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揣着那张蓝绿色的存单往街对面的银行跑。初秋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凉,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手在裤兜里把存单攥得更紧了。这两万块是老伴走之前存的,整存整取三年,今天正好到期。
进银行的时候,大厅里还没几个人。穿藏青色制服的小姑娘正在擦柜台玻璃,看见我进来,笑着问:“大爷,您办理什么业务?”我把存单递过去,嗓子有点干:“取……取出来,全取。”
孙女明年要上小学,儿子说想给孩子报个双语幼儿园,一年学费就得一万八。我前阵子翻箱倒柜找老户口本,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皮盒里摸到了这张存单。当时手抖得厉害,老伴的字迹还清晰地印在上面,存款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旁边括号里是“凭密码”。
密码是老伴设的,他走的那年冬天,我在医院陪护,脑子昏沉沉的,他拉着我的手说过一回,我当时只记得是六个数字,具体啥组合早忘了。后来收拾遗物时没找到存单,也就把这事儿搁下了,没想到三年过去,它自己冒了出来。
柜员小姑娘把存单插进机器,抬头问我:“大爷,麻烦输一下密码。”我走到密码器前,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落下。第一个念头是试他的生日,按完之后机器“嘀嘀”响了两声,屏幕上跳出“密码错误”。
“是不是记错了?”小姑娘声音放轻了些,“您再想想。”
我额头开始冒汗。又试了我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错。后面排队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开始小声议论,我脸上发烫,好像做错事的孩子。正想跟柜员说“能不能挂失”,她突然指着存单上的日期,轻轻问:“大爷,这存款日期是您爱人的生日吧?那密码……会不会是您的生日?”
我愣住了。195608——我的生日是1956年8月。手指哆哆嗦嗦按下去,机器“咔哒”一声,绿灯亮了。
小姑娘把利息单递出来,笑着说:“我爸存工资卡的时候,密码总设我妈的生日,说这样忘不了。”
我拿着单子往外走,阳光透过银行的玻璃照在身上,暖得人眼睛发酸。想起存这笔钱的那天,老伴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攥着张存单,得意洋洋地晃给我看:“咱存点养老钱,等开春了,带你去杭州看看西湖,你不是总念叨许仙白娘子那事儿吗?”
那年冬天他就查出了病,春天还没到,人就没了。我后来总骂他傻,存这钱干啥,还不如把看病的钱省下来,可每次骂着骂着,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走到幼儿园门口,看见儿子正牵着孙女往里走。小家伙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像朵盛开的桃花。我走过去把钱塞给儿子:“拿着,给孩子交学费。”
“爸,您这钱……”儿子看着我手里的存单,突然明白了什么。
“你妈存的,”我吸了吸鼻子,“她说要带我去西湖,现在看来,先带孩子读好书更要紧。”
回家的路上,路过街角的花店,我进去买了束康乃馨。老伴活着的时候最爱这花,说颜色艳,看着就喜庆。把花插在她生前用的那个搪瓷杯里,阳光正好落在花瓣上,我仿佛又听见她在厨房喊:“老头子,面发好了,快来帮我揉面!”
原来有些人离开后,会把爱藏在密码里,藏在存单的日期里,藏在那些你以为早就被日子磨没了的细节里。这两万块取出来了,可他留下的那些暖,这辈子都取不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