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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的吃食,从来不是花架子,全是山水喂出来、岁月熬出来的实在滋味。
淮河分南北,皖南多山、皖北平川,吃法天生不一样,却又拧成一股劲儿,熬了上千年。
早在南宋,《徽州府志》就记着“雪天牛尾狸,沙地马蹄鳖”,那时候徽菜就有了名头,不是刻意雕琢,是山里人、水乡人过日子,把手边的东西做精了。
徽菜能成中国八大菜系之一,全靠徽商带起来,也靠烟火气撑着。
古徽商走南闯北,带的干粮要经放,便有了盐腌鳜鱼(也就是臭鳜鱼),闻着臭吃着香,是无奈也是智慧;
家里待客,就摆绩溪一品锅,层层铺满山珍,热热闹闹显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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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八公山豆腐更邪乎,西汉淮南王炼丹偶然做成,如今是国家级非遗,打汤像牛奶,炒菜像鸡蛋,嚼着全是豆香。
千百年过去,吃法变了些,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皖北爱啃符离集烧鸡、吃淮北碳锅,重油重味,藏着平原人的豪爽;
皖南人嗜毛豆腐、火腿炖笋,轻火慢炖,透着山里人的温润。
茶酒也不示弱,黄山毛峰、祁门红茶,古井贡、口子窖,一杯一口,都是江淮大地的岁月沉香。
说到底,安徽的饮食,就是一辈辈人过日子的痕迹,每一口都藏着历史的碎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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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大麻饼
这事儿得从北宋说起,那时候叫“金钱饼”,铜钱大小,实心无馅,老百姓图个吉利。
真正让它成角儿的是元末,朱元璋手下的合肥籍大将张德胜,在裕溪口跟元军死磕,急得没辙,让老乡做了这种塞满糖馅的大饼当干粮。
子弟兵吃了家乡味,那是真玩命,一鼓作气拿下采石矶。
朱元璋一高兴,赐名“得胜饼”。后来张德胜战死,追封蔡国公,老合肥人又叫它“蔡国公饼”。
到了清朝光绪年间,李鸿章府上的管事刘东山辞官回合肥,开了“刘东泰”杂货店,把这饼改大了,馅儿足了,芝麻粘得饱满,还贴上红纸金字标签,送了八百筒给李鸿章。
李中堂一尝,觉得比苏州糕点还地道,随手分给京里的大佬们,这一下,“鸿章饼”的名号就炸响了全国。
这饼讲究个“皮薄心多”,做得好的,色泽像蟹壳黄,边沿还得泛一圈白,像月亮晕。
咬一口,外皮脆得掉渣,内里却绵软香甜,南瓜泥混着糯米粉,再配上冰糖、青红丝和麻油,甜而不腻,还有股果木香。
最绝的是那层芝麻,得用铁圈定型,竹筛滚麻,烤得炉温三百五十度,直到芝麻在炉里“噼啪”炸响,这叫“响炮增色”。
传统手艺讲究“三揉三醒”,现在虽然有了糖醇版,但那股子烟火气没变。
在合肥,这不仅是四大名点之首,更是老一辈人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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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素饼
池州这地界,九华素饼不光是个糕点,那是把千年的佛烟香火揉进了面团里。
这物件打唐朝就有,传说是金乔觉地藏菩萨修行时,
山下高僧看香客和穷人饿得慌,把野果、黄精和面粉和成饼施舍。
这一施舍不要紧,竟成了寺庙贡品,后来百姓为了纪念高僧,管它叫“九华素饼”。
民间俗语都讲“朝九华、拜地藏、不吃素饼真遗憾”,这话虽土,却透着股子实在的烟火气。
到2015年,这制作技艺还被评为县级非遗。
这饼的魂儿全在九华山的野生黄精上,那是百合科草本,肉厚肥大,往面里一揉,饼就油润芳香,吃完嘴里还回甘。
外皮金黄酥脆,一碰掉渣,内馅讲究个清甜不腻,
尤其是香菇木耳馅,低脂高纤,用茶油炒过,那是真香。
它拿过“安徽金牌旅游小吃”的牌子,不是吹的。刚出炉的素饼最勾人,游客路过特产街,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一次拎个十盒八盒是常事。
