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日本东京的东洋文库里,有学者伏在案头,比对一部名叫《华夷变态》的史书版本。那一年,是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九个年头,学界对明末清初历史的兴趣正被重新点燃。就在这样看似枯燥的校勘工作中,一份长久被尘封的文稿映入眼帘——吴三桂讨清檄文的原稿。纸墨已经泛黄,却依旧字迹清楚,这个发现,悄悄动摇了人们对吴三桂的固有印象。
这位在中国历史上争议极大的将领,自1644年崇祯自缢煤山以后,一直被各种叙事拉扯着。清代官方史书把他写成“反复小人”、“贰臣乱臣”,民间戏曲又喜欢把他和陈圆圆的男女纠葛紧紧捆在一起,好像这个人做出的一切选择都只因“红颜祸水”。然而,《华夷变态》中保存下来的那份檄文原稿,却呈现出另一种画面:一个手握重兵却被时代裹挟的边镇将领,在国破、父仇、族群、功名之间艰难权衡。
有意思的是,这份檄文并不是新写出来的“替吴三桂洗白”的材料,而是17世纪当时的文书,只是流传路径曲折,辗转到日本方才完整保存下来。正因为时间上经得起推敲,它对“吴三桂为何降清,又为何反清”这道老问题,提供了值得重视的新注脚。
一、从山海关到北京城:1644年的生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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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要拉回到1644年春天。那一年农历三月,京畿动荡的消息不断传向关外。3月初四,崇祯帝在绝望中下达了一道急诏,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唐通为定西伯,左良玉为宁南伯,黄得功为靖南伯,希望这些手握兵权的大将能迅速入卫京师,挽回局势。此时的吴三桂,掌关宁铁骑,驻守山海关一线,是明王朝最后几处还能倚仗的军事支柱之一。
然而局势比诏令更快。农历三月十九日,李自成率大顺军攻入北京城。短短几日,形势天翻地覆。崇祯帝走到煤山,用一根缢绳结束了16年的艰难统治。消息传到山海关,按记载,吴三桂大惊失色,左右不敢久言,营中一片愕然。朝廷没了,皇帝死了,他手中这支关宁军该为谁而战,这是横在面前的难题。
当时的选择并非只有“死战”与“投降”两条。京中百官大多选择向李自成称臣,南方还有拥立新君、继续延续“正统”的可能。吴三桂若就此与大顺妥协,也不是全然没有路。然而,随后传到他耳中的消息,让事情发生了转折——北京城中的吴氏家宅被洗劫,家人受辱,多年的积累毁于一旦。
史书与野史对这件事记载不尽相同,有的强调父亲吴襄被软禁,有的放大陈圆圆被掳的故事。但不管细节有多少出入,可以确认的一点是:吴氏家族确实在大顺入京后遭遇打击。对于一个以军功起家、极重家族荣誉的武将集团来说,这种打击不只是财物层面,更是尊严层面的撕扯。
就在这个关口,多尔衮率领清军南下,已逼近山海关。关上是关宁军,关外是满洲八旗和蒙古骑兵,背后则是刚刚入主北京的大顺政权。试想一下,任何一位将领处在这种夹缝里,恐怕都难以做到从容。吴三桂做出的选择,是打开山海关,与清军联盟,转身对准李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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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举动在后来的传统叙事里,被高度简化成一句“引清兵入关”。但从军事态势看,山海关之战并非单向“引狼入室”,而是一个在多股势力之间的合纵连横。吴三桂需要借助强力外援来对付李自成,这一点他在后来檄文中有清晰表述:大顺军入京后“无恶不作”,崇祯殉国却“天下竟无一人问罪”,关宁军虽有心讨贼,却力有不逮,只得借清兵之力。
大战之后,李自成本部溃散,南明政权在南京仓促建立。吴三桂又奉命南下,参与攻灭南明诸政权,并在1662年将永历帝朱由榔在昆明处死。凭借这些战功,他被清廷封为平西王,在西南驻藩,表面上功名显赫,实际上却也开始走上一条难以回头的路。
二、平西王到“逆贼”:清廷笔下的两张脸
