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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同学问我儿女在哪工作,我:儿子送外卖女儿当保姆,全场却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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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聚会的酒店,是赵鹏定的。

金碧辉煌,大理石柱子粗得像我这种老头子的腰,一搂都搂不过来。

水晶吊灯垂下来,碎光跟不要钱似的,晃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门口,有点不太想进去。

身上这件夹克,还是前年儿子淘汰下来的,袖口都磨得有点发白。

跟这里,实在是格格不入。

“哎,老李!李卫民!”

一只油乎乎的手拍在我肩膀上,是赵鹏。

他现在是大老板了,肚子鼓得像怀了六个月,油光满面,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比拴我们家狗的链子还粗。

“发什么愣啊,进去啊!就等你了!”

他半推半搡地把我弄进去,嗓门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乌烟瘴气。

一张巨大的圆桌,坐了二十多号人,都是三十多年没见的老同学。

有些人,名字跟脸已经对不上了。

但空气里那种熟悉的味道没变:炫耀,攀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尴尬。

“来来来,卫民来了,我们班长终于到了!”

有人起哄。

我年轻时候当过两年班长,后来因为家里穷,没继续。

这事儿,他们能记一辈子。

赵鹏把我按在他旁边的空位上,那个位置,像是特意给我留的审判席。

“老李,你可不够意思啊,群里喊了你一百遍,你才回一句。”

赵鹏给我倒酒,杯子是水晶的,很沉。

酒是茅台,酱香味直冲脑门。

我说:“手机不太会用,眼神儿也不好,折腾半天才看明白。”

这是实话。

我那手机,是女儿用了三年换下来的,屏幕上都有划痕了。

“哎呀,都是借口!”赵鹏大手一挥,“你就是不想见我们这些老同学!”

“哪能呢。”我干笑。

桌上的人,男人大多挺着肚子,女人大多描着精致的妆,但眼角的皱纹还是藏不住。

聊的话题,无非就是三个:票子,房子,孩子。

“我儿子去年从美国博士毕业,直接进了高盛,年薪嘛……也就百八十万,美元。”

说话的是王艳,当年我们班的班花,现在嫁了个有钱人,自己也开了公司。

她轻描淡写地晃了晃手腕上的玉镯子,绿得晃眼。

“还是女儿好啊,女儿是招商银行,我上个月刚给她全款在深圳买了套房,也就两千多万吧,小户型,先住着。”

接话的是刘强,以前瘦得像根麻杆,现在胖得脖子都没了。

我默默地缩在椅子里,听着他们嘴里蹦出来的数字,感觉像在听天书。

那些数字,跟我没什么关系。

我就是一个退休的普通工人,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出头。

老伴儿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

我盘算着,这顿饭吃完,明天早上去菜市场,还能不能买到三块钱一斤的青菜。

气氛越来越热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话题的中心,很自然地,转到了赵鹏身上。

毕竟他是今天的东家。

“赵总,你家公子呢?上次听说都当上处长了?”

“嗨,别提了!”赵鹏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脸上的得意却像要溢出来,“瞎混呗,上个月刚提了副局,主管新能源那块儿。小兔崽子,天天不着家,忙得要死,一点不知道心疼我这个老爹。”

满桌的恭维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虎父无犬子啊!”

“年轻有为!以后我们可都得仰仗赵公子啊!”

赵鹏听着这些话,舒坦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地扫视全场。

“大家别光说我,都说说,都说说!今天就是来叙旧的!来,从王艳开始,一个个报备!”

气氛又一次被点燃。

一个接一个,律师,医生,大学教授,国企高管……

孩子们的职业,一个比一个光鲜。

我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天鹅湖的土鸭子,浑身不自在。

我只想早点结束,回家。

终于,那道躲不过的目光,还是落在了我身上。

整个包厢,忽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异类。

赵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点怜悯的语气,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李,到你了。”

“你家孩子呢?在哪儿高就啊?”

他特意加重了“高就”两个字。

我攥着手里的杯子,杯壁上冰凉的雾气,让我的手心有点潮。

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他们期待着,期待着从我这个落魄的班长嘴里,听到一个能满足他们优越感的故事。

我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儿子,在送外卖。”

“我女儿,在当保姆。”

我说完,整个包厢死一样地寂静。

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一秒。

两秒。

三秒。

“噗嗤——”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整个包厢,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赵鹏笑得最夸张,他捂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整个人都在发抖,脖子上的金链子跟着一晃一晃。

“老李啊老李!你……你他妈是来讲段子的吗?”

