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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沈先生,温小姐的遗物里有个旧手机 里面全是发给您的未读消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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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光线苍白,照着淅淅沥沥的雨帘。一个穿着朴素外套、面容疲惫但眼神温和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不时张望一下。是陈护工。

沈确的车在路边停下。周放撑开伞,率先下车,为沈确拉开车门。

陈护工看到沈确从车里出来,明显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沈先生”如此年轻,也……如此气势迫人,即便在这样狼狈的雨夜,他身上的昂贵衣饰和与生俱来的冷峻,依然与这简陋的便利店格格不入。只是,他的脸色实在不好看,眼底的红血丝和眉宇间掩饰不住的焦躁与疲惫,让他看起来不像个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倒像个……迷了路的困兽。

“陈阿姨?”周放上前一步,客气地确认。

“是我。”陈护工点点头,目光又落到沈确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沈先生?”

“是我。”沈确开口,声音比电话里更哑,“谢谢您愿意见我。”

“进去说吧,外面雨大。”陈护工转身推开便利店的门。

这个时间,便利店里只有一个店员在收银台后打瞌睡,角落里有两张供客人休息的小桌。他们挑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周放去买了几瓶热饮,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不远处的货架旁,留下相对私密的空间。

“温小姐她……”陈护工双手捧着微烫的瓶身,目光落在桌面上,似乎在想如何开口,“是个很安静、很怕麻烦别人的姑娘。”

沈确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安静,怕麻烦别人。这几乎是他身边所有人对温以宁的评价。以前他觉得这是优点,现在听来,却字字诛心。

“她是什么时候到‘宁安’的?”沈确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十五天前……哦,现在是十六天前了。”陈护工计算了一下时间,“那天下午,雨还没下那么大,她自己过来的。提着一个很小的行李箱,脸色很差,非常瘦,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直接找了我们主任,说她病了,很重,可能需要临终关怀,问我们能不能接收。”

陈护工顿了顿,看了一眼沈确:“她当时……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她说她叫温以宁,没有亲人在这边,所有费用她自己承担,也签了相关的文件。我们看她状态确实很不好,检查了她带来的病历复印件——虽然名字不是她的,但诊断很明确,重度抑郁,伴有严重的焦虑和躯体化症状,还有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睡眠障碍。我们评估后,就接收了。”

病历复印件。不是她的名字。沈确想起纸箱里那些没有标签的药瓶。原来她早就准备好了。

“她……最后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沈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昏睡。药效,还有她身体实在太虚弱了。”陈护工的声音低了下去,“醒着的时候,她很安静,不怎么看电视,也不怎么说话。有时候看着窗外发呆,一看就是好久。有时候会写点东西,在一个本子上……哦,对了,她有个旧手机,但很少用,好像没电了,也没见她充电。”

旧手机。是没电了,还是……她不再期待任何消息了?

“她提过……什么人吗?”沈确问得艰难。

陈护工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很少。有一次,夜里雷打得特别响,她被惊醒了,好像有点害怕,我进去看她,她缩在床上,抱着膝盖。我问她是不是怕打雷,她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说‘习惯了’。后来,她小声说了句……‘不知道他那里,雨大不大’。”

沈确的呼吸骤然停止。他几乎能看见那个画面:雷声隆隆的病房间,瘦弱的女孩蜷缩着,望着漆黑的窗外,心里惦念的,却是那个从未把她放在心上的人。

“还有一次,”陈护工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她精神稍微好点,坐在窗边晒太阳。我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见的人,或者想去的地方,我们可以想办法安排。她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说‘不用了,见了,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其实,我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不过……还是算了,他忙’。”

想听听他的声音。

沈确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酸涩和悔恨。

“她走的时候……”沈确几乎不敢问下去,但又不得不问,“痛苦吗?”

陈护工抬起头,看着沈确,眼神复杂。“沈先生,到了最后那几天,温小姐的身体机能已经衰退得很厉害。痛苦……是有的,但我们用了药物,尽量让她走得平静、有尊严。”她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她走的那天晚上,雨特别大,雷也特别响。大概是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忽然醒了一下,精神好像比前几天都好些,眼睛也清亮了些。我们学过,这有时候是……”

陈护工没说下去,但沈确懂。回光返照。

“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床头的呼叫铃,没按。然后,她拿起了那个旧手机,按亮了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屏幕光映着她的脸,特别白,特别平静。然后,她好像……笑了一下,很轻,很快,就没了。接着,她就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就……停了。”

陈护工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拿起热饮喝了一口,掩饰情绪。“很安详。真的。比她在我们这儿住的大多数时间,看起来都要……安宁。”

凌晨两点多。旧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笑了一下。

沈确僵硬地坐在塑料椅子上,浑身冰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周放查到的信息,温以宁最后那条信息发出时间是两点四十七分。而陈护工说,她是在两点多看着手机,然后走的。

时间对得上。她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力气,给他发了那条“熬不住了,再见”,然后,释然地、或者说绝望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看着手机的时候,是在等他可能的回复吗?还是仅仅在向她投入了无数期待却始终沉默的深渊,做最后的告别?

