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中国奇谭2》之《拜山》导演：走出独属岭南的创作之路

作为现象级国漫《中国奇谭》的续作，《中国奇谭2》自2026年1月1日上线以来，延续了中式奇幻的独特魅力与不俗口碑，截至发稿时，其豆瓣评分为8.0，B站已累计播放超7140万次。其中，第七话《拜山》以“看哭了”“戳心”“唤醒家乡记忆”“看完想回家”等观众反馈出圈，更引起广泛热议。

这部由张俊杰与周旭联合执导的作品，将客家文化、粤语方言与河源地域特色融入奇幻叙事，通过“港漂”阿远返乡祭祖的故事，探讨了关于故乡的归属与和解的永恒命题。两位曾斩获香港动画支持计划金奖的导演，首次加盟“中国奇谭”系列便交出高分答卷，近日他们接受南方都市报专访，拆解《拜山》背后的创作巧思与乡土情怀。

初入奇谭

关于乡土的提案促成长

《中国奇谭》第一部的爆火，让这个以“中国故事、奇幻表达”为内核的动画系列成为观众心中的经典，也让不少年轻导演心生向往，张俊杰和周旭便是其中的两位。两人此前已有过多次合作，但更偏向个人表达，“那时候的项目体量不大，制作和表达都比较自由，更像是做实验，只要达到自己的小目标就很满足了。”周旭回忆起过往的合作，语气里带着对动画创作的纯粹热爱。

机缘巧合出现在《中国奇谭》第一部结束后，片方开启了内部推荐提案的环节，邀请多位导演为第二部构思故事，张俊杰成为了受邀者之一。“接到消息后，我第一时间拉着周导一起琢磨。我们当时准备了好几个提案，《拜山》只是其中之一，也是引用内容最少的一个。” 张俊杰说，这个看似“仓促”的提案，却是最贴近他内心的一个——因为故事的内核，源于他自己的乡土记忆，源于他对河源祝岗村那份刻在血脉里的牵挂。

张俊杰导演

《拜山》的故事雏形，来自张俊杰从小跟随父辈返乡祭祖的经历，也来自他内心的一个疑问：“小时候跟着爸妈回老家拜山，要跋山涉水，过程其实挺麻烦的。我就会想，等父母老了，我会不会主动牵头做这件事？若干年后，这种祭祖的传统，还能被我们这代人传承下去吗？” 带着这个疑问，他写下了简短的故事概要，将港漂青年阿远的返乡祭祖之旅，与自己对乡土、传承的思考融合在一起。这份真挚的表达，很快得到了片方团队的认可，“他们说这个方向可以，我们就顺着这个思路，反复打磨了好几版，最后正式成为了《中国奇谭2》的一员。”

成为《中国奇谭2》的创作一员，对两人而言，是机遇更是挑战。与此前的创作不同，《中国奇谭》的工业水准和制作要求，让他们开启了一场全新的学习之旅。“整个流程，我们都在重新学，很多东西都是在创作过程中一点点摸索出来。”周旭坦言。创作初期，他们也曾陷入风格的迷惘—一开始想延续强调个人化的表达风格，“后来我们想通了，与其思考如何展现风格，不如服务好自己的故事，故事本身的味道，就是最独特的风格。”

周旭导演

在陈廖宇导演的指导下，两人在个人表达与大众审美之间，找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平衡点。张俊杰的作品会带着一丝黑色幽默，这份特质也被融入《拜山》中，同时他们又兼顾了大众的叙事理解与视觉审美，“我们不想做得太主流，但也不想太小众，只想把‘拜山’这个主题，讲出自己的特点。”这份坚持，让《拜山》在《中国奇谭2》的九个单元中，走出了一条独属于岭南的创作之路。

创作初衷

通过拜山里的代际乡愁抛出问题

《拜山》播出后，“代际乡愁”成为观众提及最多的关键词，而这个概念，正是两人创作的核心。有网友看完作品后，用这四个字总结了故事的内核，让张俊杰和周旭直呼“精准”。“我们想讲的，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回乡祭祖故事，而是漂泊在城市里的人与故土、与家人、与传统之间的关系。”张俊杰说，这也是他创作这个故事的初衷——向观众抛出问题，而非给出标准答案。

在他看来，拜山的意义，不仅在于祭祀祖先，更在于连接故土与亲情，而这份联结，在当代漂泊者身上，正变得越来越淡薄，“很多人离开家乡后到大城市生活，对老家的记忆越来越模糊，甚至回去后会觉得陌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拜山，不知道这份传统的意义在哪里。”