有一点很值得注意,顺治、早期康熙时,清廷对吴三桂的公开评价,远没有后来那么难听。多尔衮曾有一句话,流传较广:“吴三桂介在东陲,独效包胥之哭。朝廷感其忠义,念累世之宿好,弃近日之小嫌,爰整貔貅,驱除狗鼠。”这段说辞,把吴三桂比作春秋时哭秦救楚的包胥,强调的是“忠义”“宿好”,是赞赏,不是诋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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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阶段,清廷需要塑造一个“为崇祯报仇”“痛恨闯贼”的形象,来打动汉人官绅。吴三桂的身份,也就被包装成“明室旧臣、转而辅佐新朝”的典型。他降清,不是为了个人富贵,而是为了除“大顺之乱贼”,替亡国君主报仇雪恨。这个故事讲法,对缓和明遗民的情绪,颇有现实用意。
然而,时间拉长到康熙朝,情况突然变了。清廷政局趋于稳定后,削藩被提上日程。平南王尚可喜在1671年前后提出请归辽东养老,康熙顺势批准,并借机收回广东军政大权。这一举措对驻守在西南的吴三桂来说,就是危险信号——如果平南王这块“牌”被收掉,下一步就可能轮到平西王。
吴三桂这时已经年逾花甲,手握云南、贵州的军政大权。对于一个藩王集团来说,失去封疆不只是官职变化,而是整个家族兴衰的关键节点。不得不说,他看得很清楚:如果没有兵权、地盘,所谓“平西王”这个名号随时可能被摘掉。
于是,1673年,他在衡州起兵,标榜“兴复汉人衣冠”,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同时启用“周”这个国号,学者一般称之为“周吴三桂”。檄文对外宣称,满清“窃据神器”“背义夺权”,汉人须共起义举,驱除夷狄。这个过程,被后世称为“三藩之乱”的开端。
也就在这一时期,清廷对吴三桂的官方定性,彻底翻了个面。康熙朝编纂的《清圣祖实录》中,对他的描写极其刻薄,说他在明末“委身从贼”,即先投靠李自成,后又反复无常。“逆贼吴三桂,值明季闯贼之变,委身从贼,寻以父死贼手穷蹙来。”一句话,把他写成见风使舵的利己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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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种说法,与顺治年间对他的“包胥之哭”、“感其忠义”的赞词,形成鲜明对照。前后不过几十年,形象从“忠臣”变成“逆贼”,并不是因为史料突然发现了什么新证据,而是政治需要发生了变化。曾经的戎马功臣、一方重臣,一旦摇旗造反,就必须被彻底污名化,以削弱其影响力,这是传统王朝惯用的做法。
这种“翻案”,并不只发生在官修史书里。民间的一些戏曲、故事里,吴三桂和陈圆圆的情节被不断放大,人们乐于渲染他为了一个歌伎不惜“冲冠一怒”,甚至将他一生的抉择都归结为“为色所惑”。清廷宣传顺势而为,把这些故事当成方便传播的材料,大肆宣扬他“私情重、国事轻”。政治与文学在此交织,慢慢覆盖了他作为重要军事人物的另一面。
三、檄文与书信:从日本与朝鲜看到的另一张底稿
回到开头提到的那份檄文。1958年,东洋文库刊行的《华夷变态》中,收入了吴三桂举兵反清时所发的讨伐檄文原版。这是同时代文献,不是后人杜撰,可信度较高。檄文的大意,大致可以梳理为几个重点。
其一,指出大顺军入京之后“无恶不作”,崇祯皇帝被迫自缢。这一点,和不少明末残存文人记载是相互印证的。京城被攻破后的抢掠、骚扰,在乱世里几乎难以避免。檄文在叙述时用了较多激烈措辞,强调的是“大逆不道”“残虐天下”,虽然有动员意味,但并非凭空捏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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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说明当时“普天之下,竟无一人讨逆”,只有关宁军尚存实力,却难以独立担负讨贼重任。吴三桂在文中解释,他自己处境“进退维谷”,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借兵于清”,表面上是与满洲人结盟,实则是为诛“闯贼”。这种说法,与清军当时对外宣称“入关讨贼”的动员口径,暗中互相照应。
其三,檄文还提到,清军在入关之后“背信窃权”,占据中原政权,这一点显然是反清立场下的指责。吴三桂声称,原本在发现清廷不守信约的时候,他有意与之决裂,只是后来在西南发现了崇祯皇帝的幼子,还自称“忍辱负重”,隐忍于穷乡,保存实力,以待日后“光复汉人衣冠”。这种叙述肯定带有很强的自我辩护色彩,需要结合其他资料来衡量,但至少说明,在他自己的叙事里,“反清”被包装成“为明室复仇”的延续。