王艳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的粉都快掉下来了。

“卫民,你真幽默!送外卖?当保姆?亏你想得出来!”

刘强一边笑一边拍着桌子:“班长,你这思想觉悟可以啊!深入基层,服务人民啊!哈哈哈哈!”

他们的笑声,尖锐,刺耳,像一把把锥子,扎在我的耳朵里。

但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一张张因为大笑而扭曲的脸。

我觉得他们很可怜。

我没有编故事。

我说的,是实话。

我儿子李健,确实在送外卖。

我女儿李静,确实在当保姆。

他们笑,是因为在他们的世界里,送外卖和当保姆,是失败的代名词。

是社会底层,是没出息。

他们觉得,我这个当年的班长,混得如此落魄,连孩子都只能干这种工作,实在是太可笑了。

我没再说话,端起面前那杯茅台,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的辣。

也的香。

赵鹏他们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的思绪,却飘回了五年前。

那时候,我儿子李健,刚刚从一所还算不错的211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

所有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一毕业,就进了一家互联网大厂,起薪就有两万。

我高兴得好几天没睡着觉。

我跟所有邻居炫耀,我儿子出息了,在大公司当白领,以后要当科学家的。

李健上班的第一天,穿上我给他买的崭新衬衫,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站在镜子前,意气风发。

“爸,我走了。”

“去吧,好好干!”

我看着他的背影,仿佛看到了我们家未来的希望。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996”这个词,我就是从我儿子嘴里第一次听到的。

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一周工作六天。

这还只是理论上的。

实际上,李健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将近十二点才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

有时候,半夜三更,一个电话,他又得爬起来打开电脑处理工作。

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深陷,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以前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变得沉默寡言,回家就瘫在沙发上,一句话都不想说。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房间灯还亮着。

我推开门,他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像一群黑色的蚂蚁。

他没发现我。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然后,毫无征兆地,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很响。

我当时就愣住了。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我喘不过气。

“健健……”

我轻轻地喊他。

他回过头,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爸,你还没睡啊?”

“你这是干什么?”我指着他的脸。

“没事,提提神。”他说,“有个bug,卡了一天了。”

那天晚上,我跟他聊了很久。

我才知道,他所谓的“高薪白领”,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无休止的加班,永无止境的需求变更,还有来自上司的巨大压力。

他告诉我,他的一个同事,上个月,在下班回家的地铁上,猝死了。

才二十八岁。

“爸,我觉得我快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

“我每天都在写代码,写那些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意义的代码。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机器,一个随时可能报废的机器。”

“我每天都在想,我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无言以对。

我一辈子在工厂里拧螺丝,我觉得那就是工作的全部意义。

养家糊口。

我从来没想过,工作,还需要别的意义。

又过了半年,李健辞职了。

没有跟我商量。

他把辞职信甩在经理脸上,然后收拾东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栋他曾经向往的写字楼。

那天,他回家,把工作牌往桌上一扔,对我说:

“爸,我辞职了。”

我当时正在看电视,闻言,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了。我不干了。”

他语气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

我火了。

“你疯了?!两万块一个月的工作,你说不干就不干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

“我知道。”他说,“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那你想要什么生活?!”我冲他吼,“你一个大学毕业生,不去坐办公室,你想干什么?去工地搬砖吗?”

“搬砖也比在那个鬼地方强。”他顶了一句。

我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想给他一巴掌。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泛起了红。

“爸,你打吧。”

“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再回去了。”

“我不想死在电脑前面。”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和绝望的脸,心里所有的怒火,瞬间都熄灭了。

只剩下无尽的心疼。

从那天起,李健就开始了“游手好闲”的生活。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就是打游戏,看电影,偶尔出门溜达一圈。

街坊邻居的风言风语,很快就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老李啊,你儿子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在大公司上班吗?怎么天天在家晃悠?”

