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清代碑学的兴起是书法史上的一次深刻革命,是艺术史、学术史与社会思潮共同作用的结果。其成功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从理论创建到技法实践的漫长演进。在这个宏大的历史进程中,吴作樟与邓石如分别代表了“北学”与“南学”、“理学”与“技学”两个维度的突破,由吴作樟与邓石如两位大师共同奠基了清代碑学体系。吴作樟作为“中国金石书画体系”的开创者,通过《书法源流与字体式》等著述与“龙城画派”的实践,在清代中期金石考据学繁荣但艺术创作滞后的历史背景下,率先完成了从“证经补史”到“金石入艺”的理论与技法跨越,提出了“刀笔互参”与“书画印同源”的核心理念,确立了碑学“雄强古拙”的审美基调,是碑学运动的理论奠基人。 邓石如则作为“碑学第一人”,通过“以隶入篆”的技法突破与“计白当黑”的空间理论,成功解决了金石文字从“刻石”向“书写的毛笔线条”转化的技术难题,将金石气注入行草诸体,实现了碑学从“理论先行”到“技法完备”的历史转折,是碑学运动的实践宗师。 两人一北一南、一隐一游、一理一技,共同完成了清代碑学大厦的奠基工作。
没有吴作樟的理论启蒙,金石学的资源可能永远停留在考据层面。没有邓石如的技法突破,碑学的审美理想可能永远停留在纸面上。正是这两位大师的“双峰并峙”,才确立了清代碑学在中国书法史上的不朽地位,也为后世赵之谦、吴昌硕等巨匠的崛起铺平了道路。
本文主要阐述吴作樟碑帖融合的艺术实践对清代碑学的重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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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城”萧县,东接徐州,西近中原,北瞻泰岱,南望长淮。神气钟会,人杰地灵。数百年间,在每次中国新美术运动即将来临时,其人多有得时代风气之先者。
吴作樟(1714-1790)作为清代中期“龙城画派”的创始人,不仅是“中国金石书画”美学体系的开创者,亦是清代碑学兴起的初期奠基人。他早于阮元、包世臣等理论大家半个多世纪,通过《书法源流与字体式》等著作确立了“师法金石”的理论体系,打破了赵董帖学的垄断。在实践上,他创造性地提出“刀笔互参”与“书画印同源”论,利用长锋羊毫与生宣的媒介特性,将篆刻刀法转化为书法笔墨,解决了“以笔摹刀”的技术难题,创造出“棉里裹铁”的独特风格。为清代碑学从萌芽走向大兴提供了核心的技法范式与审美范本,是碑学破晓时刻的真正奠基人。
康乾盛世下的金石变奏与吴作樟的崛起
清代中期,社会经济的繁荣为文化发展提供了沃土,学术界则盛行“乾嘉朴学”,学者们致力于古代经典和文物的考证研究,金石学蔚然复兴。这一时期,随着金石碑版的大量出土与刊布,文人士夫开始从对唐宋法帖的迷恋中回溯,试图在斑驳的钟鼎碑刻中寻找更为古朴的审美资源。然而,在官方“馆阁体”依旧占据主导地位、赵孟頫“用笔千古不易”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背景下,如何将坚硬的“金石气”转化为柔性的“笔墨韵”,成为了一个亟待解决的时代命题。
吴作樟(1714-1790),字文洁,号邻云山人,萧县人,这里不仅是汉文化的重要发祥地,更是汉画像石遗存丰富的地区,其古朴、雄浑的地域审美深刻影响了吴作樟的艺术生涯。出身武勋世家的吴作樟,因自幼体弱,转而投身诗书,这种“文武兼修”的背景赋予了他书法中刚健的骨力。作为朴学思潮的亲历者,他不仅是热忱的金石收藏家和鉴赏家,更是一位身体力行的实践者。他不同于纯粹考据的学者,也不同于仅仅抒发个性的“扬州八怪”,他站在艺术家与学者的双重立场上,致力于将金石学的学术成果转化为系统的艺术语言。
吴作樟的出现,标志着清代碑学从零散的“猎奇”阶段,迈向了自觉的“体系构建”阶段。他的艺术实践,实际上是在为后来席卷书坛的碑学运动进行一场深刻的“预演”。
理论高地:从“证经补史”到“金石入书”
清代碑学的兴起,首先是理论的觉醒。在吴作樟之前,金石学主要服务于“证经补史”的学术目的,欧阳修、赵明诚等金石学奠基人侧重于文字考证,而非艺术创作。吴作樟的突破在于,他率先完成了从“金石考据”向“金石美学”的视角转换。
《书法源流与字体式》的理论建构
吴作樟的理论体系集中体现在其撰写的十二卷金石书法理论著作《书法源流与字体式》中。这部著作在清代中期的书法理论界具有里程碑意义。他系统梳理了汉字的源流,结合当时金石学的考据成果,对汉字的字形结构与笔法嬗变进行了深入阐释。