阿远这个角色，正是无数城市漂泊者的缩影——作为港漂青年，他讲着粤语，对河源老家的客家话一知半解，对返乡祭祖充满抵触，甚至对家乡、对家乡人感到陌生。这个角色的原型，正是张俊杰自己，“我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想，就算是从小了解家乡、成长于家乡的人，也可能对家乡产生陌生感，更别说那些常年在外的漂泊者了。”

于是，他们将这份“陌生感”放大，并代入阿远身上，让他的返乡之旅，成为一场寻找自我、理解亲情与传承传统的旅程。“我们想找一种漂泊者的普遍状态，让观众能轻易代入，去思考自己与家庭、与故土的关系。”张俊杰说，他们不想在作品里强势地告诉观众“拜山的意义是什么”“传承有什么寓意”，而是希望让观众和阿远一起，在这场奇幻的祭祖之旅中，找到自己的答案，“尤其是那些在城市里生活、与家乡有疏离感的人，希望他们能从故事里，找到一点共鸣，一点思考。”

这份对“代际乡愁”的表达，也让《拜山》有了超越地域的情感共鸣。不少观众留言说，看完后想起了自己回老家祭祖的经历，想起了远方的家人，“这就是我们想要的效果，乡土乡愁是共通的，不管是岭南还是北方，不管是客家人还是其他民族，每个人对家乡、对故土的情感，都是一样的。”周旭说，播出后看到这样的反馈，他们既感动又受鼓舞，“前期的忐忑都消失了，因为我们知道，这份真挚的情感，被观众接收到了。”

幻与实的交融

让岭南民俗成为奇幻底色

《中国奇谭》系列的特点是“以幻写实”，用奇幻的表达，讲真实的中国故事、诠释真挚的中国情感，这一点，在《拜山》中同样体现得淋漓尽致——阿远变猪、五彩斑斓的地府、会说话的烧鹅、纸扎成的桥与屋……一个个充满想象力的奇幻场景，背后都藏着最真实的岭南风俗和客家传统，还有最朴素的家乡情愫。

在创作初期，两人就定下了一个原则：所有的奇幻设计，都要为叙事和情感服务，不能为了追求奇幻而刻意设计，更不能让奇幻盖过现实情感。“我们很少会想‘这个奇幻场景很有趣，一定要加进去’，而是先想，这个情节要解决什么叙事问题，然后再用相关的奇幻方式去表达。”张俊杰说，比如阿远变猪的设计，并非凭空想象，而是对应着拜山时常用的烤乳猪祭品，“所有的幻想部分，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对应，这样观众在看的时候，才会回想到现实，并代入自己的经历中。”

周旭补充道，整个《拜山》的奇幻环境，都是对现实世界的转换，每一个细节，都源于岭南的祭祀民俗。游行中戴着面具的精怪，原型是拜山时的贡品鸡鸭鱼鹅；老奶奶手中的菊花，是祭祀时常用的道具；地府的桥，由烧给先人的黄纸铺成，桥下的灯火，则是香炉里点燃的香；甚至地府的门，都是按照拜山时的供桌造型设计的，“纸扎的房子、汽车，甚至名牌包包，这些都是现实中祭祀时会烧的东西，我们想，在另一个世界，祖先收到这些东西，应该是热闹的、喜庆的，而不是阴暗的、恐怖的。”

这也是为何《拜山》中的地府，被设计成五彩斑斓的模样—在两人的想象中，祭祀的节日里，身处另一个世界的祖先收到后代的祝福与贡品，应该是充满节日气氛的。而地府中逝者的黑皮肤设计，也蕴藏着巧思，“我们想让活人与逝者有明显的区别，随手画了黑皮肤，后来发现，这很像照片底片的反向效果，刚好契合了‘另一个世界’的设定。” 张俊杰笑着说，这个设计也被网友发现了，“大家的观察很细致，这也让我们觉得所有的小细节，都没有被辜负。”

而烧鹅这个贯穿始终的形象，更是两人的匠心之作。作为地道的粤菜，烧鹅在广东人的生活中，有着特殊的意义——以前生活条件不好时，家里遇到喜庆事，总会买一只烧鹅。一家人围在一起吃，这是家庭凝聚的象征，也是美好愿望的寄托。“我们把烧鹅设计成会说话的形象，让它成为香港与内地、城市与乡村的连接点，归根结底，它是家庭的象征。”张俊杰说，烧鹅的出现，不仅让故事多了一丝奇幻色彩，更让阿远的心理转变有了更温暖的载体与底色。