“是不是被开除了啊?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吃不了苦。”

我每次都只能尴尬地笑笑,说:“孩子想休息一段时间。”

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我焦虑,我迷茫。

我不知道他的未来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三个月。

有一天,李健吃完晚饭,忽然对我说:

“爸,我想去送外卖。”

我当时正在刷碗,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送外卖。”他重复了一遍,“我已经注册好账号了。”

我转过身,死死地盯着他。

“李健,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你一个211的大学毕业生,去送外卖?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我的脸,我们老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些话。

李健没有跟我吵。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说:

“爸,第一,我想出去动一动,我再在家里待下去,人就真的废了。”

“第二,送外卖自由,多劳多得,不看人脸色,也不用陪着笑脸跟开会。”

“第三,我想重新认识一下我生活的这个城市,看看那些写字楼里的人,每天都在吃什么,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想知道,除了写代码,还有没有别的活法。”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明亮,“我想自己做点事情。我要做一个给外卖骑手用的软件,一个真正能帮助到我们的软件。但在这之前,我必须自己先成为一个骑手,我知道他们真正的痛点在哪里。”

我听着他的“一二三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自暴自弃。

我没想到,他想了这么多,这么远。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为他规划人生的孩子了。

他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规划,自己的野心。

虽然,他的野心,是以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开始的。

“爸,你放心。”他最后说,“我不是在胡闹。给我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我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卖员,那我就认命,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呢?

第二天,李健就穿上了那身蓝色的骑手服,戴上头盔,骑着他花三千块买的二手电动车,成了一名真正的外卖骑手。

风里来,雨里去。

日晒雨淋。

他从来没跟我叫过一声苦。

只是,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皮肤晒黑了,人也更瘦了,但眼神里的光,又回来了。

他会跟我讲他送外-卖时遇到的各种奇葩事。

比如,有个顾客备注要“辣死他”的米粉,结果送到后,那小伙子一边哭一边吃,说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忘记分手的痛苦。

比如,有个女孩半夜点了一份蛋糕,备注说:“骑手小哥,能帮我插上蜡烛,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吗?”

李健真的这么做了。

他在楼道里,用打火机点燃蜡烛,对着电话那头,唱了一首跑调的生日快乐歌。

他说,电话那头的女孩,哭得稀里哗啦。

他也差点哭了。

“爸,你知道吗?”他一边擦着电动车,一边对我说,“我以前写一行代码,能赚几百块钱。但我现在,送一单,赚几块钱,我觉得比以前开心。”

“我感觉自己,真真切切地被人需要着。”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又有点甜。

我开始慢慢理解他了。

他每天送完外卖回来,不管多晚,都会雷打不动地在电脑前坐两个小时。

他在做他的软件。

有时候,他会兴奋地拉着我,给我看他的设计原型。

“爸,你看,我这个功能,可以智能规划路线,避开拥堵和没电梯的老小区。”

“还有这个,可以一键拨打虚拟电话,保护顾客和骑手的隐私。”

“我还要做一个社区功能,让骑手们可以互相帮助,分享信息,比如哪个商家的出餐快,哪个小区的保安好说话。”

我看不懂那些花花绿绿的界面。

但我看得懂他眼睛里的光。

那是一种,叫做“梦想”的光。

一年前,他跟我说,给我一年时间。

现在,一年过去了。

他的软件,已经有了第一个版本,找了几个骑手兄弟在内测,反响很好。

前几天,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有个投资人,看了他的项目,对他非常感兴趣,约他下周见面。

他不再是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了。

他是一个穿着骑手服的,创业者。

想到这里,我嘴边,不禁泛起一丝微笑。

“喂,老李,你笑什么呢?”

赵鹏的大嗓门,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还在笑,只是笑声里,多了一丝戏谑。

“是不是想到你儿子送外卖,一个月能挣三千还是五千啊?”

“想开点,比你那点退休金多就行了!哈哈!”

我没理他。

我又想起了我女儿,李静。

李静的故事,比她哥还要离谱。

她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学习好,长得漂亮,性格又乖巧。

名牌大学,英语专业,八级。

毕业后,顺利进入一家外企,当翻译。

工作体面,收入不菲。

在我们那个老小区,她就是所有大爷大妈教育自己孩子的榜样。

我也以她为荣。

我觉得,我这辈子,最成功的事情,就是养了这么一个女儿。

她的人生,应该就是这样,一帆风顺。

升职,加薪,然后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结婚,生子。

完美。

然而,她也辞职了。

就在她哥辞职后一年。

毫无征兆。

那天她回家,把一个LV的包包往我面前一放。

“爸,送你的。”

我吓了一跳,“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个?”

