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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看到离职申请时困惑:你年终奖不是刚领90万吗?我:只有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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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离职?”

陆承宇将我的离职申请轻轻推回桌面,表情困惑得像在看一道解错的题。

“年终奖不是刚发过吗?如果我没记错,林澈,你的那份是90万。”

办公室里恒温空调发出轻微的嘶声,窗外的城市裹在灰蒙蒙的雾里。

我看着他镜片后那双习惯性评估一切的眼睛,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掉出来,像枚生锈的硬币。



“90万?陆总。”我说,“我查了银行记录,到账的只有900块。”

我叫林澈,在华研科际做了四年。

公司是做智能安防系统的,在滨海市这栋写字楼的二十二到二十五层。

陆承宇是总裁,也是创始人之一。

我来的时候公司才五十几人,现在快三百了。

他们说我是元老,可我名片上印的还是“高级算法工程师”。

四年前我从一所不错的大学毕业,手上几个录用通知里,华研给的薪资最低。

我来面试那天,陆承宇亲自见的我。

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穿件灰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办公室简陋得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椅子。

他说,林澈,我看过你论文,你在图像识别上的想法很有意思。

我们做的东西以后会改变很多行业,你来的话,不是打工,是一起做件事。

我相信了。

人年轻的时候总愿意相信一些漂亮话,以为自己在参与历史。

头两年确实像他说的,我们几个人挤在小会议室里画架构图、争论算法、通宵调试。

产品出来拿到第一笔大单的时候,陆承宇请大家吃饭,在街边大排档,他举着啤酒瓶说,等公司好了,绝不会亏待大家。

啤酒沫子顺着瓶身往下流,夏天夜晚的风黏糊糊的,每个人都笑。

第三年公司融了资,搬进现在这栋楼。

陆承宇有了独立的办公室,墙面换成玻璃的,从外面能隐约看见里面。

他开始穿订制的西装,说话时习惯性停顿,像在斟酌每个字的价值。

新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

我的工位从靠窗的位置挪到靠走廊的位置,后来又挪到靠近茶水间的角落。

他们说那个位置方便我随时去调试设备。

我的项目一个接一个移交出去。

先是智慧社区的动态识别系统,那是我从零开始搭的,数据库都是我一手标注的。

陆承宇说,林澈你带带新人,让他们练练手。

新人叫赵瑞,硕士刚毕业,很勤快,总叫我“澈哥”。

我把代码和文档都交给他,耐心讲每个模块的设计逻辑。

三个月后项目汇报,赵瑞站在会议室前面讲PPT,陆承宇频频点头。

散会后赵瑞拍我肩膀,澈哥,多亏你打的基础。

我笑笑,没说话。

后来是大型场馆的人流监控预警平台,我做了一半,陆承宇说这个项目比较急,让架构组的老陈也加入。

老陈是后来招聘进来的,有过大厂经历,说话喜欢夹英文。

他重写了我设计的几个核心模块,说我的方法“不够优雅”。

平台上线后客户反馈很好,季度总结会上陆承宇特别表扬了老陈,说他有大局观。

我的名字出现在项目成员列表的中间位置。

我没说什么。

我想起刚来那会儿,陆承宇说,在我们这儿,贡献看得见。

我想我的贡献大概已经变得不可见了,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潮水一来就平了。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去年的年终考评。

HR系统里我的绩效是A,但奖金到账的数字比预期少了一截。

我去问财务的小张,小张支支吾吾说,林哥,具体分配是领导定的,我们只负责发。

我又去问我的直属上级,研发总监周勉。

周勉人不错,比我大几岁,头发已经稀疏了。

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小林,你今年的项目产出报告,陆总那边觉得……亮点不够突出。

你知道,公司现在规模大了,评价标准也更全面了。

“更全面是什么意思?”我问。

周勉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为难。

“就是……除了技术贡献,还有团队协作、跨部门沟通、项目整体影响力这些。你那个智慧社区的项目,后期主要是赵瑞在跟进,汇报也是他做的,所以……”

我明白了。

我的贡献被稀释了,像一杯不断加水的茶,最后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颜色。

我没再追问。

走出周勉办公室时,走廊尽头的玻璃办公室里,陆承宇正在和几个人谈笑风生。

他笑得很有分寸,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我想起大排档里那个举着啤酒瓶、袖子挽到手肘的年轻人,忽然觉得那可能是我记忆出现的偏差,或者是我一厢情愿的杜撰。

