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挺抗战时的春节日记

（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刘啸虎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平津沦陷，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被迫南迁，辗转组建西南联合大学，于云南昆明弦歌不辍。作为著名历史学家、西南联大总务长，郑天挺以日记为史，详细记录了自己在昆明度过的抗战岁月。郑天挺的日记，既是一位学者客居他乡的情感呢喃，更是一个民族在烽火中不屈抗争的微观缩影。抗战时期，郑天挺在昆明度过了八个特殊的春节。从最初的家国之思，到从容坚守、薪火相传，其心境的变迁，恰是抗战时期中国知识分子乃至全体民众心态转变的真实写照。

　　对时局的忧虑

　　1938年正月，是郑天挺南渡后在昆明度过的第一个春节。此时战火初燃，平津沦陷的伤痛未消。联大初建，诸事繁杂，客居他乡的漂泊感与佳节思亲的情愫交织，化作郑天挺在日记中的慨叹：“余自有生以来，未尝在客中度岁，亦从无除夕元旦不祭祖者，思之惶怃。”这一年的除夕，校中同仁二十四人聚餐，“除孟邻师夫妇、江泽涵夫妇、李麋寿外，家属均留北平”。郑天挺感慨：“非乱离之际，除夕不能有此盛会也。”看似热闹的聚餐，背后却是山河破碎、骨肉分离的悲凉。正月初一，郑天挺“遥望默祝”，遥念北平家中祭祖的儿女。正月初七，恰逢亡妻周稚眉女士周年忌日，他“竟日未出，扃户独坐”，拒绝诸友相邀，在孤苦中思念亡妻、牵挂家人，字里行间满是颠沛流离的酸楚与对和平的渴求。此时的民心，虽有不屈的底色，却也被战火的阴霾笼罩。迷茫与伤痛交织，每个人都在战乱中艰难寻觅前行的力量。

　　1939年春节，昆明的局势愈发紧张，日军的轰炸威胁日益加剧。郑天挺的日记中，多了几分对时局的忧虑，却也生出坚守的勇气。这一年除夕，郑天挺本欲赴夜市散心，却“忽闻警报声”，防空演习打破了佳节的宁静。日记中详细记载了演习的场景：“远闻飞机声向城而进，探照灯三道亦自南、东、西至上下左右闪耀觅寻。飞机自上投红绿光弹，往复腾避，卒为探照灯所得。三线交射，机身徽识可见，回旋疾逝，欲以自隐，终莫能逃。”1938年至1940年，日军对昆明的轰炸不断升级，1939年全年日军空袭昆明达53次，投弹1800余枚，无辜平民伤亡惨重。在这样的背景下，春节的喜庆被警惕取代。郑天挺与同仁们在“掷升官图”的休闲中，也始终没有忘记战火的威胁。但即便如此，郑天挺仍坚守讲台，正月初三便入校授课，课后还与同仁探讨学术、切磋学问。正月初七，在亡妻忌日当天，他仍“赴校授课一小时”，傍晚还应孟邻师之邀谈事。此时的民心，已从最初的迷茫伤痛，逐渐转向坚守。人们学会了在战火恐惧中前行，在苦难中坚守希望。“偷生馀半壁，忍泪望中兴”，罗膺中的诗句，恰是当时全体中国民众心境的真实写照。

　　在抗战最艰难的时期

　　1940年至1941年，是抗战最为艰难的时期，日军进一步加大对昆明的轰炸力度。郑天挺日记中对日军轰炸的记载愈发详细，其心境也愈发坚定，字里行间满是对民族命运的担当与对日军罪行的愤恨。1940年除夕，郑天挺午饭后方欲小睡，“而警报作，时十二时四十五分”。他虽“以乡间较安全，仍就枕卧”，却始终未敢全然放松，警报解除后便即刻起身写论文、查资料。这一年仅10月至12月间，日军就对昆明进行了13次大规模空袭，投弹近千枚。西南联大校舍也多次遭到轰炸，师生们不得不辗转于乡间授课。正月初一，郑天挺在写论文之余，还“作一书告儿辈”，叮嘱子女坚守气节。正月十五，他与同仁们“请孟邻师伉俪、逵羽夫妇等庆元宵”，在战火的间隙，维系着知识分子的风骨与温情。