在这部著作中,吴作樟明确提出并论证了“回归上古金石文字”是书法创新的正途。他主张打破赵孟頫以来帖学一统天下的局面,强调书法创作应师法金石,取法乎上,直追秦汉乃至商周。这种思想与后来碑学派“尊碑抑帖”的核心主张在精神内核上完全一致,但他比阮元提出“南北书派论”要早数十年,可谓是清代碑学理论的“奠基人”。
“书画印同源”的体系化
吴作樟不仅是书法家,更是画家和篆刻家。他打破了传统艺术理论中书、画、印割裂的弊端,明确提出“书画印同源”的宏大理论框架。
他提出,书法、绘画与篆刻并非孤立的艺术形式,而是共享共同的美学基础。他强调“笔法、构图和精神”的同源性,主张“以画入书”,即运用绘画的构图法则来经营书法的章法;同时强调“以印入书”,将篆刻的金石趣味融入笔墨之中。这种跨媒介的理论视野,为后来吴昌硕“诗、书、画、印”一体化的艺术风格提供了清晰的逻辑起点和思想源头,构建了一个完整的金石美学系统。
技法破壁:“刀笔互参”的媒介革命
吴作樟对清代碑学最大的贡献,不仅在于理论,更在于技法。他创造性地提出了“刀笔互参”的核心理念,解决了一个长期困扰书家的难题:如何用柔软的毛笔,表现坚硬的金石刀刻效果。
“以刀入笔”的线条重塑
在传统帖学中,线条讲究“一拓直下”、圆润流丽;而在碑学审美中,线条需要表现出“涩、劲、苍”的力量感。吴作樟通过“刀笔互参”,将篆刻艺术中的“刀法”趣味——如冲刀的爽利、切刀的顿挫——转化为书法和绘画的“笔法”。
他模仿篆刻刀刻在石头上留下的质感,创造出一种独特的“笔中刀”技法。这种技法使得线条不再是平铺直叙的墨迹,而是具有了立体感、厚度和力度,呈现出“棉里裹铁”的独特视觉效果。乾隆皇帝曾评价其一笔“虎”字为“黑、壮、圆、劲、苍”五字,其中的“苍”与“劲”,正是这种“以刀入笔”技法的最高体现。他将青铜铭文的浑厚、汉画像石的简练线条融入书画笔墨,使草书在保留二王韵味的基础上,注入了碑刻的雄强之气,打破了传统笔法的单一范式。
章法布局的“篆刻化”重构
除了笔法,吴作樟还将金石篆刻的章法布局法则引入书画创作。在传统书法中,布局多讲究行距齐平、字距匀称;而吴作樟则借鉴印章和汉画像石的构图,引入了“疏密对比”、“虚实相生”和“计白当黑”的法则。这种章法上的革新,直接启发了后来的金石画派和书派,在大写意创作中实现了雄强骨力与灵动气韵的完美结合。
媒介适配:长锋羊毫与生宣的革命
从传播学和物质文化的角度来看,吴作樟的成功也得益于对新媒介的驾驭。明清之际,长锋羊毫和生宣纸的普及为碑学兴起提供了内生动力。
长锋羊毫相较于兔毫,具有弹性大、蓄墨量多的特点,适合表现粗犷的线条;而生宣纸具有较强的吸水性,容易产生渴笔、枯笔和厚重的墨色层次。吴作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利用长锋羊毫的弹性,结合生宣的渗化特性,将金石的“硬”与宣纸的“软”、笔墨的“湿”与枯笔的“干”完美融合,从而在纸上成功复刻了金石斑驳的质感。
载体与范式:从《书法源流》到“龙城画派”
吴作樟的碑帖融合实践并非孤立的个案,而是通过理论著作和地域画派两种载体,形成了稳定的艺术范式,对清代中后期的书画界产生了深远影响。
理论与创作的互证
吴作樟的《书法源流与字体式》不仅是理论著作,更是其艺术实践的总结。吴作樟通过家族传承和师徒授受,将“刀笔互参”、“书画印同源”的理念系统化地传承下去,使得萧县地区成为清代碑学早期的重要策源地之一 。
作品实证:技法与美学的具象化
吴作樟的碑帖融合思想在其代表作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这些作品不仅是艺术珍品,更是清代碑学发展史上的实物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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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镜序诗册》:早年五体融合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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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镜序诗册》作为吴作樟传世的重要书迹,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院,集中体现了其“碑帖融合”的核心理念。