“公司发的奖金。”她笑得甜甜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

“爸,我辞职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又被重击了一下。

“又来一个?”我头都大了,“你们兄妹俩是商量好的吗?专门来气我的是不是?”

“不是的,爸。”

李静拉着我的手,坐下来。

“我在公司,做得不开心。”

“怎么不开心了?工作不累,薪水又高,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爸,你知道我每天都在翻译些什么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灵气,只有一片死寂。

“我翻译的,都是一些商业合同,法律文件。那些文字,冰冷,精确,没有任何感情。”

“我的工作,就是做一个精准的传声筒。A说了什么,我就原封不动地告诉B。B说了什么,我再原封不动地告诉A。”

“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情绪。我就是一个工具。”

“我的上司,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每天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化着精致的妆,在办公室里骂人。她的人生,好像除了KPI,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十年后的我自己。”

“我害怕。”

“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我听着女儿的话,心里一阵发堵。

又是“意义”。

这两个孩子,怎么都开始跟我谈工作的“意义”了?

我拧了一辈子螺丝,我工作的意义,就是把他们养大。

现在他们长大了,却告诉我,他们找不到工作的意义。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那你辞职了,你想干什么?”我问她,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想去当保姆。”

她语出惊人。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当什么?”

“保姆。或者说,育儿师。”她纠正道,“我想去照顾小孩子。”

“李静,你发烧了?”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她躲开了。

“爸,我很清醒。”

“我喜欢小孩子。我跟他们在一起,觉得很放松,很快乐。”

“你知道吗?我大学的时候,一直在一个自闭症儿童康复中心当志愿者。那些孩子,虽然不说话,但他们的眼睛,比我们公司任何一个同事的眼睛,都要干净。”

“我觉得,照顾他们,陪伴他们成长,比翻译那些几千万的合同,有意义多了。”

我看着她,这个我一直以为最乖巧,最懂事的女儿。

我发现,我一点都不了解她。

“当保姆?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的吗?那是伺候人的活儿!你一个名牌大学生,去给人家端茶倒水,擦屎擦尿?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爸,在你的观念里,职业还分高低贵贱吗?”她反问我。

我被她问住了。

“那……那也不行!我不同意!”我只能耍无赖。

“爸,这件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李静站起来,语气坚定。

“我已经找好工作了。一个法国人家里,照顾他们三岁的儿子。他们家在中国做生意,希望孩子能有一个好的中文环境。”

“薪水,比我之前在公司还高。”

“最重要的是,我喜欢。”

她说完,就回自己房间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呆若木鸡。

我感觉,我这个父亲,当得特别失败。

我完全无法掌控我的孩子们的人生轨迹。

他们就像两匹脱缰的野马,朝着我完全陌生的方向,狂奔而去。

李静很快就去那个法国家庭上班了。

她口中的“保姆”,跟我理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不用做家务,不用做饭。

她每天的工作,就是陪那个叫“路易”的法国小男孩玩。

教他中文,给他讲中国的神话故事,带他去公园,去博物馆。

那个法国家庭,给了她极大的尊重和自由。

他们称呼她为“李老师”。

李静整个人,都变了。

她变得爱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

她会拍很多小视频给我看。

视频里,那个金发碧眼的小路易,奶声奶气地跟在她屁股后面,用蹩脚的中文喊:“静静阿姨,等等我!”

她教路易用毛笔字写自己的名字。

路易写得歪歪扭扭,像只小乌龟,还沾了一脸的墨水。

李静笑得前仰后合。

路易的父母,那对法国夫妻,也非常喜欢她。

他们会邀请李静一起过圣诞节,一起去郊外野餐。

男主人是个红酒商人,每次都会送我几瓶我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昂贵红酒。

女主人是个艺术家,她还给李静画了一幅油画。

画里的李静,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坐在草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叫路易的小男孩,笑得像个天使。

前段时间,李静跟我说,那个法国女主人,把她介绍给了一个国内非常著名的儿童心理学专家。

那个专家,看了李静写的育儿日记,对她大加赞赏。

说她非常有天赋,建议她去系统地学习一下儿童心理学,以后可以成为一名非常优秀的儿童心理治疗师。

专家还愿意亲自给她写推荐信。

李静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跟她哥一样的,那种叫做“梦想”的光。

“爸,我想去读个在职研究生。”

“我想帮助更多像路易一样,或者比路易更需要帮助的孩子。”

她说。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只能说:“好。”

我的儿子,一个送外卖的“老板”。

我的女儿,一个当保姆的“老师”。

他们都没有按照我设想的,或者说,世俗意义上的“成功”道路走下去。

但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们都活得,比以前更像一个“人”了。

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至于“面子”?

