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清供墨韵香

□彭伟

　　有一幅清代古画，经三代人递藏，幸存我的书斋。谈及此画，还有一段佳话。
　　我爷爷年轻时开了一家烧饼铺子。某年腊月苏北大水，一众百姓逃难到了我的老家江苏如皋。有一天，店外传来哭声，爷爷探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倚在一棵大树下，怀里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父子紧紧相依着，抵御着呼呼的朔风。树旁有一辆小独轮车，里面堆满小山似的生姜。生姜发暗发干，孩子又饿又渴，哇哇在哭。爷爷热心肠，送去一壶水三四个烧饼。父子俩风卷残云，吃饱喝足。又一年的腊月廿八，那个男子寻来烧饼店，送上一幅古画，祝福爷爷富贵平安。
　　那张条幅古画上下高近两米，上题“富贵平安”，钤有起首白文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落款“慧卿”。紫蕊牡丹，白瓣绿叶，灰墨梅枝，棕色灵芝，栩栩纸上。爷爷喜欢这幅画，并非觉得美，只因好彩头：牡丹寓意富贵，梅瓶谐音平安，灵芝形同如意。爷爷还聊起家乡历史悠久，文脉悠长，盆栽悠然。每逢入春，家家户户都有清供的雅兴，摆些盆栽，有小黄杨、小松柏等，立于假山真水间，足可一观。考究的大户人家，还将家藏字画拿出来挂一挂、品一品，直到元宵节落灯，才取下入箧庋藏。
　　一入岁末，爷爷就将那幅《富贵平安图》视作清供图，挂在正厅的侧墙上。迎来送往的亲朋好友，驻足厅中，赞誉古画。唯独我不然，仗着读了些许唐诗宋词、历史故事，便指向那方起首印，连连发问：既然是清供，就应清贫、清静，哪来富贵呢？“大江东去”写的是三国周瑜，英雄早早离世，哪有平安可言？爷爷听得发懵，父亲轻轻踹我一脚：“小孩子，一边去。没有平安，才祈求平安。”我正怏怏而去，父亲又转向了那幅古画：“最大的富贵，就是平安。”
　　爷爷辞世后，父亲将古画锁入柜中，但不忘清供。常年旧例，父亲会买上几盆水仙，抑或摘花入瓶，两三枝白梅，可直可斜，置于窗边几案。幽幽清供香，浅浅入春光。有一年，友人送来一盆垂丝海棠。到了正月初旬，花儿开得正旺。粉色的花瓣，像粉色的云片，紧紧相挨，层层相叠，缀满绿叶丛中。我拉来父亲赏花，他倒是剪去些花瓣，又裁下枝叶，插入一个宽口瓶中。花儿稀疏，粉色稀淡，我提出不妨再插入些火红的天竹果。他摇摇头。我一脸茫然，十分不解。父亲一边修枝，一边解释。那位生于如皋，精于休闲的李渔，颇有清供经验：“非盆玩不足观……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舒展不拘。”我不太通古文。父亲的一位同学正来拜年。他说，花瓣不宜太挤，花色不宜争艳，瓶栽就像一幅中国画，应有留白，给人品读与想象的余地。我端详瓶栽，莞尔一笑。
　　近些年，家中院子里，父亲生前栽种的那棵香橼树愈发高大，一入初冬，硕果累累。香橼是清供佳品，可惜等不到岁末，已经蔫了。我盘算去河边采摘天竹，却遭到孩子们的强烈反对：保护草木，人人有责。一扫插瓶的兴致，我倒想起素子老师的画作，何不赏画清供。她是画家周昌谷的胞妹，暮年学画。她送我的那幅《清供图》，摹自吴昌硕的《岁朝清供图》，省去了古画中的俗语，略去了吴画中的假山、兰草、柿子等，只留下了梅枝梅瓶、水仙古盆。梅花点点，水仙朵朵，散缀画中，恰如李渔所言，画风疏朗，画境空灵，留有余香入春色。如此画作，入春养眼，何尝不是清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