　　1941年春节，日军的轰炸达到了顶峰。郑天挺日记中首次详细记载了春节期间日军空袭的真实场景，字里行间满是对日军暴行的控诉与对中国民众不屈精神的赞颂。这一年的正月初九，郑天挺与同仁正在午餐，“未半，闻飞机声自远而至，机枪轰炸之声杂作，既而盘旋于村上，往返数匝，声极低，或见之，甚似欲投弹状。有大骇者，有投桌下者。余等未见，仍进食不已”。这份从容，并非麻木，而是历经战火洗礼后的坚韧。1941年1月27日至29日，日军连续三天空袭昆明，投弹300余枚，炸毁房屋数百间，伤亡平民百余人。郑天挺日记中记载的此次空袭，正是其中的一次。空袭过后，“村后山头草皮起火，势甚炽”，有人猜测是烧夷弹，有人猜测是汉奸纵火。此次空袭中，昆明北校场及茨坝机器厂被炸毁，房屋数十间被烧毁，平民死伤十余人。郑天挺未停下坚守的脚步，正月初六便入校授课、治事。此时的民心，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以坚定的信念守护家园。“中华民族诚伟大哉！”郑天挺在日记中发出的慨叹，正是全体中国民众不屈精神的最好诠释。

　　郑天挺的春节日记，不仅记录了个人的心境变迁，同样详细记载了昆明抗战期间的防空应对措施。彼时国民政府在昆明设立防空司令部，下辖多个地面观测哨，一旦发现日军飞机，便通过电话、电报等方式及时传递预警信息，提醒民众及时疏散。郑天挺1941年正月初九的日记中载：“晨传有预行警报，入城后知其果然”“十时五十五分发空袭警报，十一时三十三分发紧急警报，三时三十分解除警报”，详细记录了预警信息的传递与解除过程。彼时昆明周边的乡村、山林，成为民众躲避空袭的重要场所。联大师生也常常辗转于岗头村、海源寺等乡间，在简陋的校舍中授课、研究。昆明还修建了防空洞1200余座，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郑天挺日记中记载，空袭发生后，“全院之人遂同入防空洞作事后之潜避”。昆明民众以简陋的防护措施，在日军的轰炸中艰难求生，展现出了极强的坚韧精神与适应能力。抗战时期，中国空军在昆明部署了一定数量的战斗机，负责昆明的防空作战，多次与日军飞机展开激战。1941年正月初九，郑天挺日记中记载的日军空袭，中国空军便曾升空拦截。据当时的报纸报道，此次空袭中，中国空军击落日军飞机2架，击伤1架，迫使日机仓皇逃窜。

　　抗战胜利的曙光

　　1943年春节，郑天挺日记中记载“理发，涨价至二十五元矣，闻市中心尤昂”。看似寻常的物价上涨，背后却是日军封锁与轰炸导致昆明物资短缺，物价飞涨，民众生活艰难。直至1944年至1945年，抗战进入反攻阶段，日军的轰炸逐渐减少，昆明的局势逐渐好转。郑天挺的春节日记中，多了几分喜庆与希望，民心士气也达到了顶峰。1944年除夕，郑天挺与同仁们“守岁，并约之琳”，饭后“作二十一点之戏，竟达旦”。久违的喜庆氛围，预示着抗战胜利的曙光。正月初四，他与同仁们“登舟往华亭寺”，游览西山，在湖光山色中舒缓多年的疲惫。日记中详细记载了游览的场景，“临台前，望湖光五色，千变万化”。1945年春节，是抗战胜利前的最后一个春节，昆明的街头“市间舞龙灯，游人如织”。久违的热闹场景，展现出民众对胜利的坚定信心。郑天挺在正月初一“试新墨，仿翁覃溪写‘天下太平’”。简单的四个字，承载着全体中国民众对胜利的期盼。此时的民心，已然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人们坚信，抗战胜利就在眼前，中华民族终将迎来光明。

　　郑天挺在西南联大的春节日记，篇幅不长，笔墨质朴，却以小见大，将个人的悲欢离合与民族的命运兴衰紧密相连。从郑天挺八年春节的个人经历与心境变迁中，我们看到了抗战时期民心士气的起落沉浮，读懂了中国民众的坚韧不屈，更感受到了抗战精神的伟大与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