我冲得有点晕——檀香味,特别浓。不是那种淡淡一缕,是像有人在屋里烧了一整天香,把空气都熏厚了。我鼻子一痒,差点打喷嚏。
苏晴在前面换鞋,轻描淡写说:“最近潮,点点香,去味。”
我“哦”了一声,鞋子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响,客厅灯没开大吊灯,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灯罩偏红,照得整个屋子像蒙了层暗红纱。电视机正对着沙发,VCD机是万利达的,看着挺新。
我坐下的时候才发现一个细节:屋里能反光的地方全被遮了。客厅那面大镜子被黑布盖住,玄关的小镜子也盖着,连玻璃柜门都贴了不透明的纸。就像这屋子不欢迎任何“照见”。
我忍不住问了句:“镜子怎么都盖上了?”
苏晴停了停,手里正翻碟片,停顿的那一下不长不短,刚好让人心里发虚。她说:“我妈最近总说镜子里有人看她,医生让别刺激她,就都遮了。”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可我看她的侧脸,灯光从下往上照,眼睫毛投下一点阴影,脸色白得有点过头。
她把碟片推到我面前晃了晃,像要把话题岔开:“看这个,新弄来的。”
我看见封面上印着港片的画面,枪、夜色、女人的红唇,典型的录像厅热片。我心里一松,觉得可能自己想多了。
电影一开始,屋里就只剩电视的光闪来闪去。苏晴没坐对面那张单人沙发,反而抱着膝盖挤在我这边,离得很近。她身上那股栀子花味跟檀香混在一起,有点甜,有点闷,闻久了脑子发飘。
我那会儿嘴上装得镇定,其实手心全是汗。她动一下,我全身都紧一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电影还是在听自己的心跳。
看到一半,外面风更大了,窗户被吹得“哐当”响。苏晴突然开口,像随口一问:“陈峰,如果有个人特别爱你,想把你一直留在身边,你会不会觉得烦?”
我愣了下,心想这是什么话题,嘴上却随便答:“那看是谁啊。喜欢的人留着当然不烦。”
她没笑,反而轻轻“嗯”了一声,像在记下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低声说:“要是留住的办法不太正常呢?”
我偏头看她:“怎么个不正常?”
她盯着电视屏幕,声音轻得像风:“比如……把人留在一个地方,不让他走。或者让他永远都走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笑着打哈哈:“你这话听着像恐怖片。”
苏晴这才转头看我,眼睛黑得很,像刚被水泡过,她说:“我就随便说说。”
就在这时候,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咚”。
不是掉了个东西那种轻响,是那种重物砸地的沉闷。木楼板一震,连我坐的沙发都像跟着抖了一下。
我腾地坐直:“楼上有人?”
苏晴脸色一下僵了,盯着天花板,嘴唇抿得很紧,过了好几秒才说:“风。阁楼窗户松了,风一吹就响。”
我皱眉:“风能砸得这么重?”
她突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凉得吓人,指尖像冰块贴上来。我本能地想抽回去,她却握得更紧,几乎带着点求命似的力道:“别上去,陈峰。别管。”
她这句话不像解释,更像命令,又像恳求。我被她那股劲儿攥得心里发毛,可看她眼里那点慌,我又说不出硬话,只能点点头:“行行行,不上去。”
可我刚说完,楼上又来了一声,这次更怪,“咚——滋啦——”,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拖了一下,拖得又慢又长,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没忍住,站起来就想往楼梯口走:“不行,我得看看。万一真有贼呢?”
我脚刚踏上台阶,屋里灯突然闪了两下,“滋啦”电流声一冒,紧接着“啪”一声,落地灯灭了,电视也黑了。整个客厅一下陷进彻底的黑。
黑得像有人用手把眼睛捂住。
苏晴在黑里叫了一声,声音短促,像被掐住喉咙。下一秒她扑到我身上,从背后抱住我,胳膊绕着我的腰,抱得死紧,整个人都在抖:“别走!别上去!我怕黑!”
她的脸贴在我背上,呼吸凉,像刚从井里出来。我听见她牙齿轻轻打颤的声音,一下子就心软了。十九岁的我,哪里扛得住一个女孩子这样抱着哭。
我拍着她手背,尽量把声音放软:“好好好,我不去。我在这儿。”
外面雨不知道什么时候砸下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有人在窗上撒豆子。风刮得院子里铁皮棚子哐哐响,整栋楼都像在晃。
苏晴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一点,却还是抓着我不放,像怕我一转身就没了。她低声说:“雨这么大,你回不去的。外面那条土路一泡水就烂,没灯,你摔了怎么办?”