从阿远一开始面对烧鹅的抗拒，到后来与烧鹅的和解，其实也是他与自己、与家庭的和解。“阿远的心情，从拧巴到平静，从抵触到接受，正是透过烧鹅这个形象见证了其转变的过程。”周旭直言，这份转变，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润物细无声的温暖和充满烟火气的形式，而这，正是他们想要的表达。

角色的温度

阿远与大伯的双向映照

《拜山》的故事不长，却塑造了一个个鲜活的角色——内心拧巴的港漂青年阿远，戏份不多却至关重要的大伯阿东，温柔又坚韧的老奶奶（阿东的母亲），甚至是会说话的烧鹅……都带着满满的温度。而其中，阿远与大伯的双向映照，更是两位导演创作的点睛之笔。

大伯阿东，是阿远的一面镜子。两人从未见过面，阿远对大伯的了解，仅来自村民的介绍、老房间里的照片，凭借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阿远逐步拼凑出一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形象—同样是漂泊在外的人，同样对故土、家人有着遗憾。“大伯是上一辈的漂泊者，他有未完成的心愿，怀着对母亲的愧疚。这些遗憾，其实也是阿远内心深处的疑虑。”张俊杰说，他们设计这个角色，就是想通过大伯的经历，从侧面补充阿远的内心世界，让其转变更有逻辑。

阿远的心理转变，是《拜山》的叙事主线—从一开始对返乡祭祖的抵触，对大伯的陌生，到住进大伯的老房间，逐渐了解这位素未谋面的亲戚的故事，心生愧疚，再到最后在幻境中主动帮助大伯与奶奶重逢，这个过程，是阿远理解亲情、理解传承的过程，也是他与自己和解的过程。“阿远看到了大伯的遗憾，也不想重复大伯的老路，更不想让自己与父亲、与家人也留下这样的遗憾。”周旭说。此外，老奶奶的话提醒了阿远——她对阿远说的话，其实就是对大伯说的。这份藏在心底的期待与思念，让阿远积压已久的包袱，终于得到了释放。

而《拜山》的结局，也藏着两人的温柔——在回程的火车上，阿远放下手机，接过父亲递来的苹果，轻声邀请父亲有空到香港逛一逛。这个看似简单的举动，却是阿远内心最大的转变，“我们不想把结局做得太生硬，不想刻意煽情，只是想轻轻地带过。”张俊杰表示，这个结局，是阿远的一个新开始，也是对“拜山意义”的最好回答—回乡拜山的意义其实不在于形式，而在于连接，在于珍惜与家人的时光和放下心中的隔阂，“每个人对拜山的理解，都不一样，对阿远来说，这份小小的改变，就足够了。”

方言的坚守

让岭南乡音被听见、被认知

《拜山》的一大特色，是采用粤语为主、客家话为辅的语言表达。一口地道的岭南乡音，让不少观众直呼“代入感拉满”。这份对方言的坚守，背后藏着两位导演对故事的尊重，也藏着他们对岭南文化传播的初心。

最初的提案中，两人曾考虑过“普通话加方言”的形式，但在创作团队其他成员的鼓励下，最终决定用最贴合角色背景的语言去讲最真实的故事。“阿远是港漂，粤语是他的主要语言，而他的老家在河源，客家话是故土的语言。这样的搭配，最符合角色的设定。” 张俊杰说，他们不想为了迎合大众，而丢掉故事的“根”，“语言是文化的载体，用粤语和客家话，才能让这个岭南故事，更有味道。”

而客家话的选择，也源于张俊杰的个人经历——他的老家河源祝岗村，讲的是更偏梅州口音的客家话，在《拜山》中也得以沿用。但这一选择，也让配音工作变得异常艰难，“专业的配音演员里，会讲客家话的很少，更别说讲河源的客家话了。”周旭回忆起配音的过程，仍直呼“头疼”。最终，配音指导费了很大的劲，才找到一位合适的配音演员。最终所呈现的客家话，虽不是标准的河源方言，却更接近梅州口音的客家话，“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接近的方式了。”

即便如此，两人依然觉得这份坚持是值得的。在他们看来，方言不仅能让故事更有代入感，更能让情感的表达更精准—很多岭南故土的情感，如果用普通话表达会失去原本的味道，而用粤语和客家话，却能直抵人心。更重要的是，他们希望通过《拜山》，让这些珍贵的方言被更多人听见，让岭南的地域文化被更多人所看见与了解。