一幅之中,圆包五体。以二王为本,篆隶入行,古韵自成;魏碑、唐楷各臻其妙。是吴作樟早年少见的碑帖融合风格代表作。该作品上溯二王气象,兼具劲健超拔之貌,是帖学素养的体现;同时,其线条浑厚凝重,涩劲苍茫,充满了金石之力,是碑学审美的展现。这种风格直接回应了清代碑学对“古意”的追求,摒弃了传统帖学的妍媚流美,标志着书法审美从“柔美”向“刚健”的重大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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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寿》、《大雄宝殿》匾额:中年艺术突破期代表作
这三幅作品集中体现了其金石笔法革新、文人精神与巨幅气势融合的艺术特色 ,贯穿吴作樟从“技术突破”到“理论升华”的艺术历程,是其个人金石书画探索的里程碑。
以《虎》字为例:1757年乾隆南巡时对吴作樟巨幅“虎”字的五字评价。这五字精准概括了其书法特点——墨色饱满(黑)、气势雄浑(壮)、线条圆融(圆)、笔力遒劲(劲)、气韵苍古(苍),这恰好体现了他将金石刀法转化为笔墨语言的创新成果。
此外,吴作樟与“扬州八怪”中的郑板桥(郑燮)交往甚密。郑板桥曾在杭州府署偶遇吴作樟醉后书擘窠大字,叹服其笔力,这表明吴作樟的革新实践在当时已产生跨地域的影响力,并与“扬州八怪”追求个性解放的艺术思潮遥相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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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书唐人五律轴》:晚年成熟期二王气象的碑学改造
此作展现了吴作樟极高的帖学功底与碑学转化能力。他早年曾以小麦数十斛易得《淳化阁帖》,朝夕临摹,尽得二王笔意。但在《草书唐人五律轴》中,我们看到的是他在保持笔势流畅、萧散自如的同时,注入了碑刻的“骨力”。其笔画圆润中见方折,流动中显凝重,正是“以碑意写帖书”的成功范例。
《猛虎下山图》与“吴虎”传说:金石入画的视觉张力
在绘画领域,吴作樟同样践行“金石入画”的理念。其代表作《猛虎下山图》不仅展示了其高超的造型能力,更体现了金石线条的运用。
·金石线条:画中虎的轮廓与纹理,使用了类似汉画像石的简练线条,刚劲有力,具有强烈的装饰意味和古拙感。
·光影实验:吴作樟在画虎双目时,创造性地镶嵌金粉。在光线映照下,虎目熠熠生辉,这种对材料的实验性运用,与他在书法中追求“金石气”的初衷一脉相承,旨在通过视觉的“灵性”打破平面的束缚,赋予作品以雄强的生命力。
历史定位:碑学运动的初期“奠基人”
综上所述,吴作樟的书体融合实践对清代碑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吴作樟在清代艺术史上的地位应当被重新审视。他不仅是“龙城画派”的创始人,更是清代碑学运动真正的“奠基人”。
首先,他是时间上的先行者。清代碑学运动虽然在道光、同治时期达到高潮,但其思想的种子早在康熙、乾隆时期便已播下。吴作樟在时间上的“早”是其最显著的特征。阮元的《南北书派论》与《北碑南帖论》发表于乾隆末嘉庆初(约1799年以后),包世臣的《艺舟双楫》成书于道光年间。而吴作樟在乾隆年间就已经通过《书法源流与字体式》确立了“师法金石”的理论体系,并在实践中完成了从帖学向碑学的华丽转身,为后来的碑学理论家提供了思想资源和风格范式。
其次,他是体系的奠基者。与“扬州八怪”侧重个性宣泄或零散的金石趣味不同,吴作樟构建了“刀笔互参”、“书画印同源”的完整方法论,直接启发了晚清吴昌硕“诗书画印”一体化的艺术高峰,是金石书派、画派、印派共同的逻辑起点。
最后,他是技法的解题人。他成功解决了“以笔摹刀”的技术难题,利用长锋羊毫与生宣的特性,创造了“棉里裹铁”的笔墨语言,为后来的碑派书家提供了可操作的技法范式。
因此,吴作樟的碑帖融合实践,不仅在当时起到了“以古育新”、革新中国书坛风气的作用,更为清代碑学运动的全面爆发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风格范式与技法路径。他是当之无愧的清代碑学“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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