我其实也听得出来雨势不小,骑车回去确实难,可要留宿在女同学家,我又有点发怵,嘴上硬撑:“没事,我披个雨衣就……”
“今晚别走。”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却一下把话压死了,“我一个人不敢。你就当帮我个忙。”
黑暗里,她的手又摸上来,指尖冰凉,抓住我手心的时候我忍不住抖了一下。她像是察觉到了,又把力度放柔了点,像哄人似的:“客房在一楼,你睡那边,不会有事的。我不进去。”
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反正那句“今晚别走”像钩子一样,把我钩住了。再加上外面暴雨,确实也不太想折腾。于是我点了头:“行,我睡客房,你也早点休息。”
她像终于松了口气,摸索着去找火柴。火柴一划,“嚓”一声小火苗冒出来,照亮她半张脸。她带着我穿过走廊去客房,烛光一路晃着,墙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有人跟在我们身后。
客房门一推开,那股檀香味更冲,里面还夹着一点说不出来的潮湿土腥气。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大衣柜,床单白得过分,像刚晒过又像没沾过人气。
苏晴把蜡烛放床头,又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深蓝色睡衣递给我,说:“你衣服湿了,换这个。是我爸的,干净的。”
我接过来,布料硬硬的,摸上去凉。除了香味,还有一点刺鼻的药味,像医院那种消毒水。我强压着不适,说了声谢谢。
她站在门口没走,烛光照着她的眼睛,她看我像看一件重要物品,认真得让我心里发紧。过了几秒,她忽然说:“陈峰,晚上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来。”
我一愣:“什么意思?”
她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却笑不出来:“老房子嘛,怪声多。你别好奇,听见了就当没听见。”
说完她把门带上,“咔哒”一声,走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换上那套睡衣,袖子长一截,裤腿也长,整个人像套在别人的壳里。躺到床上时,床垫有点硬,弹簧硌背。窗外雨声越来越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我脑子里总回放刚才楼上的响动,还有苏晴那句“别出来”。她越是这么说,我越觉得这屋里藏着东西。可我又劝自己别多想:可能她真是怕黑,可能她爸妈不在她一个人紧张,可能楼上真是窗户松了,或者老鼠乱跑。
人在陌生的夜里总容易自己吓自己。
可大概过了两点,我听见走廊里有动静。
不是风,不是雨,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吧嗒……吧嗒……”,像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那脚步走得特别稳,一步一步往我门口靠。
我整个人一下绷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脚步停在门外,停了得有十几秒,像有人贴着门在听。
我下意识想把门反锁,手摸到锁孔那里,却碰到一团湿冷的东西。我僵住,指尖一点点摸清楚——是头发,一撮一撮塞在锁孔里,软黏黏的,还带着潮气。门锁根本拧不动。
我头皮一下炸开:这不是“老房子怪声”的问题,这是有人故意不让我锁门。
门外脚步又动了,没进来,而是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朝厨房那边。与此同时,我听见一种低低的说话声,像哄小孩,又像在跟谁商量。
那是苏晴的声音。
她的声音平时挺好听的,可在深夜里压得很低,断断续续,听着让人背后发凉:“多吃点……我给你们留的……别不理我……”
我坐在床上,心脏跳得快要炸。理智告诉我别出去,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耳边说:万一她出事了呢?万一真有贼呢?你总不能装死吧?
我咬着牙,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黑得像一条湿冷的洞,只有尽头一间杂物房透出一点红光,像蜡烛。那光一跳一跳的,把地板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我赤脚踩在地上,慢慢挪过去。越靠近,那股檀香越浓,浓到发甜,甜得发腻。红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门虚掩着。
我把眼睛凑到门缝边。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粗红蜡烛。烛光下,桌子两边坐着两个人,穿着老式中山装和碎花衫,姿势端端正正,像在等开席。
可那不是活人。
他们的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脸部轮廓塌着,像被抽干了水。最让我腿软的是他们的眼睛——眼皮被黑线粗粗缝住,像用针把眼睛“封”起来。嘴角也被线拉出一个硬邦邦的弧度,像死活都要笑。
苏晴跪在桌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白色黏糊的东西。她用勺子舀起来,凑到其中一个“人”的嘴边,声音又软又哄:“爸,吃一口……你不是最爱吃我做的吗?”