别看它现在是精装伴手礼,骨子里还是那个救济穷人的素斋。
咬一口酥掉渣,品的是黄精的甜润,嚼的是历史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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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饼
天长这地方,别看不大,却藏着皇家的旧梦。
清道光二年,也就是两百多年前,出了个叫戴兰芬的状元。
这人原本考了第九,主考官嫌第一名“史球”听着像“死囚”,不吉利,为了拍皇上马屁,硬把戴兰芬捧成了状元,还编吉祥话“天长地久、代代兰芬”哄道光皇帝开心。
老戴为了谢恩,把家乡特产“龙岗雪饺”带进宫。
皇上一尝,酥脆化渣、甜而不腻,觉得像喝了甘露,金口一开赐名“甘露饼”。这一来,原本的民间小吃瞬间成了贡品,身价百倍,成了江淮之间的一块金字招牌。
这饼长得俊,洁白如玉,层层叠叠像盛开的白牡丹。
讲究的是九层酥皮,薄得透光,下锅文火慢煎,出锅撒上糯米霜粉,再点缀点青梅红丝,看着就是艺术品。
咬一口,“咔嚓”一声,触齿即碎,油润但不糊嘴,低糖低油,那是真材实料的酥脆香甜。
早在1988年就拿过中国食品博览会铜奖,现在还是省级非遗。
如今这世道,网红糕点满天飞,但天长人过年还就认这一口老味道。
为啥?
这饼里藏着乡愁,是游子回家必带的“伴手礼”。
想吃正宗的还得跑老街,那是真正的“家常”味道,透着股实在劲儿。
要是去晚了,还真不一定能买着,毕竟手工做的慢,不比机器流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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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宁顶雪贡糕
这玩意儿不是一般的糕点,是从宋朝神宗年间一路磕磕绊绊走来的老古董,距今快一千年了。
当年王安石在舒州当官,被天柱山的雪迷住,工匠送上糕点,他随口一句“真乃顶雪也”,这名就定下了。
后来进献皇宫,明朝永乐年间又成了朱棣桌上的贡品,慈禧老佛爷都夸过。
这哪是吃的,分明是裹着糯米粉的历史沧桑,一嘴下去,嚼的都是岁月。
这糕讲究个“薄如纸、白如雪、燃如烛”,色泽玉白,切片得切360刀,薄得能透光。
主要就是本地糯米、白糖、麻油,配上橘饼、核桃仁,经陈化、炒制、清蒸,前后二十多道工序。
入口即化,软绵酥松,不粘牙,还有股独特的清香。
现在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省级非遗,名气大得很。
在怀宁,这糕不光是零食,更是个吉祥物。逢年过节、升学乔迁,亲戚朋友必须“高来高去”,寓意“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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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市酥
不是一般的糖,是咬得动的历史。
南宋那会就有了,乾隆下江南,歙县大盐商江春接驾,乾隆尝了这红纸包的酥糖,金口一开赐名“顶市酥”,意思是这玩意儿在市面上那是“这个”——头一份的好。
到了明清更是火得一塌糊涂。
在古徽州,这东西就是“通行证”,民谚都说“拜年不带麻酥糖,请君不要进厅堂”。
你要是过年不提两包红纸包的顶市酥走亲戚,那叫“不懂味”,主人家脸都能拉得比驴长。
这红纸包的不只是糖,是“红红火火”的彩头,是“四平八稳”的做人道理,更是几百年的乡愁。
味道那是真绝。
脱壳的白芝麻炒熟碾碎,拌上白糖、面粉,再拿麦芽糖做引子,师傅得把这料反复折叠七次,最后切成小长方块,红纸一包。
看着是硬块,手一提能拉成带,进嘴瞬间酥化,满口喷香还不粘牙。
但这口甜酥脆,确实是刻在徽州人骨子里的年味,
白俄罗斯留学生吃了都喊“中国年味”,你说神不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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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墨酥
