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el Somani：在AI失误时代，领导者能从“调试文化”中学到什么

Neel Somani 是一位在计算机科学领域发表过多篇研究成果的学者，其研究方向涵盖隐私保护与人工智能。他深知，调试不仅仅是一种技术能力，更是一种面对失败的方法论。尤其在当下，调试思维早已超越代码层面，成为一种适用于AI时代组织管理的系统化治理方式。

速度过快的隐性成本

长期以来，软件工程师都清楚一个基本事实：越早发现的漏洞，修复成本越低。IBM的研究指出，一个缺陷在开发流程中每向后推进一个阶段，修复成本都会呈指数级上升；而如果问题在生产环境中才被发现，其修复成本可能是设计阶段的100倍。

这一原则同样适用于AI系统，但风险与代价更高。

当AI模型做出错误预测或表现出偏见时，其影响远不止技术债务那么简单。它可能削弱用户信任，引发监管风险，甚至损害品牌声誉，而这些损失往往难以量化，更难以修复。

Neel Somani 在研究中观察到，许多组织在部署AI系统时，并不具备足够成熟的测试能力。原因在于，AI系统的测试方法与传统软件完全不同，而且行业内尚未形成统一标准，测试方法差异巨大。

“调试文化”：AI治理的一种框架

在软件开发过程中，有效调试依赖几个核心原则，而这些原则同样适用于AI系统管理。

第一是“可复现性”。

在传统软件中，这意味着建立测试环境并精确记录重现步骤。而在AI系统中，要重现问题，则需要保存完整的训练数据记录、模型版本信息，以及最初触发异常输出的具体输入样本。

第二是“隔离问题”。

软件工程师通常会通过“二分法调试”等方式逐步排除变量，从而定位问题代码。但AI模型本质上具有“黑箱”特征，其内部结构复杂，很难直接定位具体机制。这正是Neel Somani在“机制可解释性（mechanistic interpretability）”研究中所关注的方向。

第三是“可衡量性”。

软件团队依赖单元测试、集成测试和性能基准来衡量质量。同样，AI系统也必须建立明确的指标体系，包括准确率、偏见测量、不同用户群体下的表现监测等。

Neel Somani 强调，这些原则不能只停留在技术流程层面，而应当成为组织文化的一部分。

责任缺口：谁为AI失误负责？

软件工程领域有一个非常成熟的理念——“无责复盘（blameless post-mortem）”。

当系统出现故障时，优秀的工程团队不会追究个人责任，而是专注于分析问题根源和防止再次发生。这种文化能够鼓励团队成员主动报告问题，而不是选择隐瞒。

但AI失误往往暴露出组织内部的“责任真空”。

当推荐算法出现偏见，或聊天机器人输出不当内容时，组织常常陷入争论：

是训练模型的数据科学家负责？

是部署模型的工程师负责？

还是设定激进时间表的高管负责？

答案往往是“全部相关”或“无人独担”。因此，明确责任归属变得尤为关键。

调试思维要求在AI系统的整个生命周期中建立清晰的责任人。这意味着必须指定专门人员负责模型性能监测、异常调查与修复协调。在许多组织中，这类团队被称为“安全与完整性（safety and integrity）”团队。缺乏这一结构，AI失误将反复发生，因为没有人真正被赋权去解决问题。

从被动修复到主动构建韧性

成熟的软件团队不仅修复漏洞，更会构建让漏洞更难发生、也更易被发现的系统。这包括自动化测试、持续集成流程，以及异常监测机制。

AI系统同样需要这样的基础设施：

持续监测模型预测结果；

建立真实世界反馈闭环；

当模型表现异常时具备快速回滚机制。

将AI部署视为“一次性项目”的组织，往往会在问题出现时措手不及。

正如Neel Somani指出，最成功的AI落地案例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默认失败会发生，并据此构建系统。这不是悲观，而是基于数十年软件工程经验形成的务实态度。

沟通挑战：当“黑箱”成为障碍

软件工程师已经建立起成熟的漏洞沟通机制，例如问题跟踪系统、详细报错信息和堆栈追踪等，这些工具帮助将技术问题转化为可执行行动。

但AI失误通常缺乏这种清晰度。

神经网络往往像“黑箱”一样运作，很难追溯某个具体预测的成因。这种不透明性会在组织内部制造沟通困难——技术团队难以解释问题，高管层则需要向董事会和股东说明AI风险。

有效的调试文化依赖两项基础工具：

明确的文档标准

统一的沟通语言

优秀团队会建立共同的问题分类框架，使从初级工程师到高层管理者都能参与问题讨论。理想状态下，AI团队也应构建类似框架，将模型行为转化为商业语言，而不失其复杂性。

从生产事故中学习

很多最宝贵的调试经验，都来自生产环境中的失败。成熟的软件团队会通过事故复盘、测试流程更新、架构调整等方式，将失败转化为组织资产。

Neel Somani 认为，部署AI的组织同样需要建立类似机制。

当AI系统在生产环境中失效时，应进行全面调查、记录发现、更新流程，并将其视为重大系统事件，出具正式报告并跟踪整改。

构建“调试型组织”

Neel Somani 指出，从软件Bug到AI失误的转变，要求领导者培养特定的组织能力。

这首先体现在招聘理念上——重视好奇心与系统化问题解决能力，而不仅仅是技术背景。

无论调试代码还是AI系统，优秀的调试者通常具备耐心、注重细节，以及不断质疑假设的能力。

组织培训也应强化这些能力。不能只教授模型开发技术，更要训练团队如何诊断AI失误、进行根因分析，并解决问题本质，而非仅仅处理表象。

领导层更要以身作则。

当高管在AI出错时选择指责或施加不切实际的压力，问题往往会被掩盖。反之，将失败视为学习机会、深入理解根因的领导者，能够打造持续进化的AI文化。

面向未来的路径

随着AI系统日益深入企业运营，软件工程几十年来积累的调试原则，为组织提供了一条清晰路径。

那些建立清晰责任体系、完善监控机制、并倡导无责问题解决文化的组织，将更有效地应对AI失误。而将AI视为“完全不同技术”的组织，反而可能陷入混乱。

Neel Somani 表示，虽然AI调试在技术细节上不同于传统软件，但其底层原则始终不变：

系统化定位问题；

透明沟通失败；

将调试视为核心能力。

他的研究指出，真正能在AI时代脱颖而出的组织，并不是从不失败的组织——那几乎不可能。

而是那些能够快速发现、理解并解决失败的组织。

软件工程几十年形成的“调试文化”，正是这一能力的蓝图。当然，它需要针对AI的特殊挑战进行升级，但其根本仍然是系统化思考与持续改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