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意外“关照”的新资源，为什么是磷？

来源：钛媒体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但磷和锂拒绝了历史。五年前，磷和锂造就了一段暴涨神话。五年后，瑞银在春节假期期间连发研报看好中国锂；而特朗普在2月18日将元素磷及草甘膦等关键除草剂纳入国防关键物资，直接带来了节后磷化工的大面积涨停，包括但不限于“磷三杰”云天化、兴发集团、湖北宜化，以及川发龙蟒、川金诺等企业。

　　其中，作为赛道情绪标杆的云天化一路冲破新高，同时成交额创2021年9月15日以来新高，超过73亿元，再现了当年盛景。

　　和一切有周期的实物资源一样，磷的上游供给和下游资源变迁共同塑造了这五年。如今资源涨价已成各大赛道共识，产业链龙头重掌山河，还会重复过去的剧本吗？

磷红如火

　　2026年春节后，磷化工、农化板块迎来开门红。一周前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将草甘膦和磷元素一并列为国防关键物资，极力强调保障本土供应，重新让外界认识到了磷的重要性——在其他大多数时候，大众的关注点只有磷肥和磷酸锂等电池材料。

　　磷不是普通化工品，而是打仗、吃饭、发电、算力“四合一”的战略要素。

　　军工端是烟雾弹、照明弹、燃烧剂、制导组件的核心原料，是半导体里参与光刻、传感器和光电芯片的关键材料体系；新能源侧磷酸铁锂和储能电池离不开它；而农业端，全球七成以上磷矿石最终会进到磷肥体系，直接关系粮食安全。

　　为什么磷和草甘膦等下游产物也能被定为“关键物资”？这方面可以看看国内的做法。

　　2025年末，国内磷肥行业在行业协会引导下达成共识：在2026年8月前不安排磷肥出口。形式上，这只是行业倡议而非行政命令，但在一个高度集中的产业链里，这种约定本身就具备刚性约束力——中国磷肥产量约占全球30%，一旦主动关小阀门，全球磷肥供需的敏感度立刻上升。

　　而同时，磷肥生产不仅依赖磷矿石，还高度依赖硫磺。硫磺是石油、天然气炼制的副产品，这两年在全球供应扰动下价格持续走高。2025年末，长江港口颗粒硫磺自提价已涨至每吨四千元以上，逼近十年高位，直接抬升了磷肥成本。

　　在这种环境下，如果继续大规模出口磷肥，无异于用宝贵资源和高成本，为全球补贴粮食安全，而国内刚好处在春耕备肥窗口期，保障自身的供应才是重中之重。

　　并且，虽然传统上，磷化工的主战场在农化，也就是磷肥和草甘膦。但新能源，尤其是磷酸铁锂，本身的话题度是高于前者的。

　　自从2020年比亚迪刀片电池带火了磷酸铁锂，磷就从田里的一袋肥，变成了电池工厂里的一车原料。2023年上半年，仅国内磷酸铁锂对应的磷矿需求就已经增加到约33万吨；到了2025年，储能电池需求也走向中心，用于储能的动力电池，95%采用的是磷酸铁锂体系，磷在其中的权重被极大加强。

一边是农化行业刚走出三年低谷，草甘膦价格和出口订单才刚刚从底部抬头；

　　另一边，磷矿石却已经在“农化+新能源+军工半导体”的多重共振下，提前进入了资源高度紧平衡的状态。磷既可以说是身份变了，也可以说是外界的认知变了。

依旧供给“紧箍咒”

　　任何一个看上去光鲜的周期背后，几乎都有一条更原始的物理底线：能挖出多少矿。铜、金、钨，以及其他依赖重资产的化工产品，莫不如此。

　　全球视角下，美国地质勘探局的统计显示，全球磷矿石储量约720亿吨，其中摩洛哥和西撒哈拉一地，就占了500亿吨，超过全球的70%。剩下的，分布在埃及、突尼斯、阿尔及利亚、中国、南非、巴西等国。

　　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磷矿储量国，但份额只有约4%～5%，体量与摩洛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磷矿“丰而不富”，90%以上是中低品位矿，平均品位约16.85%，低于摩洛哥的33%和美国的30%。贫矿多、富矿少，难选矿多、易选矿少，意味着开采和选矿难度更大、成本更高，对采选技术和环保约束都更敏感。

　　分布上看，我国磷矿高度集中于湖北、贵州、云南、四川，合计占全国储量的八成以上。其中湖北、贵州、云南、四川的单省储量，都在数亿吨级别，是名副其实的“磷腰带”。

　　但开足马力不一定是正确的选择，因为以近年来的产量推算，如果维持当前的开采节奏，我国磷矿的可开采寿命不足23年。不过美国、俄罗斯这样的传统资源大国，也只有不到50年时间。所以磷矿显式纳入战略矿产清单，其实并非意外。而也正因为如此，几乎所有资源赛道都会出现的供给收紧，也出现在了磷的身上。

　　首先，中国的磷矿储量本来就有限，且品位偏低。随着富矿逐步被消耗，剩下的资源往往分布更深、品位更差、开采与选矿的综合成本更高。中国金属矿业经济研究院预测，2023—2030年，我国磷矿石产量的合理上限大致在每年1亿吨，在环保约束和品位下降的现实下，这个上限不但难以突破，反而有“有减无增”的趋势。

　　其次，除了前面提到的磷肥出口自律外，国内对磷矿采选的环保门槛和能耗约束不断提高，落后小矿山和高污染的小型磷化工厂被加速淘汰。一方面减少了无序开采和粗放加工的环境负担，另一方面也实质上挤掉了一部分低效供给，推高了行业成本中枢。