面子值几个钱?

能换来我儿子脸上的笑容吗?

能换来我女儿心里的快乐吗?

不能。

所以,当赵鹏他们因为我儿女的职业而哄堂大笑的时候。

我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我只是觉得,我们,已经活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老李,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赵鹏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凑过来,一股酒气喷在我脸上。

“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当年没好好逼你那俩孩子读书?”

“要是他们争气点,考个公务员,进个国企,你今天也不至于……”

他没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我笑了笑。

我终于开口了。

“赵鹏。”我看着他,“你知道我儿子,送一单外卖,赚多少钱吗?”

赵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呃……三块?五块?”他猜。

“不一定。”我说,“有时候三块,有时候十几块。下大雨,下大雪,平台有补贴,一单能有二十多。”

“哦……那一个月下来,玩了命干,也能有个万八千的?”赵鹏的语气里,依然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不错了,比一般上班族强。”

“是啊,不错了。”我点点头,话锋一转,“不过,他上个月,把他那个破软件的百分之十股份,卖了五十万。”

我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白菜三块钱一斤”一样。

赵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什么软件?”

“哦,就是一个给外卖骑手用的软件。”我说,“他自己瞎琢磨的。有个投资人,非要投他,拦都拦不住。”

“他说,先拿五十万,把软件完善一下,再招几个人。等用户量上来了,再去拉A轮融资。”

我看着赵鹏,他那张喝得通红的脸,颜色正在慢慢褪去,变得有点发白。

“五十万……就那……送外卖的?”他结结巴巴地问。

“对啊。”我一脸无辜,“我跟他说,别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好好送外卖,一天也能挣个三五百。他不听,非要折腾。”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事。”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整个包厢,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笑。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尤其是王艳和刘强,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我没看他们。

我的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静。

她是我们班以前的学习委员,后来去了一所中学当老师,教了一辈子书,刚刚退休。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到炫耀孩子的大军里。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喝着茶。

此刻,她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嘲笑,没有震惊,只有一丝好奇和善意。

“卫民,”她开口了,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女儿……当保姆,是在什么样的人家啊?”

她的问题,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关心的是“是什么”。

她关心的是“怎么样”。

我冲她笑了笑,心里感到一阵温暖。

“在一个法国人家里。”我说。

“哦?那她英语肯定很好吧?”

“嗯,专业八级。”我点点头,“不过,她现在主要的工作,是用中文,教那个法国小男孩,我们中国的文化。”

“比如,教他背唐诗。‘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家伙,摇头晃脑地背,特别有意思。”

“再比如,教他画水墨画。他画了个黑乎乎的圈,告诉我,这是‘混沌’,是宇宙的开始。”

“我女儿说,她从那个三岁的孩子身上,学到了很多她翻译十年合同都学不到的东西。”

我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对了,她那个法国老板,前几天,还送了我两箱红酒。说是什么82年的拉菲。我也不懂,喝着跟我们家楼下小卖部卖的三十块一瓶的干红,味道也差不多。”

“就是喝完,头有点晕。”

我说完,端起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茅台,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感觉没那么辣了。

反而,有点甜。

包厢里,死一样的寂静。

如果说,我儿子的故事,是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我女儿的故事,就是对着他们那颗充满优越感的心,狠狠地踹了一脚。

赵鹏的脸,已经不能用“白”来形容了。

是“灰”。

死灰色。

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那根粗大的金链子,此刻看起来,尤其地滑稽。

王艳手里的玉镯子,似乎也失去了光彩。

刘强那“两千多万”的深圳小户-型,好像也没那么香了。

“卫民,你……你……”

赵鹏终于憋出了一句话。

“你这是何必呢?”

“你家孩子明明这么有出息,你干嘛非要说他们是送外卖的,当保姆的?”