今年春节前,公司照例发年终奖。

邮件通知说,奖金会在春节前一周内发放到账,请大家注意查收。

那几天同事们私下都在猜测数额,气氛有种压抑的兴奋。

赵瑞悄悄问我,澈哥,你今年应该不错吧?你经手过那么多底层框架。

我说,等发了不就知道了。

我的期待其实并不高。

根据去年的情况,我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大概能有四五十万就不错了。

毕竟这一年我主要在做技术支持和旧系统维护,没什么新项目。

奖金到账那天是周五下午。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进来。

我点开,看见入账金额时愣了几秒,又仔细数了数小数点前面的零。

900.00。

我以为是系统错误,或者是什么补贴款项。

登录手机银行查交易明细,摘要写着“华研科际年终奖金”。

金额没错,就是九百元整。

我坐在工位上,茶水间的咖啡机正在工作,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旁边工位的老陈接了个电话,语气欢快地说,“收到了收到了,谢谢公司!明年继续努力!”

赵瑞在斜对面压低声音跟女朋友通话,“嗯,比预期多一点……可以给你换手机了。”

我关掉手机屏幕,黑色屏幕映出我自己的脸,模糊变形。

那天我按时下班,没有像往常一样多留一会儿。

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冬季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地铁里挤满下班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疲惫。

我靠在车厢连接处,玻璃窗上映出飞驰而过的隧道灯光,一节一节,连绵不断。

我想起四年前决定来华研的那个下午。

我拒绝了另一家给出两倍薪资的公司,跟父母说,我想去一家有潜力的创业公司,做点有意思的事。

我爸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妈补充,稳定点好。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周末两天我没出门,待在租的公寓里。

房子不大,三十多平米,收拾得还算整洁。

书架上塞满了专业书和打印出来的论文,桌上是两台显示器,一台连着公司的测试服务器。

四年前搬进来时,我以为这只是暂时的过渡,等公司发展好了,等我在这个城市扎下根……现在四年过去了,我还在这个三十多平米的房间里,银行卡里刚刚入账了九百块钱的年终奖。

周一我照常上班。

工作积压了一些,旧系统的某个接口出了点问题,我需要排查。

中午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几个新来的应届生在讨论年终奖,一个说“没想到第一年就有这么多”,另一个说“听说公司挺大方的”。

我低头吃盘子里的炒饭,米饭有点硬,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下午我去找周勉,说有个技术问题需要跨部门协调。

周勉正在看报表,抬头看我一眼,说小林你等等,我马上有个会。

他匆匆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桌上那盆绿萝。

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工位,我打开文档,开始写离职申请。

理由很简单:个人职业发展需要。

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就像写一段无关紧要的代码注释。

写完后我检查了两遍,点了打印。

打印机在走廊尽头,走过去的时候经过赵瑞的工位,他正在认真敲代码,屏幕上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

打印机吐出那张A4纸,还带着一点热度。

我拿着它走向陆承宇的办公室。

他的助理不在位子上,玻璃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里面说“请进”。

陆承宇正在看电脑,抬头见是我,有些意外。

他示意我坐,问我有什么事。

我把离职申请放在他桌上,说,陆总,我想辞职。

他拿起那张纸,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开头那幕。

他困惑地问年终奖,我平静地回答。

对话结束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承宇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像多年前那个穿灰衬衫的年轻人。

但他重新戴上眼镜后,眼神又恢复了那种评估性的冷静。

“900块……”他沉吟着,“这不可能。公司的奖金发放有严格流程,而且你的绩效评级不低。是不是财务搞错了?或者银行那边有问题?”