“现在，地道的方言正在慢慢消失。我的很多亲戚，甚至是年轻的一代已经很少讲粤语了。”张俊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他表示，方言是宝贵的载体，是地域文化的瑰宝，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为方言的传承与发扬做一点小小的推广，“让更多人听到这些乡音，喜欢这些乡音，不管是广东的观众，还是全国的观众，甚至是海外的观众，都能以开放的心态，去了解不同的方言文化。”

周旭也表示，语言与当地文化的连接，是无法替代的：“把粤语和客家话换成普通话，故事的情感表达就会大打折扣。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尝试，让更多人关注到地方文化的珍贵，让这些文化瑰宝，能被传承下去。”

乡土的印记

把河源祝岗村的烟火气介绍给观众

《拜山》中充满了河源元素，从景色到美食，从民俗到语言，让这座客家小城，走进了全国观众的视野。从围屋的一砖一瓦，到餐桌的一饭一肴，《拜山》里那些让故事扎根的客家元素，其实都有参照。很多观众好奇，为何导演们会选择河源作为故事的地域背景，而非其他客家地区？答案，依然藏在“真实”二字里。

“选择河源，不是我们主动的选择，而是因为这个故事就取材于河源的祝岗村，那也是我的老家。”张俊杰说。创作时，他直接用了自己回老家拜山的素材，用了自己熟悉的风俗、语言、美食，“所以河源成为了这个片子的取景地，是很自然的事情。”出品方之一上影元还与河源进行了地域联动，让《拜山》的乡土气息更加浓厚。

在张俊杰的记忆里，祝岗村藏着最温暖的烟火气——这里有小时候爱吃的炒米粉。祖屋翻新时，海外亲戚不远万里回来团聚，还有穿着红衣服的乡亲一起参加热热闹闹的庆典。而如今，祝岗村正在建设温泉小镇，家乡的这份变化，让他心生感慨，“创作《拜山》的过程中，我和周导回了一次老家，刚好赶上祖屋翻新，看到那么多亲戚回来，那种热闹、温暖、窝心的感觉，也被我们写入了故事里。”

周旭也补充道，从创作的角度来说，基于真实经历的创作会让故事更有质感，“如果我们再找一个不熟悉的客家地区，重新去搜集素材，一来感受没有那么真实，二来素材也不会有这么充分。”正是这份对家乡的熟悉，让《拜山》中的河源，不是一个模糊的地域符号，而是一个有温度、有细节、有烟火气的地方。

文化的微光

怀揣对岭南文化的热爱继续前行

《拜山》播出后，不仅让观众感受到了乡土乡愁的温暖，也让更多人了解了岭南文化、客家文化，这让张俊杰和周旭倍感欣慰。作为扎根岭南的年轻导演，他们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让岭南文化被更多人看见、听见，而这份传播，他们不想刻意说教，只想用 “轻传播” 的方式，让观众在故事中，感受岭南文化的魅力。

“我们从来没想过要在作品里刻意展示岭南文化，只想讲好一个岭南的故事，用真挚的情感去感染观众。”张俊杰说。粤语、客家话、烧鹅、拜山民俗……这些都是岭南文化的一部分，把这些元素自然地融入故事里，让观众在看故事的过程中了解这些文化，就是最好的传播。

在他们看来，地方文化是珍贵的瑰宝，不管是岭南的粤语、客家文化，还是北方的地域文化，都值得被传承、被传播。“现在，很多地道的方言、民俗，都在慢慢消失，这是我们很担忧的事情”，周旭直言。他希望，通过《拜山》这样的作品，让更多人关注到地方文化的价值，让更多人愿意去了解、去传承自己的家乡文化，“哪怕只是让观众多知道一点客家话，多了解一点拜山的民俗，我们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这份对岭南文化的热爱，也让他们有了更坚定的创作方向——未来，他们还想继续创作与岭南文化相关的作品，带着这份热爱，继续讲好岭南的故事。“参与创作《中国奇谭2》的经历，让我们学到了很多，也让我们更加坚定要去做真实、有温度的作品。”张俊杰说。

采访的最后，他们也向喜欢《拜山》的观众表达了感谢，“感谢大家能喜欢这个作品，并感受到我们想传递的情感。评论区里的客家话互动，所分享的返乡故事，都让我们觉得很温暖。”目前，《中国奇谭2》的所有单元均已上线，两位导演也向广大网友推荐了其余单元，共同品味丰盛的人间烟火。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陈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