“你这不是……耍我们玩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我看着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

“赵鹏,我没有耍你们。”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儿子,就是在送外卖。只不过,他送外卖的同时,顺便做了个软件,融了点资而已。”

“我女儿,就是在当保姆。只不过,她当保姆的同时,顺便搞了点中西文化交流,拿了个在职研究生的推荐信而已。”

“他们,就是最普通的劳动者。”

“跟在座各位的孩子,那些人中龙凤,比不了,比不了。”

我一边说,一边摆手。

我的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但听在他们耳朵里,却比任何讽刺,都还要刺耳。

赵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呼”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我。

“李卫民!你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比我们牛逼了?”

“不就是你儿子走了狗屎运,你女儿傍上了个老外吗?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变得有些尖利。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没站起来。

我还是安安稳稳地坐着。

我看着他,这个三十多年前,曾经跟我在一个教室里读书的同学。

岁月,把他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油腻,粗鄙,而又可怜的男人。

“赵鹏,你坐下。”

我平静地说。

“我没有得意。我只是,替我的孩子们,感到高兴。”

“我高兴,不是因为他们挣了多少钱,或者认识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我高兴,是因为他们,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并且,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他们自由,快乐,踏实。”

“他们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每天在为什么而活。”

“我觉得,这比当什么‘处长’,挣什么‘年薪百万’,要重要得多。”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你们的孩子,或许很成功。但他们,快乐吗?”

“王艳,你儿子在高盛,压力大吗?他上次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时候?你们聊了些什么?除了钱,还聊别的吗?”

“刘强,你给你女儿在深圳买了房,她脸上有笑容吗?她是为了你口中的‘面子’,才留在那个她不喜欢的城市,做着一份她不喜欢的工作吗?”

“还有你,赵鹏。”

我最后看着他。

“你那个当‘副局’的儿子,他真的喜欢‘新能源’吗?”

“还是说,那只是你为他铺好的一条,通往更高权力的路?”

“他上次回家吃饭,是什么时候?你们父子俩,能坐下来,好好聊一次天吗?不是聊工作,不是聊人脉,就是聊聊,他今天,过得开不开心?”

我的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包厢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

炸得他们,面目全非。

王艳低下了头,眼圈红了。

刘强端起酒杯,猛地灌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赵鹏,他像一尊泄了气的皮球,缓缓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脸上的愤怒,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茫然和疲惫。

是啊,疲惫。

这些戴着成功面具的人,面具之下,谁又不是一身疲惫呢?

他们用尽全力,把自己的孩子,塑造成世俗眼里的“成功人士”。

却从来没问过,那是不是孩子真正想要的。

他们赢了面子。

却可能,输掉了孩子的一生。

这顿饭,最后,不欢而散。

后半场,再也没有人说话。

大家只是默默地,喝酒,吃菜。

那气氛,比上坟还要凝重。

我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走出那家金碧辉煌的酒店,外面的空气,格外清新。

已经是深夜了。

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

我掏出手机,看到李健十分钟前给我发了条微信。

是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他的软件,在某个应用商店里,下载量,突破了一万。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爸,我们成功了。”

我笑了。

然后,李静的电话,打了进来。

“爸,你睡了吗?”

“没呢,刚从外面回来。”

“同学聚会,好玩吗?”

“好玩,跟看戏似的。”我笑着说。

“爸,跟你说个事。”李静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路易的妈妈,把我的育儿日记,推荐给了一家出版社。出版社的编辑联系我了,说我的文字和理念都很好,问我有没有兴趣,出本书。”

“出书?”我愣了一下。

“对啊!把我照顾路易的经历,还有一些我对儿童教育的思考,写成一本书。”

“他们说,现在很多年轻父母,都有育儿焦虑。我这种‘陪伴式’‘体验式’的教育方法,可能会给他们一些新的启发。”

“爸,你说,我能行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站在深夜的街头,看着满天的星光。

我能感觉到,我的眼睛,有点湿润。

“行。”

我对着电话,清晰而又用力地说道。

“我女儿,肯定行。”

“你不仅能出书,你还能成为,最好的那一个。”

因为,你和你哥一样。

你们,都在做着,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点的事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

也比那些,只知道追名逐利的人,要伟大得多。

挂了电话,我没有打车。

我沿着马路,慢慢地往家走。

晚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老。

我的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因为我的身后,站着我那一对,全世界最独一无二,最了不起的儿女。

一个送外卖的。

一个当保姆的。

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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