“我查过了,”我说,“流水显示是公司账户转出的年终奖金,金额没错。”

陆承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这样,你先别急。我让财务查一下,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你的离职申请……”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先放我这儿,等事情弄清楚再说,好吗?你是公司老人了,我们肯定不能让你受这种委屈。”

他的语气诚恳,表情关切。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真的不知情,真的想为我解决问题。

“需要多久?”我问。

“尽快。我马上让财务总监过来。”他拿起内部电话,拨了个短号,“李总监,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下,有点急事。”

挂掉电话,他对我笑了笑。

“放心,林澈,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真正做事的人。”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点往下沉。

我说,好,那我等消息。

走出办公室时,财务总监李薇正好匆匆赶来。

她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合身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我们擦肩而过时,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快移开。

回到工位,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跳动。

赵瑞凑过来,小声问,澈哥,你刚才去陆总办公室了?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知道有事。

但我不想说,也不知道怎么说。

难道告诉他,我四年的年终奖是九百块?听起来像个不好笑的笑话。

下午快下班时,周勉把我叫进他办公室。

他关上门,表情有些复杂。

“小林,陆总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年终奖的事。”他斟酌着词句,“财务那边正在查,可能是系统出了bug,或者批次处理的时候数据错位了。你知道,公司今年人多了,发奖金是分批操作的……”

“周总监,”我打断他,“如果是系统bug,应该不止我一个人出错吧?其他同事有没有反映类似问题?”

周勉噎了一下。

“这个……暂时没听说。但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可能就你那批处理有问题。”

“我那批?”我问,“年终奖发放是分批按部门、按绩效等级走的。和我同绩效等级、同部门的人,如果系统出错,不应该只错我一个人。”

周勉不说话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有些慢,像在拖延时间。

办公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他稀疏的头顶上,反出一点光。

“小林,”他终于放下水杯,声音压低了些,“你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公司肯定会给你一个说法。但你也别太……较真。陆总既然亲自过问了,就不会不管。你这么多年在公司,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不对?”

功劳。

苦劳。

我想起那些通宵的夜晚,想起我交出去的一个个项目,想起我的名字在汇报PPT上位置越来越靠后。

苦劳大概就是像老黄牛一样低头做事,不问收获;功劳则是站在台上讲PPT、接受掌声的人享有的。

“我明白了。”我说。

周勉似乎松了口气。

“明白就好。你先回去工作,等财务那边的消息。陆总说了,会尽快处理。”

走出周勉办公室,我没有回工位,而是去了楼梯间。

安全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办公区的嘈杂。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微弱的绿光。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我不常抽烟,这盒烟还是半年前买的,剩下没几支。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

我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暑假回家,我爸跟我有过一次谈话。

那时他还没退休,在单位里做了一辈子技术员。

他说,儿子,你要记住,在任何地方做事,都要留个心眼。

不是让你偷奸耍滑,是要保护自己。

你的付出,你的成绩,要让人看见,要落在实处。

不然时间久了,你做再多,别人也觉得是应该的。

我当时不以为然。

我说,爸,现在不一样了,好公司都是看能力的。

我爸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用刀刻上去的。

现在我站在写字楼的楼梯间里,抽着半年前买的烟,终于有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不是时代不一样,是人性从来没变过。

你心甘情愿地燃烧自己,别人就真的会一直让你燃烧,直到你烧成灰烬,然后换一根新蜡烛。

抽完烟,我把烟头在垃圾桶上按灭,推开安全门回到办公区。

同事们大多已经下班了,工位空了一大半。

我的电脑还亮着,屏保是随机切换的风景照片,此刻显示的是一片雪原,茫茫无际的白。

我坐下来,没有关电脑,也没有继续工作。

我只是坐着,看着那片雪原。

过了很久,照片切换了,变成深蓝色的海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APP的推送,提醒我信用卡账单即将到期。

我点开看了一眼,最低还款额是我年终奖的两倍多。

我关掉推送,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劳动仲裁 年终奖”。

网页跳出一堆信息,我看了一会儿,又关掉了。

我知道这条路可以走,但太耗时间,太耗精力。

而且一旦走了,我在这行业里的名声大概也就毁了。

没有公司会喜欢一个和前雇主对簿公堂的员工,无论理由多么正当。

窗外彻底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

陆承宇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玻璃墙里能看见他正在和人谈话,对方背对着我,看身形像是财务总监李薇。

他们谈了一会儿,李薇点点头,转身离开。

陆承宇独自站在办公室中间,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窗外的夜景。

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挺拔、自信,像一切尽在掌握。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班。

走到公司楼下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请问是林澈先生吗?”对方是个女声,很客气。

“我是。”

“您好,这里是华研科际财务部。关于您的年终奖金问题,我们已经初步核查过了,确实存在发放错误。具体原因还在进一步排查中,请您耐心等待,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给您正式答复和处理方案。”

“错误具体是什么?”我问。

“这个……目前还在查,有结果会第一时间通知您。请您放心,公司一定会妥善处理。”

“好的。”

“那先不打扰您了,再见。”

电话挂断。

我站在写字楼门口,寒风灌进脖子。

几个加班的同事说笑着走出来,讨论着去哪吃宵夜。

其中一个看见我,打招呼说,林工才走啊?