　　而最后，矿业的资本影响力很强，谁有矿谁就有定价权。近两年，磷矿并购案里最具戏剧性的，是中核钛白（即钛能化学）的一次“半路截胡”。

　　贵州开阳是国内品位最好的磷矿产地之一。2023年8月，中核钛白宣布以约9亿元的价格收购贵州两家磷矿/磷化工企业的全部股权：贵州开阳双阳磷矿和贵州新天鑫化工。

　　双阳磷矿区保有储量约1350万吨，已具备每年50万吨磷精矿的产能，矿石最高品位超过35%，平均品位也在30%以上；新天鑫则配套了合计13万吨黄磷产能。

　　但更早之前，浙江草甘膦+有机硅大户新安股份曾计划以5.5亿元的对价，收购这块资产的控制权，最终交易终止。中核钛白后来出手时，双阳磷矿股东权益的评估值增值率被提到312%以上，新天鑫也有约26%的增值率，足见市场对这两块资源的重视程度。

　　除此之外，比较知名的案例还有云图控股以7.6亿元竞得四川雷波阿居洛呷磷矿探矿权，磷矿采矿和探矿面积扩展到近12平方公里；欣旺达则通过增资川恒股份的子公司，间接拿到了瓮安老虎洞磷矿的权益，以此强化自身在磷酸铁锂产业链上的上游把控力。

　　目前，四川省正在推动乐山、雷波两大磷矿基地建设，提出到2027年要在行业能效、绿色矿山、磷石膏综合利用等维度全面提升，建成国家级、省级绿色工厂二十余家，新产生磷石膏100%综合利用、逐步消纳历史堆存。

　　资源的门正越关越窄，留下的是更大体量、更高要求的重资产玩家。

磷化工走入大一统时代

　　站在产业链的视角看，这轮磷化工新周期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不再只强调一门精通。因为随着棋盘上玩家的实力日益增长，集中度提高，人人都能有一颗野心。

　　磷肥和传统农化，草甘膦代表的高集中度农药，是新能源（磷酸铁锂+储能），三者在交织中前行，构成了未来几年磷化工产业和资本运作的主战场。

　　第一个要点，是“矿+肥”的传统一体化。在磷化工视角里，真正的话语权，从来不在单纯做肥料的企业手里，而在那些向上打通矿山、向下延伸到磷肥与精细磷化工的“一体化龙头”手中。

　　云天化是最典型的代表。从资源端看，它是磷矿储量第一、开采量第一的国内龙头；从产能上看，磷肥产量同样位居全国前列。类似的，还有湖北宜化、川发龙蟒、新洋丰、云图控股、川恒股份、川金诺等，它们都在上游有矿、中游有磷酸、下游有磷肥和部分精细产品的道路上不同程度完成了闭环。

　　对于这一批企业而言，这轮新周期的核心变量有两个。一是资源自给率，谁的磷矿多，品位好、可采寿命长，谁就能在原料端锁住成本优势和议价权。二是产品结构。谁能从单纯的磷肥，往精细磷化工、特种磷酸盐等高附加值品种延伸，谁就能在磷价上涨周期里维持更好的利润结构，以及总量。

　　第二个要点，是“矿+黄磷+农药”的农化叠加。草甘膦和磷有着天然绑定关系，黄磷是含磷农药不可或缺的原料，而我国草甘膦产能约120万吨中的七成以上，掌握在国内企业手里。

　　兴发集团是这条线的轴心，因为它既是磷矿产能国内第二，又是黄磷龙头，更是草甘膦全球产能第二（国内第一）。新安股份、江山股份、和邦生物等，则在草甘膦和其他除草剂上占有一席之地。

　　过去二十年，草甘膦在周期性行业中颇受关注，因为它的代表性太强了。从07～09年转基因作物推广带来的高景气，到10～12年产能过剩、价格滑落。又从17～18年环保驱动的供给侧改革，再到20～22年洪水、社会环境和限电叠加海外厂商停产导致的暴涨，价格一度冲到每吨8万元。

　　最终，2022年三季度之后，海外库存高企、新增产能释放，草甘膦价格一路回落，到25年中还在2万多元/吨附近徘徊。按照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其1月底价格还在23000元/吨左右。

　　但周期之所以有价值，就是因为可参考甚至可预测。2025年二季度开始，草甘膦的基本面出现了明显拐点。其库存快速去化，从4月的8.26万吨下滑到8月中旬的2.85万吨，去库幅度达到67%，类似于上一轮景气启动前夜。价格则从每吨2.34万元逐渐上涨，大有横盘整理之势。

　　按照机构说法，考虑到国内新建草甘膦生产装置已被列为限制类项目，从源头避免了无序扩产，“一证一品”管理和“正风治卷”三年行动预期将淘汰大批低端、违规产能，叠加海外之前的减产预期，全球供给格局将出现结构性缺口。

　　第三个要点，是“矿+磷酸铁锂+储能”的新能源支点。和农化相比，磷酸铁锂渗透新需求的能力更强。比如在储能场景中，三元材料被政策和安全性逐步边缘化，钠离子电池还停留在小规模示范阶段，磷酸铁锂几乎成了“唯一解”。

　　事实上，中核钛白此前的收购，正是因为在“十四五”规划里加码新能源电池材料，布局磷酸铁锂正极、负极和电解液等一整套赛道。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轮新能源驱动下的磷化工行情，与2021年的“左磷右锂”相比，有两个关键差异。

　　第一，这一次的需求弹性更好，储能项目收益结构经过电价机制和容量电价的优化，经济性更稳定，订单周期更长，不再只是短期补贴刺激。第二，供给端约束远强于过去。

　　新的格局提出了新的问题：磷化工的新周期还会遵循原本的模式吗？或许资源属性被重新锚定，将改变企业整体价值，直到新的技术改变沿用了几十年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