那个很轻很快的笑,又是什么意思?是解脱?是嘲讽?还是……对他,或者对她自己这荒唐三年的,一丝悲凉的释然?

沈确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她的东西……”沈确嗓子干得冒火,“除了我们拿到的,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就那个小行李箱,几件衣服,一些书,那个本子和旧手机,还有药。都交给你们的人了。”陈护工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不过……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沈确切切地看着她。

“温小姐来的那天,除了病历,还交给我一个很厚的信封,封得死死的。她说,如果……如果以后有位姓沈的先生来找她,或者问起她,就把这个信封交给他。如果一直没有人来,就让我们在她走后,连同她的其他私人物品一起烧掉。”陈护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到桌上。

信封很普通,但很厚实。封面空无一字。

沈确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信封,心跳如擂鼓。她料到了。她料到他可能会来找她。或者说,她给他留下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她有没有说……什么?”沈确哑声问。

陈护工回忆着:“她说……‘如果他来了,把这个给他。如果他没来……就算了。’”她顿了顿,“沈先生,温小姐最后这段时间,虽然不说话,但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心里……装着很重很重的心事。她太年轻了,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陈护工的话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垮了沈确强撑的镇定。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腔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吸不进去。

“谢谢您,陈阿姨。”沈确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很沉。他转向周放,“周放,替我好好谢谢陈阿姨。”

周放立刻上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厚信封,双手递给陈护工:“陈阿姨,这是一点心意,感谢您对温小姐的照顾,也感谢您今晚抽空过来。请不要推辞。”

陈护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我不能要。照顾温小姐是我的工作,而且……唉,这姑娘,我看着心疼。这些,真不用。”她看了一眼沈确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手,叹了口气,“沈先生,东西我送到了,话我也带到了。我该走了,明天还有早班。”

沈确站起身,对陈护工微微颔首:“谢谢。”

陈护工摆摆手,没再说什么,转身撑开伞,走进了雨幕里,背影很快消失在便利店门口苍白的灯光外。

沈确重新坐下,看着手里的信封。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和硬度。他迟迟没有打开。

周放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老板死死盯着信封、仿佛盯着一个潘多拉魔盒的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他跟了沈确多年,见过他商场上杀伐决断,也见过他私底下的冷漠疏离,但从未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如此……不堪一击。

是因为愧疚吗?还是因为,失去了才意识到曾经拥有过什么?

周放不敢深想。

不知过了多久,沈确终于撕开了信封封口。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温以宁的字迹。最上面,还有几张对折的、略显发硬的纸。

沈确先拿起了那几张对折的纸。展开。

是诊断书。好几份。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开始,到半年前。诊断结果大同小异:重度抑郁发作,广泛性焦虑障碍,伴随躯体症状(胃痛、头痛、失眠等)。建议药物治疗联合心理治疗。患者自知力完整,但治疗依从性不佳,主诉“不想被人知道”、“怕被当成负担”。最后一份半年前的诊断书上,医生用加粗的笔迹写道:“患者消极观念明显,自述‘感到没有出路’,需密切关注,严防意外。”

诊断书上的名字,都不是“温以宁”,但出生日期是她的。

她独自承受这些,已经两年了。在他身边,笑着,安静着,扮演着一个合格“伴侣”的同时,内心早已被病痛侵蚀得千疮百孔。

沈确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这几张轻飘飘的纸。

他放下诊断书,拿起那叠信纸。

开头的称谓,让他心脏又是一缩。

“阿确:”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请不要觉得难过,也不必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是我……终于能够得到的解脱。”

“写这封信,不是想责怪你,也不是想唤起你的同情。只是想,在我彻底离开之前,把一些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对你说的话,说出来。算是……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沈确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信很长,温以宁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近乎剖析的语气,回顾了他们相识的这三年。

她写最初的心动,那个在校园讲座上惊鸿一瞥、后来又在老家医院走廊里如同神祇般出现、解决了母亲医药费危机的沈确,是她灰暗生活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她满怀感激和仰慕,还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答应了他的提议,来到海城。

她写最初的雀跃和小心翼翼,努力想跟上他的脚步,想成为配得上他的人,哪怕只是站在他身边,不显得那么突兀。

她写渐渐察觉到的差距和冰冷。他的世界广袤而繁华,她的世界狭小而卑微。他的朋友、他的圈子、他谈论的话题,都让她感到窒息般的压力和自卑。她开始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财富和地位,还有一整套她无法理解、也融入不了的生活逻辑和价值体系。

她写他的忙碌,他的疏离,他偶尔流露出的不耐烦。每一次他晚归,每一次他忘记承诺过的小事,每一次他接电话时避开她,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心上。起初只是微疼,后来日积月累,那疼变得绵密而持久。

她写自己的挣扎。努力想做好,却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想向他靠近,却总是不得其法,反而显得笨拙可笑。想倾诉自己的不安和恐惧,话到嘴边,却看到他眉间的倦色,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开始失眠,胃痛,莫名心悸。她偷偷去看医生,确诊了抑郁症和焦虑症。她不敢告诉他,怕他觉得自己麻烦,脆弱,是个累赘。