我说,嗯。

他们说,我们先走了啊。

我说,好。

他们走远了,笑声在风里断断续续。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的通话记录,然后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华研财务。

我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一个发放错误,需要三个工作日才能给出解释?如果真是系统bug,查日志、核对数据,一天足够了。

他们在拖时间,至于为什么拖,我不知道。

也许是想把事情拖到不了了之,也许是在准备什么说辞,也许……有别的打算。

但我决定等。

等三天,看看他们能给出什么答案。

回家路上,地铁依旧拥挤。

我靠在角落里,闭上眼睛。

耳机里随机播放着音乐,是一首老歌,男声沙哑地唱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我曾经拥有着一切,转眼都飘散如烟。”

我睁开眼,地铁车窗映出我疲惫的脸。

四年了,在这个城市,在这家公司,我究竟拥有过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我煮了碗面,加了个鸡蛋。

吃饭时刷了刷朋友圈,看到赵瑞发了张照片,是他和女朋友在餐厅的合照,桌上摆着蛋糕,配文:“小小的奖励,继续努力。”

下面很多同事点赞评论,说“瑞哥厉害”“恭喜”。

我划了过去。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打开招聘网站,更新了简历。

工作经验那一栏,我如实填写了在华研四年的经历,负责的项目、用到的技术、取得的成果。

但我没有投递。

我想等三天后,等那个“正式答复和处理方案”。

睡前手机又响了一次,是周勉发来的微信:“小林,财务那边联系你了吧?别多想,公司会处理的。早点休息。”

我回了个“好的,谢谢周总监”。

然后关掉手机,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阴影。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动,像水一样。

我想起陆承宇下午那个困惑的表情。

他演得真像,好像他真的不知道我的年终奖只有九百块,好像他真的为我感到意外和关切。

但一个总裁,会不知道核心员工的奖金数额吗?就算不知道具体数字,大概范围总该有数。

九十万和九百块,中间差了一千倍,这不是一个小数目的误差,这是一个笑话。

除非……他知道,而且这个结果正是他默许的,甚至是他安排的。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一紧。

如果是这样,那今天他所有的表现——困惑、关切、承诺调查——都只是一场表演。

一场演给我看,也可能演给其他人看的戏。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做了什么,或者说我没做什么,值得他用这种方式来对待?

我想不通。

三天。

我对自己说,就等三天。

三天后,无论他们给出什么答案,我都会做出决定。

窗外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眠像一片沉重的黑布,缓缓覆盖下来。

财务部那个电话之后,我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没有任何消息。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体,每个人走过我工位时脚步都放轻了些,眼神避开,仿佛我身上带着某种传染病。

中午我去食堂,打了份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赵瑞端着盘子过来了。

“澈哥,这儿有人吗?”

我摇摇头。

他坐下,扒拉两口饭,欲言又又止。

我继续吃我的,花菜炒得有点老,塞在牙缝里。

“那个……”赵瑞压低声音,“我听说,财务那边好像确实在查账。李总监早上被陆总叫去,待了快一个钟头。”

“嗯。”我夹了块鸡肉。

“澈哥,你别太往心里去。肯定是系统出问题了,这么大公司,发错奖金也太离谱了。”他说得很快,像背书,“等查清楚,该补的肯定会补给你的。”

我抬头看他。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低头猛扒饭。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也可能是安慰他自己——如果公司能这样对我,有一天是不是也能这样对他?