这物件,看着是块墨,吃着是块酥,里头藏着大历史。
相传南唐末年,河北制墨高手奚廷王圭流落江南,被李煜奉为上宾。后来南唐被宋灭了,李煜被囚汴京,这位“降王”痴心想要墨,派人来取。
可宋朝督贡官盯着呢,私取贡物是死罪!奚廷王圭被逼得没辙,瞅见糕团店的黑芝麻馅跟墨料一模一样,急中生智用墨模压了“墨锭”交差。
这一招金蝉脱壳,不仅救了李煜,还让这“能吃的墨”流传千古。
你看,这哪是点心,分明是乱世里的一条活命计策。
这酥讲究得很,必须是歙县的小粒黑芝麻,经三晒三炒,再配上麦芽糖、熟面粉,全靠手工揉捏。
成品长6厘米宽4厘米,厚1厘米,乌黑油亮跟真墨锭一般无二。入口那叫一个绝,不用嚼,舌尖一抿就化,甜而不腻,带着股清幽的芝麻香,真是“添一分就腻,减一分则乏”。
2009年它就拿下“华东十大老字号食品”,
连法国前总理拉法兰吃了都竖大拇指,说这是文化和美食的绝配。
如今在黄山,这酥不光是茶点,更是学子考前的彩头,寓意“肚子里有墨水”。
老手艺人程积如当年研发这酥时,怕是也没想到,一块黑乎乎的糕点,竟成了徽州文化的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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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亭糕
这玩意儿不是一般的零食,是徽州人的“古代压缩饼干”。
打宋朝起,黟县渔亭镇就是“七省通衢”的水上枢纽,商客如云。那时候徽商出门三大件:雨伞、包袱、干粮。
这干粮便是渔亭糕,专给跑船的、赶路的补充体力,距今少说也有八百年历史。
想象一下,当年的徽商背着沉重的行囊,怀里揣着这黑不溜秋的硬疙瘩,在新安江的水码头上匆匆咽下,那是为了生存的硬气,也是走南闯北的底气。
渔亭糕最绝的是“能吃的徽雕”。
精选籼米和黑芝麻炒熟磨粉,还得晾足三天三夜去燥气,拌上糖浆塞进百年老木雕模具里。
那模具刻的都是福禄寿、麒麟、如意,甚至跟徽派建筑的石雕一个样。
木模往案板上“啪”地一摔,震得案板响,糕体应声而落,那是过年最带劲的声响。最后用炭火慢慢烘干,成品乌黑油亮,跟徽墨似的。
咬一口,酥脆松化,带着芝麻的焦香和米香,甜而不腻。
这糕不光是吃食,更是安徽非遗,承载着厚重的徽州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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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山烧饼
这小烧饼,看着不起眼,却是从元末乱世里滚出来的硬通货。
1357年朱元璋逃到徽州,饿得前胸贴后背,农户递来个烧饼,吃得他满口生香。
次年登基,大笔一挥赐名“救驾烧饼”。
到了清朝,乾隆下江南,徽商江春用家厨特制的烧饼接驾,那酥脆劲儿让乾隆精神倍增,御赐“皇印烧饼”。
这哪是吃饼,分明是吃的皇家恩怨和江湖义气,距今六百多年,这面皮里裹的全是沧桑。
这物什个头不大,形似蟹壳,色如蟹黄,当地人叫“蟹壳黄”。
刚出炉的烧饼最是勾人,外层酥得掉渣,咬一口“咔嚓”响,内馅是梅干菜配肥膘肉,咸甜交织,肥而不腻。
讲究的是“三烘三烤”,炭火贴炉壁焖出来的,梅干菜得用高山芥菜,猪肉得选前腿肥膘,这搭配才叫绝。。
别看它小,里头藏着徽州人的精明。
梅干菜吸油,猪肉增香,碳水耐饿,过去徽商走南闯北,怀里揣几个,半月不坏。
现在你去黄山,屯溪老街满大街飘着焦香,买几个边走边吃,那叫一个“坦”(舒服),这滋味,才下舌尖,又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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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烘糕
这物件,不是现在网红那种花里胡哨的点心,它是个有八百年寿数的老骨头,打北宋末年就有了。
那时候金兵南下,乱世里人命如草芥。
淝河边住着翁家婆媳,男人从军生死未卜,家里穷得叮当响。
婆婆想儿子想出病,不吃不喝,媳妇没辙,把仅剩的一点面粉加糖和水,在锅里煎烤成焦黄酥脆的薄饼,端给婆婆“哄”她高兴,顺口胡诌说叫“哄糕”。
婆婆问这是哄个?