她写那瓶香水的误会。那是压垮她的重要一根稻草。不是不相信他,而是那种深刻的、无处不在的“不配得感”和“被比较”的恐惧,让她在那之后,连最后一点自我欺骗都维持不下去了。

“阿确,我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走不进你的世界。也好像,无论我多么安静懂事,都得不到你一点点真正的在意。我不是在抱怨,我知道,这场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是我自己太贪心,明明说好了只是各取所需,我却偷偷奢望了更多。”

“我奢望你能偶尔记得我不吃香菜,奢望你能在打雷的时候记得给我打个电话,奢望你能在回家的时候,对我笑一笑,而不是总皱着眉头。你看,我要的多么简单,又多么可笑。”

“药越吃越多,但好像没什么用。睡不着的时候,我就看着天花板,回想我们之间少得可怜的点点滴滴。有时候会觉得,也许你对我,也有过一点点不同吧?哪怕只是我自作多情。但更多的时候,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最后这段时间,我想明白了。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太脆弱,太较真,把一场交易,错当成了救赎。我困在了自己编织的牢笼里,也困在了对你的期待里。而期待,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所以,我决定放自己自由,也……放你自由。你从来就不属于我,也永远不会属于我。我继续留在你身边,只会让自己更加不堪,也会让你感到困扰吧。”

“阿确,谢谢你当初帮了我妈妈。那笔钱,我会记着,虽然可能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也谢谢你这三年,给了我一个栖身之所,让我见识了另一个世界的样子,即使那个世界并不欢迎我。”

“不要找我。这是我最后的请求。让我安静地离开,就像我安静地存在过一样。”

“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也祝你,将来能遇到一个真正与你并肩、让你愿意付出真心去珍惜的人。”

“再见。”

“温以宁 绝笔”

信纸的最后,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了笔画。不知道是写的时候滴落的眼泪,还是后来不小心沾上的什么。

沈确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时间仿佛静止了。便利店里单调的背景音乐,窗外淅沥的雨声,都变成了遥远的噪音。他的世界,只剩下手里这叠沉重的信纸,和信纸上那些平静却字字泣血的陈述。

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怨恨的指责。只有清晰的、冷静的自我剖析,和彻底的、绝望的放弃。

她说,是她自己太贪心,错把交易当救赎。

她说,期待是所有痛苦的根源。

她说,放自己自由,也放他自由。

她说,祝他得偿所愿,遇到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悠悠地割着他的肉,不见血,却疼得钻心刺骨。

他从来不知道,在她安静顺从的表象下,藏着这样一片汹涌而痛苦的海洋。他从来不知道,他那些不经意的忽略、敷衍、理所当然,对她造成了怎样持续而深刻的伤害。他从来不知道,她在他身边,每一天,都在经历着怎样的精神凌迟。

她不是突然“熬不住”的。她是一点一点,被他的冷漠,被她的自卑,被这巨大的、无法跨越的鸿沟,被那日益严重的病痛,慢慢耗尽了所有生机。

而他,是那个递刀子的人,也是那个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对她的呼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人。

沈确缓缓地将信纸按在胸口,佝偻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塑料桌面上。肩膀无法控制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破碎的哽咽。

没有眼泪。他的眼睛干涩得发疼,却流不出一滴水。

原来极致的悔恨和痛苦,是没有眼泪的。它只是一种钝重的、弥漫性的、仿佛要将人每一寸骨头都碾碎的窒息感。

周放站在不远处,看着老板颤抖的背影,心中骇然。他从未见过沈确如此失态。那个永远挺拔、永远冷静、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此刻蜷缩在便利店的廉价塑料椅里,脆弱得像个孩子。

他想上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只能沉默地站在那里,充当一个无言的背景。

不知过了多久,沈确慢慢直起身。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些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死寂的灰败。他将信纸和诊断书仔细地、近乎虔诚地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紧紧攥在手中。

“周放。”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沈总。”

“去‘宁安’。”沈确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偏执的光,“现在。”

“现在?”周放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漆黑的夜色和未停的雨,“沈总,已经很晚了,而且那边……”

“现在。”沈确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周放不再多说,立刻去开车。

车子再次驶入雨夜,朝着“宁安”临终关怀机构的方向。

沈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温以宁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翻滚。

他想去看看。去看看她最后停留的地方。去看看那个她独自面对死亡、写下这封绝笔信、发出最后那条信息的房间。

哪怕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只是……必须要去。

05

“宁安”机构坐落在一个老式小区深处,独栋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在夜雨中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阴森。只有门口一盏昏黄的廊灯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圈光晕。

周放提前联系了机构负责人,对方似乎有些不满于深夜来访,但在沈确的身份压力下,还是答应了。

一位值班的护士带着他们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疾病与衰老的沉闷气息。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但依然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寂寥。

“温小姐之前住在203房间。”护士小声介绍,语气平淡,带着职业性的疏离,“她已经离开好几天了,房间也彻底消毒整理过,现在空着。”

