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914）一个想和女主人交换“人生”的保姆

（接上文）

最终，彩霞听从了邻居的建议，把三岁女儿送了人，来到唐山，给王林梅当起了保姆。

彩霞讲述这段经历时，平静地让王林梅都感到奇怪，仿佛彩霞不是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只是一位旁观者。

直到此时，王林梅才慢慢理解了彩霞想和她交换“人生”那句话。

彩霞很珍惜保姆这份工作，因为这份报酬不但比她在老家打工要高得多，有时急用钱，工资还能预支。

很多同学、战友送给王林梅的礼物，也被她转手送给彩霞。

彩霞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知说什么才好。

王林梅说：“反正，这些东西我也用不到，给你，能派上用场。”

彩霞整整服侍了王林梅三年。三年后，彩霞回了山东老家。

在那里，母亲已给她张罗下一门婚事，对方是个离婚的男人，比彩霞整整大了二十岁，条件还不错。

彩霞说，以她条件，也只能找这样的了。

王林梅知道，彩霞没说出口的是，母亲图了对方的钱财。

第二位保姆叫春兰，十九岁。

春兰出生在滇西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村子坐落在半山腰，出门就是一望无际的山路。

春兰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两个哥哥，早早辍学外出打工，一年回家一次，寄回的钱却寥寥无几。

春兰十岁那年，父亲上山砍柴时摔断腿，从此失去劳动能力，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母亲肩头。

春兰从小就懂事，别的孩子还在山坡上疯跑时，她就学会了喂猪、做饭、洗衣。

村小学只有一间土坯房，一位老师。

春兰成绩很好。初中毕业那年，她以全乡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县高中。

通知书寄到家里，母亲拿着那张薄薄的纸哭了，父亲坐在炕头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两个哥哥寄回来的钱并不多，还要攒着给他们娶媳妇，还要给父亲治病。

这样一个家庭，或许有能力供春兰念书，但对一个女孩来说，这又有什么用呢？况且，放眼整个乡镇也没几个女孩去县城念高中。

第二天一早，春兰把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一只木箱的最底层。

春兰走到母亲面前，轻声说：“娘，我不读书了，出去打工，挣钱给爹治病。”

村里打工的人回来说城里缺保姆，虽然辛苦，但管吃管住，每个月能攒下钱。

春兰先是坐火车去了重庆。

她伺候是个独居的老太太，脾气古怪，总怀疑春兰偷东西，不时地翻她行李，骂她穷酸下贱。

春兰不敢顶嘴，每天天不亮就干活，洗衣做饭擦地，连老太太的内衣裤都要手洗，稍有不慎就是一顿打骂。

熬了一年，老太太去世，子女回来清算家产，硬说少了一对金耳环，一口咬定是春桃偷的，把她堵在屋里搜身，把她的行李扔到楼下。

春兰百口莫辩，蹲在地上哭。她挣到的钱都寄回了家，连回去的路费都凑不齐。

后来，同乡看她可怜，给她介绍了第二户人家。

时间不长，男主人就趁妻子不在家时，对她动手动脚。

春兰害怕，躲着男主人，男主人恼羞成怒找茬扣工资，还骂她不识抬举。

没过半年，女主人发现了端倪，不问青红皂白，认定春桃勾引自己丈夫，狠狠打了春兰，将她赶出家门。

春兰想回家，却又不能回家，因为家里挣不到钱。

后来，经一位朋友介绍，春兰坐火车来到唐山，来到王林梅身边。

给王林梅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阿桃。

阿桃是个哑女，来自重庆大山里一个最穷村子，父母早逝，阿桃从小跟奶奶长大。

阿桃十八岁那年，奶奶死了，同乡把她介绍到城里一户人家当保姆。

雇主是对中年夫妻，有个五岁的脑瘫儿子，不会说话，不会走路，连吃饭都要人喂。

男人话少，女人脾气急，开始时根本不看好阿桃，觉得她又哑又没见过世面，连话都不会说，怎么照顾孩子。

阿桃不在乎冷眼，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孩子擦身、喂饭、按摩，手脚麻利，从不偷懒。

孩子认生，见了阿桃就哭，拳打脚踢，阿桃不躲不闪，任由孩子抓挠，脸被抓破，也只是笑着摇摇头。

阿桃不会说话，就用眼神、手势和孩子交流，每天抱着孩子在屋里走，一遍遍教他抓玩具，摸东西，扶着他练习站立。

三个月后，孩子竟然主动伸手抱阿桃，对着她笑，把阿桃高兴坏了。

雇主夫妻很惊讶，对阿桃的态度慢慢好转。

安稳日子没过半年，男人做生意赔了一大笔钱，家里负债累累，房子都要被收走，实在雇不起保姆，只能让阿桃离开。

阿桃默默收拾好自己的小布包，给雇主磕了一个头，又摸了摸熟睡的孩子，转身走了。

阿桃没有去处，身上只有几百块钱，不敢住旅馆，就在桥洞下凑活。

白天出去找活，因为是哑巴，很多人家不愿意要。

阿桃跑了好几天，也没人愿意雇她，饿了就啃块馒头，渴了就喝自来水，夜里冻得发抖，也不敢哭。

半个月后，原来的女主人突然找到她，眼睛通红，说孩子自从阿桃走后，不吃不喝，天天哭，病情加重，进了医院，医生都没办法。

女主人拉着阿桃的手，求她回去。

阿桃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跟着女主人去了医院。

在那里，阿桃寸步不离守地守护着孩子，喂水喂饭，整夜整夜地抱着孩子。

在阿桃的精心照顾下，孩子的病情一天天好转。

一个月后，孩子出院回家。

一年后，奇迹出现了：在阿桃的照顾下，孩子竟然能扶着墙走出几步，还能发出模糊的声音。

女主人抱着阿桃，激动地哭了。

后来，男人生意重新起步，慢慢还清债务，家境好转。

二人要给阿桃涨工资，却被她拒绝了。

阿桃表示，孩子的健康情况已大为好转，可以不用再请保姆照顾了。

临走那天，孩子紧紧抓住阿桃的手，喊出一声“姐姐”。那一刻，阿桃泪流满面……

（本文主人公王林梅，女，生于1957年，唐山人，1973年入伍，在唐山大地震中致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