她边说边抹眼泪,眼泪掉在那青灰的脸上,烛光一照,像小虫子在爬。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那两具东西不是摆设,不是玩偶,那是尸体。可她喊他们爸妈,喊得那么自然,像他们只是睡着了。
就在我想退的时候,桌边那个“父亲”的头突然因为支撑不住,轻轻歪了一下,缝合的脸正对上门缝。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胃里翻江倒海。
与此同时,苏晴像是听见了什么,手里的勺子停住,她缓缓抬头,转向门这边。她的目光直直钉在门缝上,像早就知道我在看。
她嘴角慢慢扬起来,那个笑和她平时的温柔完全不是一回事,像某种得逞后的满足。她轻声叫我名字:“陈峰。”
我浑身一冷,转身就想跑。
可我刚一动,肩膀就被一只手扣住了。那只手冷、硬,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像要掐进肉里。
我差点叫出声,又被另一只手捂住嘴。一个沙哑的老声贴着我耳朵:“别出声,想活命就跟我走。”
我扭头一看,是个老太太,背驼得厉害,头发白得乱糟糟的,眼睛却很亮。借着红光我认出来——苏晴的奶奶。
她把我往后拖,拖到走廊阴影里,才松开我嘴。我喘着气,压着嗓子说:“奶奶,苏晴她……她屋里那……”
老太太嘴唇颤着,眼睛里全是泪,却又像忍了太久的火:“别提。那是她爸妈,也是她的劫。”
她说话很快,像怕来不及。她告诉我半年前苏晴父母出事走了,苏晴受不了,硬是没让人发现,把人“留”在家里。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药水和线,给他们处理,遮镜子,点檀香,晚上关灯,白天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老太太想报警,可苏晴把她关在阁楼,说她要是乱说,就“也留在家里”。
我听得头发一根根竖起来,嗓子发干:“那刚才楼上的响动……是您敲的?”
老太太点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我敲了好久,想着能有人来。你是她同桌,她叫你来,我就知道要坏事。孩子,趁她没反应过来,走,翻后院那扇小窗,快!”
我脚刚想动,杂物房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红光涌出来,苏晴端着碗站在门口,脸在烛光下白得发青,眼神却亮得诡异。
她看见老太太,语气竟然很平静:“奶奶,你又跑出来了。”
老太太扑过去,哭着喊:“晴丫头,你醒醒!人都走了,你留不住的!”
苏晴突然尖声打断:“不许你说走了!”
她的情绪像一根被猛地扯断的线,前一秒平静,后一秒就疯。她把碗往地上一摔,白糊糊溅开,一股腥甜味扑出来。我这才发现那东西里夹着蜡一样的光泽。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长长的针,像医院里缝合用的那种,针尖在烛光下闪一下,冷得发亮。她一步步朝我走来,声音却又放柔了,柔得像情话:“陈峰,你看见了就更好。你不是说喜欢的人留着不烦吗?那你就别走了。”
我后背贴上墙,连忙摇头:“苏晴,你冷静点!那是尸体!你这是犯法!”
她听见“尸体”两个字,眼皮跳了跳,像被戳到痛处,忽然笑了:“他们不是尸体,他们只是睡着了。你留下来陪我,他们会更快醒。”
她抬针的动作很熟练,像练过很多次。她对着我脖子比了比,像在找位置:“我会把你弄得很好看,像他们一样。你放心,不疼的。”
我那会儿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我趁她说话的空当猛地往旁边一冲,撞开她就往后院跑。苏晴被我撞得踉跄一下,马上追出来,脚步在走廊里“咚咚”响,跟刚才那种轻脚步完全不同,像兽在追猎物。
后门一推开,雨水直接拍在脸上,冷得我一激灵。院子里泥水漫到脚踝,我光脚踩上去滑得差点摔倒。风把爬山虎吹得乱甩,叶子抽在脸上生疼。
我冲到老太太说的那扇小窗边,窗框低矮,我用肩膀一顶,窗“哐”一声开了。我刚爬出去,脚下一空,整个人跌进一处半地下的花房。
花房里全是栀子花,白花挤在一起,被雨水打得贴着叶子,香味浓得发苦。那香气跟屋里的檀香混在一起,像要把人闷死。
我爬起来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比雨还轻:“陈峰,你要去哪儿?”