下午,行政部的王晓晴过来,抱着一摞文件。

她站在我工位旁,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

“林工,跟你商量个事儿。公司新招了几个实习生,工位不够用了。你这位置靠过道,比较宽敞,行政那边想暂时调整一下,给你换到里面那个位置。”

她指了指茶水间隔壁一个小隔间,“就几天,等新工位布置好就调回来。”

那个隔间原本是放备用显示器和杂物的,没有窗户,对着墙壁。

我在这家公司四年,工位从窗边挪到过道,现在又要挪进储藏间。

旁边几个同事停下敲键盘的手,耳朵竖着。

“什么时候换?”我问。

“现在……方便吗?”王晓晴挤出一个笑,“我找了人来帮忙搬东西。”

两个行政部的小伙子已经站在不远处等着了。

我看看他们,又看看王晓晴。

她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好。”我说。

东西不多。

一个显示器,一台主机,几本书,一个水杯,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是当初刚搬进这栋楼时公司统一发的。

那两个小伙子动作麻利,十分钟就搬空了。

我在原来工位上留下的,只有桌面上一点点积灰的痕迹,用抹布一擦就没了。

新位置果然对着墙壁。

桌子比之前小一圈,椅子是旧的,调节高度的把手坏了,只能固定在一个偏低的位置。

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又反射回我脸上。

背后是茶水间,饮水机每隔一会儿就发出“咕咚”一声,然后是烧水的嗡鸣。

老陈端着咖啡经过,在隔间门口停了一下。

“小林,怎么坐这儿了?”

“工位调整。”我说。

“哦。”他喝了口咖啡,“这儿也好,安静,适合专心写代码。”

他说完就走了。

我对着空白的代码编辑器,敲下一行,又删掉。

窗外阳光很好,但照不进这里。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昆虫在振翅。

快下班时,周勉发消息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起身,穿过办公区。

原来的工位上已经坐了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正认真地看着屏幕。

他看见我,点头示意,表情陌生。

周勉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接电话。

“……我知道,正在协调……陆总放心,不会影响项目进度……”

见我进来,他指指椅子,继续讲电话。

我坐下,看墙上挂着的公司资质证书。

华研科际,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行业百强,创新先锋……一个个铜牌擦得锃亮。

周勉挂了电话,叹了口气。

“小林,坐这儿还习惯吗?”

“能坐。”我说。

“临时调整,理解一下。新人多,工位紧张。”他搓了搓手,“那个……奖金的事,财务那边还在查。陆总很重视,亲自盯着。”

“查到什么了?”我问。

“具体还不清楚。但李总监说,发放系统那几天确实有点不稳定,可能数据错行了。”周勉顿了顿,“不过你放心,不管什么原因,该是你的,公司不会少你的。”

“如果查出来不是系统问题呢?”我看着他的眼睛。

周勉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不可能。不是系统问题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有人故意给你发九百块?那不成笑话了吗?”

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沉默下来。

周勉拿起水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

“对了,”他换了个话题,“你手上那个旧系统的维护工作,暂时交给赵瑞吧。他年轻,需要多锻炼。你这几天……先休息休息,等奖金的事处理完再说。”

“这是陆总的意思?”我问。

“是我的意思。”周勉说,“你现在状态也不适合工作,对吧?调整调整,好事儿。”

我明白了。

他们用“休息”的名义,拿走了我最后一点实际工作。

我现在真正成了公司里的闲人,一个等着被处理的问题。

“好。”我说。

走出周勉办公室,我没有回那个小隔间,直接下班。

电梯里遇到几个其他部门的同事,他们正在讨论周末团建,看见我进来,声音低了下去。

电梯从二十二层降到一层,时间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回到家,我煮了碗泡面。

热气蒸在脸上,我忽然想起四年前刚租下这间公寓时,也是吃泡面。

那时候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工资会涨,职位会升,我会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四年过去了,我还在吃泡面,银行卡里多了一千块。

手机亮了一下,是银行还款提醒。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面。

第二天我准点上班。

既然周勉让我“休息”,我就真的休息。

我没开工作电脑,而是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浏览招聘网站。

昨天更新的简历已经有了几条查看记录,但没有任何面试邀请。

隔间不隔音,能清楚听见外面同事的对话。

“……那个模块我来做吧,我熟悉……”

“……客户说希望再加个功能,我评估一下工期……”

“……晚上聚餐?行啊,去哪……”

这些声音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我好像一个透明人,坐在这家公司里,又和这家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上午十点,我想登录公司内网的知识库查点资料,发现账号被禁用了。

提示“账号状态异常,请联系管理员”。

我给IT部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声音。

“林澈?稍等我查一下……哦,系统显示是行政部发起的权限回收流程,说你目前不参与具体项目,暂时关闭部分系统权限。等有新项目安排会再开通。”

“谁发起的流程?”我问。

“这个……系统里只显示部门,不显示具体人名。需要我帮你问问行政部吗?”