他们停在203房间门口。护士拿出钥匙打开门,按亮了灯。

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套。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一把椅子。一个简易的衣柜。一扇窗,此刻窗帘拉开着,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和模糊的雨景。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干净得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沈确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里就是她生命最后几天度过的地方。如此简单,如此空旷,如此……了无生气。

他仿佛能看到她躺在那张床上,瘦弱的身躯几乎陷进被褥里,安静地昏睡,或者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看到她坐在窗边那把椅子上,晒着或许并不温暖的阳光,眼神空茫。看到她最后时刻,拿着那个旧手机,看着屏幕,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心脏的位置,又开始传来那种闷闷的、持续的钝痛。

“她……平时都做些什么?”沈确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护士想了想:“温小姐很安静,不太需要人操心。按时吃药,吃饭,睡觉。醒着的时候,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时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不太说话。”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沈确追问,目光仍停留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

护士摇摇头:“没有。她很配合治疗,但也很……封闭自己。不跟其他住客交流,也不怎么跟我们聊天。走的时候,也很平静。”

平静。又是这个词。沈确现在痛恨这个词。这平静下面,埋葬了多少惊涛骇浪般的痛苦和绝望?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雨水在玻璃上划出道道水痕,远处的居民楼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雨幕中晕开成模糊的光团。这里的视野并不好,看不到什么景色。她每天看着这样的窗外,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像这窗外的雨景一样,模糊、黯淡、毫无希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空空如也。但他似乎能看见,那个旧手机曾经放在那里,屏幕偶尔亮起,映着她苍白的脸。

“这个房间,之后会安排其他人住吗?”沈确忽然问。

护士愣了一下:“会的。我们这里床位一直比较紧张。”

沈确沉默了片刻,对周放说:“这个房间,保留下来。费用我出,长期保留。不要安排其他人住。”

周放立刻应下:“是。”

护士有些惊讶地看了沈确一眼,但没说什么。有钱人的想法,总是难以理解。

沈确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仿佛要将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护士锁上门。走廊里重新恢复寂静。

“我想见见你们主任。”沈确对护士说。

“主任已经休息了,不过……”护士有些为难。

“麻烦请他过来,或者告诉我他的住址,我去拜访。”沈确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力。

护士只好去打电话。

半小时后,机构主任,一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面相斯文的中年男人,匆匆赶了过来,脸上带着被从睡梦中吵醒的不悦和一丝谨慎。

在主任简单而略显局促的办公室里,沈确直接表明了来意:“我想知道,温以宁女士在这里期间,所有的记录。护理记录,用药记录,探视记录,一切。”

主任推了推眼镜,为难道:“沈先生,这涉及到客户的隐私,我们机构有规定……”

“规定可以变通。”沈确打断他,眼神锐利,“或者,海城临终关怀机构的行业标准,或许需要重新评估?市里的慈善医疗基金,明年似乎也有调整计划。”

主任的脸色变了变。他听出了沈确话里的威胁和利诱。面前这个男人,显然有能力让他的机构寸步难行,或者,也能让它获得意想不到的资源。

权衡利弊之后,主任妥协了。“好吧,沈先生,请您稍等。”

他让护士去取来了温以宁的全部档案。厚厚的一叠。

沈确一页一页地翻看。护理记录上,详细记录着她的生命体征:血压偏低,心率偏慢,体温偏低。食欲:差。睡眠:依赖药物,质量差。情绪状态:平静,淡漠,偶尔焦虑。

用药记录上,列着各种精神类药物和镇痛镇静药物的名称、剂量、时间。从入院到离开,药量在逐渐调整,后期增加了镇静和镇痛的部分。

探视记录是空的。没有任何人来探望过她。

沈确的目光停留在最后几页。死亡记录:时间,十六天前,凌晨两点五十二分。死亡原因:多器官功能衰竭(由重度抑郁、长期营养不良、慢性消耗所致)。死亡诊断:符合预期。

符合预期。

这四个字,冰冷地宣告了一个年轻生命的凋零,是如此的“顺理成章”。

沈确合上档案,手指微微颤抖。他看向主任:“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任何口头的?”

主任摇摇头:“没有。温女士非常安静,几乎不主动开口。我们尊重她的意愿,也尽量给予她安宁。”

安宁。又是这个词。沈确觉得讽刺。在这样冰冷的记录和彻底的孤寂中死去,算哪门子安宁?

“她带来的病历,是复印件?原件呢?”沈确想起那些诊断书。

“原件她没有带来。复印件我们归档了,就是您刚才看到的。”主任回答。

“她有没有提过,是谁给她看的病?在哪家医院?”沈确诊追问。他想知道,在她独自挣扎的两年里,是谁在治疗她,她又经历了怎样的过程。

主任再次摇头:“她没有提过。我们只负责她临终阶段的照护,之前的病史,她提供什么,我们接受什么。”

线索似乎又断了。温以宁把自己包裹得太严实了,连离开,都走得如此干净决绝,不给他留下太多探寻的余地。

沈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沈总,”周放轻声提醒,“很晚了,您需要休息。”

沈确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有种偏执的亮光。“联系海城所有有资质的精神心理专科医院和诊所,还有大的综合医院心理科,查过去两年半,所有年龄相符、症状类似、但使用非本人姓名就诊的女性患者记录。重点是那些没有医保记录、自费支付的。”

周放吃了一惊:“沈总,这……范围太大,而且涉及医疗隐私,恐怕……”

“用一切办法。”沈确的声音冷硬,“我要知道,她到底是怎么病的,病得有多重,那些年,她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是。”周放知道,沈确这是下定了决心,不惜代价也要挖出所有真相。

沈确又看向机构主任:“温以宁女士的遗体……火化,是你们安排的?骨灰撒海,也是她的意愿?”