她站在花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灯笼的红光在雨雾里晕开,把她脸照得像纸扎人。她那件睡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可她一点不冷似的,就那么站着,眼神安静得吓人。
我往后退,背靠着花房墙,哑着嗓子说:“苏晴,放我走。你这样最后谁都救不了。”
她缓缓走进来,灯笼晃一下,红光掠过那些白花,白得像一片葬礼。她说:“外面的人都想把我家拆开,想把他们带走,想让我一个人。可只要你留下来,我们就完整了。”
我急得想骂人又不敢刺激她,只能咬牙:“你爸妈不会醒,他们已经——”
“闭嘴。”她打断我,声音不大,却像刀。“陈峰,我不想听那些词。”
她忽然把灯笼放下,红光落在泥水里,像一滩血。她举起那根长针,朝我扑过来,动作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温温柔柔的苏晴。
我本能抬手挡,我们在花丛里扭打起来。栀子花被踩烂,花瓣糊在泥里,香味更冲。我不敢下死手,怕真把她打坏,可她那根针几次差点扎进我眼睛,扎进我脖子,我才明白她是真的要把我留下,不是吓唬。
挣扎间我摸到旁边一个铁架子,是摆花盆用的,沉得要命。我用尽力气一推,铁架“哗啦”倒下来,花盆砸碎一片,有一盆正好砸在苏晴额头上。
她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倒在泥水里。
那一刻我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停不下来。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花房里却突然安静得可怕。我看着她额头渗出来的血被雨冲开,一道红沿着她太阳穴往下流,混进泥里。
我应该趁机跑的,我也确实转身想跑,可脚像被钉住一样。她是疯了,可她刚才喊我的名字,喊得那么认真,像我真是她唯一的救命绳。
我喘着气,蹲下去探她鼻息,还活着。她睫毛颤了颤,像要醒。那一秒我突然明白:我只要再犹豫一会儿,她醒来我可能就真走不了了。
我咬牙把她背起来。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背在背上像背一捆湿衣服。她身上的栀子花香被雨一冲更浓,浓得让我发晕。
我从花房爬回院子,踹开前门的锁。铁门那把铜锁我不知道她怎么扣的,反正我那会儿也顾不上讲究,捡了块砖头砸了好几下,“当当当”砸到手发麻,锁终于崩开。
我背着她冲进雨里,跑出那条泥路时脚底早被石子划破,疼得钻心,可我不敢停。县医院那块霓虹牌子在雨幕里像一盏救命灯,我跑到门口几乎跪下去,护士冲出来看见我背着个浑身湿透的姑娘,吓了一跳。
后面的事我记得断断续续:医生推床,警察问话,雨衣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苏晴在昏迷里突然抓住我手腕,抓得死紧,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别走”。
警察后来去了她家,把那间杂物房封了。我没敢再去看,只远远听人说担架抬出来两具“东西”,外面围了一圈人,吵得像赶集。有人说供销社主任出事早有风声,有人说那房子闹鬼,有人说那女孩是孝顺疯了。
我没跟任何人解释,也解释不了。你说她是恶吗?可她跪在那两具尸体前掉眼泪的时候,像极了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的小孩。你说她是可怜吗?可她举针扑向我的那一下,是真要毁掉我。
后来苏晴被送去外地治疗。她走那天我没敢去车站太近,就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她穿着病号服,头发剪短了,脸还是白,眼神却像被掏空了。车窗玻璃有水汽,她靠着窗坐着,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花。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忽然转头往外看,目光像扫过人群又像没有焦点。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我,但她嘴唇动了动,像说了什么。
我猜不准,可我那天回去路上一直在想,她要说的应该不是“再见”,更像“对不起”。
那年香港回归,县城放烟花,街上全是喜气,录像厅新碟一摞摞,大家聊未来、聊发财。我也跟着忙,毕业、找活、攒钱,日子像河水一样往前冲,谁也不会为某个雨夜停下来。
可每到栀子花开的时候,我还是会突然心里一紧。那股香味一飘过来,我就会想起苏晴那句“今晚别走,我怕”,想起红灯笼在雨里晃的光,想起那屋里遮住的镜子和浓得发腻的檀香。
我再也没去过那栋红砖楼。听说后来被封了很久,院墙上的爬山虎枯了又绿,绿了又枯。可在我脑子里,它一直停在1997年的那个夜里,门一关,锁“咔哒”一声,像把我十九岁的胆子、虚荣、冲动,还有那点说不清的怜悯,全都锁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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