值得一提的是,同一时期,朝鲜方面也有相关材料留存。《尚善寄吴三桂书》就是一例。在这封书信中,有很关键的一句话:“王在明时,不过一总兵官,国破不降,而能请兵灭贼,以复君仇者,可谓尽忠于明室矣。”这里的“王”,指的正是吴三桂。
这句话有三重含义。第一,说明朝鲜方面得知的情况是:明亡之后,吴三桂并未立即投降,而是以讨伐李自成为名,请清兵入关。第二,朝鲜士大夫并不把他简单看作“叛臣”,反而认为他在“请兵灭贼、复君仇”这一点上,对明室算是尽了忠心。第三,也侧面印证了吴三桂的确以“为崇祯报仇”的旗号行事,这和后世“只为红颜一怒”的民间版本,有明显区别。
当然,不能因为有这两份文献,就简单把吴三桂塑造成一个“完美忠臣”。他在清廷体系内担任平西王多年,参与镇压南明、追杀永历帝,这些事实摆在那儿,很难用一句“忍辱负重”为自己开脱。他举兵反清的时间点,也明显和自身藩镇利益被削弱密切相关。这部分带有浓厚现实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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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必要承认一点:清廷把他描述成“一味趋炎附势的反复小人”,显然是有意压缩他所有其他面向,以达到政治斗争的效果。日本发现的檄文原稿,朝鲜保存的往来书信,都从不同方向提醒人们,明末清初的权力角斗,比课本与戏台上那几句简单的“降清”“造反”要复杂得多。
四、忠与不忠:历史叙事中的吴三桂
把这些时间节点串联起来,吴三桂的一生,大致可以分成几个关口:崇祯朝的边镇重将,1644年打开山海关,顺治时期的平西王,1673年举兵反清,最后病死衡州,身后叛乱不久被康熙平定。每一个关键选择,都被后人套上各种解释,有人强调家仇,有人强调情爱,有人强调阶级立场,还有人直接站在清廷立场,简单打上“贰臣”标签。
从史料能看到的是,他确实具有相当强的功利性和现实判断能力。在大明行将崩溃之际,他选择与清军合作,以讨李自成为名,既报家仇,也保存了自己的兵权与势力。南明诸政权多次劝他另立门户,他都没有立刻翻脸,而是继续以清廷命臣自居,这说明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认同“借清以自保”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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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方面,他在檄文和对外宣言中,一再提到“汉人衣冠”“君仇未雪”,又不只是一种空洞口号。当时大量汉人文人、旧明部属对他报以一定程度的期待,也是一种事实。许多明遗民寄望藩镇之力,重新“中兴”,现实却一次次证明,这种指望往往只是幻想。
清廷后期对吴三桂的抹黑,确实带有鲜明的政治目的。一位曾经被官方赞誉为“忠义旧臣”的人物,一旦反叛,就必须被彻底否定,甚至需要被写成“从明到清、从清到周”的连环叛臣,以示“人人得而诛之”。这种处理方式,很符合封建王朝一贯的舆论操作逻辑。
不难看出,在这样多重话语的叠加之下,吴三桂的真实面貌,被不断消解。有的只看到他“引清入关”的那一下,有的只记住他与陈圆圆的传说,有的则把他当作“三藩之乱”的代名词。日本发现的檄文原版,朝鲜保存的《尚善寄吴三桂书》,给这幅已经被定型的画像添上了几笔不同的颜色。
这些史料不会把他变成一个“简单的好人”,也不能推翻他身上沉重的历史责任,却提醒人们:在清廷抹黑之前,他曾被视为“为明报仇”的重要力量;在落笔“逆贼”之前,他曾被描绘成“包胥之哭”的忠臣。形象为何剧烈反差,其实答案很直接——权力所在,笔墨就跟着偏向哪里。
回头再看那一年——1958年秋,日本学者在案头翻检旧书时,未必会想到,这份并不起眼的檄文原稿,会在几十年后被反复引用,用来重新审视17世纪中国的一场大风暴。吴三桂的功过争论,恐怕还会持续很久,但至少有一点已经变得清楚:将他简单归类为“为红颜叛国”的戏曲人物,或者“天生反骨”的逆臣,未免太轻率。对这样一位深陷明清易代漩涡的人物,只用几句定性式评语,显然承载不了那段复杂的历史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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