主任点头:“是的。我们合作的殡仪馆有记录。撒海是温女士明确要求的,她说……不想留下任何痕迹。我们尊重逝者意愿,安排了船只,在指定的海域进行的。有公证处和海事方面的相关文件。”

“文件给我。”沈确伸出手。

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护士去取了相关文件的复印件。

沈确看着那份简单的撒海确认文件,上面有温以宁生前的签名(可能是提前签好的委托书),有机构的章,有海事部门的备案号。地点是离海岸线很远的一片公海区域。

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了。连一把灰,都不肯留给他。

沈确将文件折好,放进西装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还放着那封厚厚的绝笔信。

“今晚打扰了。”沈确站起身,对主任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和强势,“203房间,按我说的保留。后续费用,周放会和你对接。今晚我询问的事情,以及温以宁女士在这里的一切,我不希望有丝毫外泄。”

主任连忙保证:“沈先生放心,我们有职业操守。”

沈确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周放紧跟其后。

回到车上,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蒙蒙细雨。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天际,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

快天亮了。

沈确没有说去哪里,周放便朝着沈确常住的顶层公寓方向开去。

车子行驶在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清洁工已经开始工作,早点摊亮起了温暖的灯火。新的一天即将开始,鲜活而忙碌。

但沈确的世界,却仿佛停滞在了那个雷雨交加的凌晨,停滞在了温以宁发出最后一条信息、然后安然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忽然开口:“周放。”

“沈总。”

“我是不是……对她很不好?”沈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迷茫,像是在问周放,更像是在问自己。

周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也不敢回答。作为特助,他见证了沈确和温以宁关系的全过程。客观上说,沈确提供了物质保障,解决了温家的经济困难,没有虐待,没有暴力,甚至称得上“慷慨”。但若论及情感上的付出和关注……那几乎是零。

“沈总,”周放斟酌着词句,“温小姐她……可能比较敏感,想得比较多。”

敏感,想得多。这是旁人惯常对抑郁焦虑患者的误解。沈确以前或许也这么想。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想得多”,那是病。是真实存在的、足以吞噬一切生机和希望的病痛。

而他的冷漠和忽略,无疑是加重病情的催化剂。

“查一下,温以宁的母亲。”沈确换了话题,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她现在什么情况?住在哪里?温以宁……走后,有没有人联系过她?”

“是。”周放应道,“之前温小姐家里的事情,是我经手处理的。她母亲姓苏,叫苏慧芳,住在临省的一个小县城,有类风湿关节炎和心脏病,需要长期服药,行动不便。温小姐每月定时汇钱回去,也偶尔会打电话。温小姐出事……之后,我们暂时还没有通知她母亲,因为温小姐留下的遗嘱里提到,希望暂时不要让她母亲知道,怕她承受不住。后续如何处理,她也没有明确指示。”

怕母亲承受不住。她自己独自承受了所有,直到生命的尽头,还在为母亲考虑。

沈确心里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尽快安排人,不,你亲自去一趟。了解一下具体情况,看看她需要什么帮助。暂时……先不要提温以宁的事,找个合适的理由。”他顿了顿,“另外,温以宁之前每月汇多少钱?用什么账户?”

“温小姐用的是她自己的工资卡。每月固定汇三千块。偶尔她母亲医药费有缺口,她会多汇一些。”周放回答。

三千块。在海城,可能还不够他随意一顿饭钱。却是她每个月省吃俭用,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挤出来,支撑母亲生活和药费的数字。他给她的卡,她几乎没动。她维持着那点可怜的自尊,用她自己的方式,履行着对家庭的责任。

而他,竟然从未察觉,或者从未在意。

沈确觉得喉咙发紧。他降下车窗,让带着湿润凉意的晨风吹进来,试图吹散胸腔里那股滞闷的痛楚。

车子驶入高档公寓的地下停车场。沈确下车,对周放说:“去查我交代的事。越快越好。”

“明白。”周放看着沈确走向电梯的、显得有些孤寂落寞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驱车离开了。

沈确回到空荡冷清的顶层公寓。这里视野极好,可以俯瞰大半个海城的景色,装修奢华而富有设计感,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但此刻,这里却冷得像冰窖。

他脱掉外套,扯开领带,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半分冰凉的心。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城市在晨曦中苏醒,生机勃勃。