“不用了,谢谢。”

我挂掉电话。

权限回收。

这意味着我进不了代码库,看不到项目文档,用不了测试服务器。

他们用一把无形的锁,把我锁在了公司外面,虽然我人还坐在这里。

午饭时间,我照常去食堂。

打了饭,找座位,看见赵瑞和老陈坐在一起。

赵瑞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澈哥,上午行政找你了吗?”赵瑞问。

“没有。怎么了?”

“他们好像在统计各部门的固定资产,电脑啊,显示器啊什么的。”赵瑞说,“刚有人来我们部门登记,还特意问了你那台工作机的情况。”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问什么?”

“就问机器型号,使用年限,有没有维修记录之类的。”赵瑞压低声音,“澈哥,我觉得……不太对劲。你要不要主动找陆总再聊聊?”

老陈咳了一声。

“小赵,吃饭就吃饭,别瞎操心。”

他转向我,语气温和,“小林啊,公司有公司的流程,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你呢,正好趁这几天休息休息,充充电。我听说你算法基础很扎实,最近有个公开课不错,我可以发你链接。”

“谢谢陈工。”我说。

吃完饭,我没立刻回办公室,而是在楼下小花园走了两圈。

天阴着,可能要下雨。

花园里有几个吸烟的同事,聚在一起聊天,看见我,声音小了下去。

下午,雨果然下起来了。

雨水打在窗户上,一道道水痕扭曲了窗外的城市。

我坐在隔间里,看着墙壁。

墙上有一小块污渍,形状像地图上的某个岛屿。

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林澈先生吗?我这边是‘锐进科技’的HR,看到您更新的简历,想跟您约个时间聊聊,不知道您明天下午方便吗?”

锐进科技,一家做物联网的中型公司,和华研有业务竞争。

我说,方便。

“那好,明天下午两点,我们公司见。地址我稍后发您短信。”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

雨声淅沥,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像另一场雨。

快下班时,王晓晴又来了。

这次她没抱文件,而是拿着一个平板。

“林工,跟你确认个事。”她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个表格,“这是你目前保管的公司资产,你看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表格上列着我的工作电脑、显示器、工牌、门禁卡。

最后还有一项“核心代码访问权限”,状态是“已回收”。

“权限也算资产?”我问。

“哦,这个是IT部那边同步过来的,流程上要走一下。”王晓晴笑容标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下面签个字。对了,工牌和门禁卡如果暂时不用的话,可以先交给我保管,等你恢复工作再领回去。”

我看着平板屏幕。

表格做得干净整齐,每个条目后面都有日期和备注。

我想起四年前入职时,也是王晓晴给我办的手续。

那时候她刚毕业,扎着马尾辫,说话还有些腼腆。

她带我去领电脑,说“林工,这台配置是最好的,陆总特意交代的”。

现在,她要收回这一切。

“我考虑一下。”我把平板还给她。

王晓晴愣了一下。

“这个……流程上今天就得走完。我也是按规章办事,林工你别为难我。”

“规章说必须今天交?”

“那倒没有,但……”

“我明天给你答复。”我说。

王晓晴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找你。”

她走了。

我坐在隔间里,听着雨声。

办公室里的同事开始陆续下班,有人互相道别,有人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人抱怨雨太大。

这些日常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

经过原来的工位,那个新来的年轻人还在,正戴着耳机专注地敲代码。

屏幕上是我熟悉的开发环境,光标闪烁,一行行代码诞生。

他写得很快,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继续。

那专注的侧影,让我想起四年前的自己。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子映出我的脸,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我按了一楼,电梯缓缓下降,失重感让胃部轻微不适。

走出写字楼,雨还在下。

我没带伞,站在檐下等雨小一点。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勉。

“小林,还在公司吗?”