媳妇只能含糊应着。
后来岳家军刘琦大将路过,婆婆把藏着的“哄糕”拿出来慰劳,将士们吃了交口称赞,这名儿才算坐实了,
后来文人给正音成了“烘糕”。一块糕,是孝,也是那段血泪史的见证。
这糕色泽金黄,疏松多孔,看着就脆生。
入口是糯米的清香混着冰糖的甜,酥得掉渣,还能润肺消喘。
关键是耐放,十天半月不回软,过去行军打仗、走亲访友都得带它,是真正的“硬通货”。
做法讲究,糯米粉要先炒再磨,拌糖蒸熟了还得养坯,最后切片烘烤,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现在你去合肥,老人还会说:“搞块烘糕七七,那是真管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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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丰糕
桐城这地界,别的不说,单这块丰糕,就压着一段沉甸甸的唐朝往事。
相传唐时大旱,知县张孚卿跑山上求雨,雨是求下来了,人却被山洪卷走,连口热饭都没赶上。
老百姓心里过意不去,把收上来的大米磨成粉,蒸成雪白雪白的米糕祭祀。
这一蒸,就是一千多年。后来清朝老宰相张英在京城做官,嘴里淡出个鸟来,就馋这口家乡味,特意叫厨子去学手艺。
你看,一块糕,先是纪念个把人命,后是牵着大官的胃,这历史的沧桑感,比那城墙砖还厚。
这糕做得讲究,上等籼米泡透,磨浆,加浑酒发酵,等浮子一冒,那是“老面”在喘气。
猛火大汽蒸上四十分钟,出笼时洁白如霜,松泡得像云朵,咬一口,绵、甜、香,还不粘牙。
要是切点板油进去,那叫“荤糕”,油润却不腻人,最是养胃。
现在这手艺是市级非遗。
腊月里街头一冒热气,那就是年味来了。
红丝绿丝往糕上一点,写上“恭喜发财”,不仅是吃食,更是个念想。
海外游子回来,不为别的,就为这口“步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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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合肥街头问问,那些排队买烘糕的老人,十个有八个是买给孙辈吃的。
孩子们嫌这玩意儿土,不如巧克力甜,老人也不争,就那么笑眯眯地递过去。
糕里有什么?
有那年婆婆哄媳妇的苦心,有岳家军嚼着干粮打仗的硬气,还有桐城人逢年必蒸的念想。
安徽的吃食就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杵在那儿,你爱吃不吃,它都几百年地做下来。
等你在外头闯累了,回到老街闻到那股焦香,忽然就懂了。
原来那些看着土气的吃食,早把几百年的事都替你记着呢。
咬一口,酥的酥,软的软,甜的刚好,不腻。
这时候你会想:人啊,活着不就图这一口踏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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