但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宁安”203房间那空荡荡的床,是温以宁绝笔信上平静的字句,是她最后看着手机屏幕时,那个一闪而逝的、含义不明的笑容。

他拿出那个旧手机,按亮屏幕。99+的标记还在。他点开最后那条信息,看了许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了“妈妈”那个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你女儿死了,是因为我”?还是编造一个谎言,继续维持老人摇摇欲坠的世界?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指。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知道更多,需要……整理好自己这团乱麻般的情绪和满心的悔恨。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抑郁症、焦虑症的信息。那些他曾经觉得遥远又模糊的词汇,此刻变得无比具体而残酷。他一条一条地看着症状描述:持续的情绪低落,兴趣减退,精力缺乏,自我评价过低,悲观厌世,躯体疼痛,睡眠障碍,食欲改变……

每一条,都能在温以宁的信里、日记里、以及她最后那段日子的状态里,找到对应。

他看到她写的“像在溺水”、“每分每秒都太累”、“没有意义了”……原来不是矫情,不是脆弱,而是真实存在的、无法自控的痛苦体验。

而他,在她被这种痛苦吞噬的过程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一个冷漠的旁观者?一个无意识的加害者?

沈确关掉网页,双手插入发间,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痛欲裂。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照亮了房间。新的一天,毫无阻碍地到来了。

但沈确知道,有些黑夜,一旦降临,便再难迎来真正的黎明。

温以宁用她的死亡,在他完美而冰冷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而他从裂缝里窥见的,是自己不曾察觉的残忍,和一份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这场迟来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而他,是被缚在被告席上,无处可逃的罪人。

06

接下来的几天,沈确像一台陷入某种偏执程序的机器,高速而精准地运转着,目标只有一个:拼凑出温以宁离开前两年半的全部轨迹,尤其是与病情相关的部分。

周放的效率极高,动用了大量的人脉和资源,甚至有些手段游走在灰色地带。三天后,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摆在了沈确的办公桌上。

报告显示,在过去两年半的时间里,温以宁使用过三个不同的化名,在四家不同的私立心理诊所和一家大型综合医院的心理科有过就诊记录。这些机构都较为注重隐私,收费不菲,且大多位于离她住处和公司较远的区域。她每次就诊都是独自前往,支付现金或使用不记名的预付卡,没有使用任何保险。

病历资料无法全部获取,但通过一些特殊渠道,周放拿到了部分诊断摘要和处方记录。与“宁安”机构提供的复印件基本吻合,时间线也连续得上。最早的一份记录,始于两年零四个月前,诊断已经是“中度抑郁”。之后每隔一到两个月复诊一次,病情呈进行性加重,药物不断调整、加重。一年前,诊断升级为“重度抑郁伴焦虑”,并开始联合用药。半年前,病历上开始出现“消极观念”、“自伤风险评估”等字眼。

她最后一次就诊,是在大约三个月前。之后,再也没有记录。

报告里还附上了几位曾为她诊疗过的医生的匿名访谈摘要(通过中间人,付出了高昂的咨询费)。医生们的描述大同小异:患者年轻女性,自知力完整,对自身病情有清晰认知,但治疗动机复杂,既有强烈的求助愿望,又伴有深刻的病耻感和对暴露的恐惧。她很少谈及具体的生活压力和人际关系,只反复强调“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怕成为负担”。医生曾多次建议她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并告知家人以获取支持,但都被她坚定拒绝。她似乎独自扛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却又拒绝外界真正的援手。

一位医生在匿名访谈中感叹:“她像一个背着沉重外壳行走的人,壳子里面已经碎了,外面却还要维持完整。这种内在的消耗和冲突是非常剧烈的。最后一次见她时,她提到‘好像看不到出路了’,眼神非常空洞。我们很担心,但患者是成年人,有权决定自己的治疗,我们也只能加强随访建议。后来她没有再来,我们尝试联系过预留的号码,无法接通。”

看不到出路了。

沈确闭上眼睛,那句“我熬不住了”再次在耳边响起。原来,这句告别,并非一时冲动的绝望,而是漫长煎熬后,一个冷静而疲惫的终点。

报告里还有一部分,关于温以宁的经济状况。周放调取了她名下所有银行账户的流水(通过合法合规的途径,作为“遗产”相关调查的一部分)。流水清晰地显示,她每月工资到账后,扣除房租(她坚持自己支付公寓租金的一部分)、基本生活开销,第一件事就是往母亲账户汇去三千元,雷打不动。剩余的钱,一部分用于支付高昂的诊疗和药费,一部分则小心翼翼地存起来,数额很小。沈确给她的那张附属卡,消费记录寥寥无几,且金额都很小,大多是一些日常用品或食材。她似乎刻意避免使用那张卡,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保持距离的东西。

她还曾在一个二手交易平台上,悄悄卖掉了两件首饰。一件是他某次出差随手带回来的施华洛世奇水晶项链,一件是某个节日,周放按惯例挑选、以他名义送出的蒂芙尼钥匙吊坠。卖出的价格远低于原价,记录显示,钱款到账后,很快就被转走,用于支付了一次心理诊疗费和药费。

