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刘敏 整理: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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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2月14日,情人节。我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手机里还躺着他早上发的那条语音:“闺女,晚上回来吃饭,让你妈炖排骨。”
那天早上,他还活得好好的。下午三点,他倒在了麻将桌上。手里还攥着一张“杠上开花”的牌。
父亲有冠心病,整整10年了。 2015年查出的时候,他才57岁。医生给放了两个支架,叮嘱按时吃药、定期复查、别激动、别累着。他听进去了,又不完全听进去。
药是按时吃的。每天早晨雷打不动,阿司匹林、他汀、降压药,分门别类装在药盒里,比吃饭还准时。复查也是年年去,造影做过两次,医生说血管情况稳定。
但“别激动”这一条,他总不当事。“我打麻将又不赌钱,能激动到哪去?”每次我和我妈念叨,他都这么顶回来。
打麻将是他的命。 退休后唯一的爱好,每天下午雷打不动,老邻居凑一桌,两块钱的彩头,输赢不够买斤排骨。他说这叫“预防老年痴呆”,我们也就随他去。
出事那天是个周五,麻将搭子多凑了一桌,他高兴,中午多吃了一碗饭。我两点多出门上班的时候,还听见他在电话里催人:“快点快点,三缺一!”
下午三点二十,我妈的电话打过来。声音是抖的:“快回来,你爸出事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在急诊抢救室。 麻将桌上的人说,他那把牌挺好,等着自摸。上家打了一张,他说“碰”,摸起来一张,杠。杠完摸牌,还没看清摸的是什么,手就垂下去了。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嘴角流口水,怎么叫都不应。
有人打了120,有人掐人中,有人翻出他兜里的硝酸甘油,塞了一颗在他舌头底下。急救车五分钟就到了,可那五分钟里,他已经没了意识。
急诊CT出来,医生指给我看那片白色的区域:脑干出血,出血量约15毫升。 “位置不好,脑干是生命中枢,呼吸心跳都归它管。出血量不大,但在这个位置,足以致命。”
“他冠心病这么多年,血管条件本来就不好。长期动脉硬化,血管壁脆。情绪一激动,血压瞬间飙上去,血管就破了。”医生顿了顿,“手术机会基本没有,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那天晚上,父亲被送进ICU,再也没出来。
我在ICU门口坐了三天。 每一天进去探视那半小时,都像在受刑。他浑身插满管子,呼吸机一下一下地顶着胸腔起伏,眼睛闭着,眉头却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还是热的,可我知道,那个会在家族群里发养生谣言、会因为我和我妈吵架偷偷给我塞钱、会为了等我回家吃饭把排骨热三遍的人,已经走了。
第三天,医生找谈话。 脑水肿高峰期已过,没有任何好转迹象。自主呼吸微弱,血压靠升压药维持。再拖下去,也是煎熬。
2025年2月17日凌晨,我们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拔管后二十分钟,心电监护上的那条线,拉直了。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翻出他那个药盒。 2月14号那一格是空的——那天早上他吃过药了。药盒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迹:“降压药快没了,记得去医院开。”
他什么都记得。吃药记得,复查记得,连降压药快没了都记得提前提醒我。可他忘了,他那根被十年冠心病磨得又硬又脆的血管,经不起“杠上开花”那一刻的血压飙升。
后来我才想明白:冠心病十年,他一直控制得很好。 好到让我们所有人放松了警惕。好到以为只要按时吃药,就万事大吉。好到忘了,控制得好不等于痊愈,稳定不代表没风险。
医生后来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冠心病患者的血管,就像用久了的水管,里面都是水垢。药能让你水管里的水压正常,但水管本身的老化和脆性,是逆转不了的。情绪激动那一下,水压突然增高,最薄的那段,就爆了。”
出殡那天,麻将搭子们都来了。 老李头红着眼眶说:“那天那把牌,他是真要自摸了,杠上开花,一年难得几回。”我点点头,没说话。我想的是,如果那天三缺一没凑齐,如果他没等到那张杠牌,如果他能少高兴那么一下下……
可惜没如果。
他那个药盒,我至今留着。每天早晨看见它,我都会愣一下神。十年,三千六百多天,他一天没落下过。可最后要命的,不是他没吃药,是我们都忘了——有些病,光靠吃药是不够的。
我爸走后第三个月,我妈把家里的麻将桌卖了。 卖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玩了二十年了,也该歇歇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我知道她不是不想玩了,是怕。怕哪天一桌人坐齐了,独独缺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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