看到这里,沈确的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他记得那条水晶项链。她收到时,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很珍惜地收了起来。他以为她喜欢。原来,她只是不想拂了他的意。而最终,为了支付看病的钱,她把它像处理多余物品一样卖掉了。

还有那个蒂芙尼吊坠。他根本不记得自己“送”过这个。大概是周放按照往年惯例准备的礼物之一。她当时是什么表情?他毫无印象。大概也是那样安静地接过,道谢,然后收起来。他从未关心过她是否真的喜欢,是否需要。

他对她的了解,匮乏得可怜。他对她的“好”,敷衍得可笑。

而她,却因为怕成为他的“负担”,宁愿卖掉这些或许并不喜欢的礼物,也不愿动用他给的卡,或者向他开口求助。

“沈总,”周放站在办公桌前,声音低沉,“还查到一件事。大概一年前,温小姐曾试图向一家公益心理援助热线求助,留下了化名和部分情况。热线有记录,但后续跟进时,她拒绝了深入帮助,理由依旧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连匿名的公益热线,她都害怕暴露。她把自己封闭得那样严实,像一只受惊的蚌,紧紧合拢了外壳,直到内在被痛苦彻底侵蚀、消亡。

沈确挥手让周放出去。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个装着温以宁遗物的纸箱,静静地放在角落。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栅。世界依旧井然有序地运转着,股市起伏,合同签署,利益交换。一切都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一样。

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在他的内心,裂开了一道无法弥合的深渊。温以宁留下的那些文字、那些记录、那些冰冷的事实,像无数细小的冰碴,日夜不停地剐蹭着那道裂缝,带来持续而清晰的痛楚。

他开始失眠。一闭上眼睛,就是温以宁最后看着手机屏幕的样子,就是她日记里那些灰暗的字句,就是诊断书上那些冰冷的术语。即使偶尔睡着,也会被梦境惊醒。梦里有时是她在空荡的别墅里蜷缩着听雷,有时是她躺在“宁安”那张苍白的病床上,有时是她回头对他微笑,笑容却破碎而遥远。

他变得沉默,易怒,对工作却更加严苛,近乎吹毛求疵。集团上下都感受到了老板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人人自危。只有周放隐约知道原因,却也无能为力。

沈确开始做一些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情。

他让人去温以宁之前住的公寓,按照她日记里提到的一些细节,重新布置。比如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他让人找来了同样的品种,放在她以前常放的位置。比如她提到过喜欢某个香薰的味道,他让人买来,放在客厅。他甚至试图还原她某次日记里写的、为他煲汤失败、自己偷偷倒掉的菜谱,让厨师做了,味道当然不对,他只尝了一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他去了几次“宁安”203房间,只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一坐就是大半天。房间里依旧空荡,但他仿佛能感受到她残留的气息,那种绝望的平静。

他还开始频繁地查看那个旧手机,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阅读那些信息。他注册了一个新的、匿名的号码,给那个早已停机的旧号码发信息。发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比如“今天天气很好”,“路过一家店,想起你好像喜欢这种点心”。明知永远不会得到回复,却像完成某种仪式。

他知道这些行为毫无意义,甚至有些病态。但他控制不住。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微靠近那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温以宁,才能稍微缓解一点点那无处不在的、噬心的悔恨。

他也开始真正去了解抑郁症和焦虑症。他找来了专业的书籍,咨询了顶尖的心理学专家(以其他名义)。他越了解,就越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后怕。原来,在他身边,有一个人曾经每时每刻都在经历那样的痛苦,而他,却以为那只是“心情不好”、“想太多”。

他甚至去见了那位曾为温以宁诊治时间最长、在匿名访谈中流露出最多惋惜的心理医生(通过重重安排,隐瞒了真实目的)。在伪装成研究案例探讨的谈话中,医生谈到这类患者常见的困境:“他们往往内耗严重,自我攻击性强,同时对外界评价极度敏感。亲密关系中的忽视、冷漠、甚至无意间的贬低,都可能成为加重病情的重大压力源。他们渴望被理解、被接纳,但又恐惧暴露脆弱后会遭受更多的伤害和抛弃。很多时候,他们表面上平静正常,甚至表现得懂事体贴,但内心可能已经濒临崩溃。”

沈确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在审判他。他就是那个“亲密关系”中的施加压力者,他的忽视和冷漠,无疑是压垮温以宁的众多巨石之一。

谈话结束时,医生无意中感慨了一句:“如果能早一点发现,如果能有一个真正支持、理解她的环境,如果能及时进行系统治疗……很多悲剧,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如果能……

世上最无力的,就是“如果”。

沈确站在心理诊所楼下,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第一次感到自己与这鲜活的世界如此格格不入。他的成功,他的财富,他的权势,在温以宁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丑陋。

他救不了她。甚至,他可能就是推她下去的手之一。

这个认知,让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一周后,周放从温以宁的老家回来了,带回了关于她母亲苏慧芳的详细信息。

苏慧芳住在县城边缘的老旧居民楼里,疾病缠身,生活勉强自理。温以宁每月汇回的钱,是她主要的医药费和生活来源。邻居反映,苏阿姨人很和善,但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总是念叨着在外地“打工”的女儿,担心她太辛苦,让她别寄那么多钱回来,自己留着用。温以宁每周会固定打电话回来,报喜不报忧,总是说自己工作顺利,生活很好,让母亲放心。

苏慧芳对女儿的状况知之甚少,只以为她在海城一家不错的公司做文职,工作忙碌。她甚至不知道女儿有男朋友(或者,温以宁从未明确说过)。她展示过女儿寄回来的照片,都是在一些看起来“光鲜”的场合拍的,照片上的温以宁总是笑着,但笑容有些模糊。苏慧芳看着照片,又是骄傲,又是心疼,说女儿瘦了。

周放是以“温以宁公司同事,受温以宁委托前来探望”的身份去的,带去了精心挑选的、适合病人的营养品和一笔现金(以“公司优秀员工家属慰问金”的名义)。苏慧芳很是感激,拉着周放说了很多话,都是关于女儿的懂事和孝顺,反复拜托“领导”多照顾她,说她从小身体就不算太好,性子又闷,有什么事喜欢憋在心里。

周放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无法想象,当这位母亲得知女儿早已不在人世,并且是以那样决绝的方式离开时,会是怎样的天崩地裂。

“沈总,”周放汇报完,小心翼翼地问,“苏阿姨那边……后续怎么办?一直瞒着,也不是办法。而且,温小姐不在了,每月的汇款……”

沈确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萧索。“汇款继续。用温以宁的账户,每月按时打过去,金额……提高到五千。找好理由,就说她升职加薪了。”他沉默了片刻,“至于真相……再等等。找个合适的机会,我……亲自去告诉她。”

亲自去。去面对那位失去独生女儿的母亲,去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崩溃、怨恨和眼泪。这是他欠温以宁的,也是他欠这位母亲的。

周放点点头:“明白了。我会安排妥当。”

“她老家那边,”沈确转过身,眼神幽深,“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医疗,居住条件?”

“苏阿姨的主要问题是类风湿,行动不便,心脏也不好。当地医疗条件有限,她用的药有些效果一般。房子是老楼,没有电梯,她上下楼很困难。”周放如实汇报。

“联系海城最好的风湿免疫科和心内科专家,安排远程会诊,或者,如果她身体允许,接她过来治疗。房子……在县城环境好、有电梯、就医方便的小区,买一套合适的,记在她母亲名下。找可靠的护工,负责日常照料。”沈确吩咐得很快,仿佛这些用钱就能解决的问题,能稍微抵消一点他内心的沉重。

“是。”周放一一记下。他知道,沈确这是在用他的方式赎罪。尽管,有些罪过,是无法用金钱弥补的。

周放离开后,沈确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玻璃,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色,却暖不进他眼底的冰冷。

他拿出温以宁的绝笔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停留在最后那句“祝你,前程似锦,得偿所愿。也祝你,将来能遇到一个真正与你并肩、让你愿意付出真心去珍惜的人。”

前程似锦?他如今站在财富和权力的顶端,可内心却是一片荒芜废墟。

得偿所愿?他曾经渴望的一切似乎都已得到,可现在只觉得空洞。

遇到真正值得珍惜的人?他弄丢了那个或许曾经真心待他的人,现在,他还有资格去遇见吗?即使遇见,他又能付出怎样的“真心”?

温以宁用她的死,给他上了最残酷的一课:关于忽略的代价,关于生命的重量,关于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实则至关重要的情感连接。

可惜,这学费,昂贵到他此生都无法偿清。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海城的夜生活刚刚开始,璀璨而喧嚣。

沈确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脚下这片流光溢彩的城市。曾经,他觉得这一切尽在掌握。如今,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寂。

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叫温以宁的女孩,带着她的安静、她的恐惧、她的绝望和最后那一点点悲凉的释然,永远地烙印在了他的生命里。不是以爱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牺牲品的姿态,一个沉默的控诉者,一个他余生都无法摆脱的梦魇和债主。

而这场漫长的、无声的凌迟,才刚刚开始。

他会带着这份沉重的悔恨和无法愈合的伤口,继续走下去。只是前方的路,再无光亮,只剩无尽的、自我惩罚般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温以宁刚来海城时,有一次他们难得一起吃饭。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光,小心翼翼地问:“阿确,你喜欢海城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大概是很随意地说:“还行吧,机会多。”

她笑了笑,低下头,轻声说:“我觉得海城好大,好吵。但是……有你在的地方,好像就不一样了。”

当时他觉得这话天真又肉麻,没有回应。

现在想起来,那是她为数不多的、试图表达亲近和依赖的时刻。而他却用沉默,关上了那扇她小心翼翼试图打开的门。

从此,她再也没有尝试过。

窗外的城市灯火,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如同他那颗沉入冰冷海底、再也无法温暖起来的心。

温以宁,你说你熬不住了。

而我,余生恐怕都要活在“如果当初”的煎熬里。

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同归于尽?

沈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走进了属于他的、无边无际的、没有她的长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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