“在楼下。”

“那正好,上来一趟吧,陆总想跟你聊聊。”

我握着手机,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现在?”

“对,现在。陆总晚上还有会,就现在有点时间。”

“好。”

我转身又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二十二层,电梯门开,办公区已经暗了一大半,只有总裁办公室和几盏廊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玻璃墙里,陆承宇正在看文件。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推门进去。

陆承宇的办公室很大,一面墙是落地窗,此刻窗外是城市的雨夜,霓虹在水汽中晕开。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上除了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别无他物,整洁得有点不近人情。

“坐。”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很软,是人体工学设计,但坐上去并不舒服,整个人陷在里面。

“雨不小。”陆承宇看了眼窗外,“路上不好走吧?”

“还好。”

他点点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林澈,你来公司四年了吧?”

“四年零三个月。”我说。

“时间真快。”他靠向椅背,语气感慨,“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公司还在创业园,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小办公室里。你是第一个专职做算法的,那时候我们连像样的服务器都没有,你用自己的笔记本跑模型。”

我没说话。

这些回忆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疏离感,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些年,公司发展很快。”他继续说,“从十几个人到三百人,从创业园到这栋写字楼。你看着公司一步步走到今天,是功臣。”

“陆总,”我打断他,“奖金的事,有结果了吗?”

陆承宇顿了顿,表情没什么变化。

“财务那边还在查。系统日志比较复杂,需要时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林澈,公司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贡献的员工。如果确实是发放错误,该补的一定会补,该道歉的一定会道歉。”

“如果不是错误呢?”我看着他的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嘶声,和窗外隐约的雨声。

陆承宇笑了,笑容很淡,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不是错误,还能是什么?难道是有人故意给你发九百块?林澈,你觉得公司里谁会和你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我不知道。”我说。

“这就是了。”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是一个试图拉近距离的姿态。“林澈,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换成任何人,遇到这种事都会不高兴,会怀疑。但我希望你相信公司,相信我们。华研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公正,是透明,是对每一个员工的尊重。”

他说得很真诚,眼神坦荡。

如果我不是那个只收到九百元年终奖的人,我几乎要相信他了。

“我听说,”我慢慢地说,“我的工位调整了,权限回收了,工作也移交了。这些都是‘休息’的一部分吗?”

陆承宇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工位的事我听说了,行政部确实欠考虑。但公司现在扩张快,工位紧张是事实,希望你能理解。权限和工作安排,是周总监的意思。他觉得你这几天状态需要调整,暂时不参与具体工作,是对项目负责,也是对你负责。”

“对我负责?”

“当然。”陆承宇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林澈,你是技术骨干,公司培养你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的情绪,影响自己的职业生涯。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软弱,是智慧。”

我忽然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一场解决问题的谈话,这是一场劝退的铺垫。

他在告诉我:接受现状,不要闹,给你什么你就拿着,然后安静地离开。

“陆总,”我说,“如果最后查出来,奖金发放没有问题,就是我该拿九百块,怎么办?”

陆承宇看着我,眼神很深。

窗外的霓虹灯映在他镜片上,模糊了眼神。

“那就按规章制度办。公司的薪酬制度是公开透明的,该拿多少就拿多少。但林澈,我不认为会是这个结果。你要对公司有信心。”

他看了一眼手表。

“我还有个会。这样,你再给财务一点时间,最迟明天下午,一定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好吗?”

“好。”我说。

“那就这样。”他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

我也站起来,转身要走时,他叫住我。

“林澈。”

我回头。

“你是个聪明人。”他站在办公桌后,背后是雨夜的霓虹,“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很多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明白了,陆总。”

走出办公室,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一切无所遁形。

周勉从自己办公室出来,看见我,快步走过来。

“谈完了?怎么样?”

“陆总说明天下午给答复。”我说。

周勉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

“那就好,那就好。你看,陆总亲自过问,肯定能解决。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消息。”

我点点头,走向电梯。

周勉在后面又说:“对了,你明天上午要是没事,也可以晚点来。反正……不着急。”

电梯门关上,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

我按下“1”字,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再次袭来,这一次更强烈,像整个人在往下坠。

走出写字楼时,雨小了些,变成毛毛雨。

我没等公交,也没叫车,就这么沿着人行道走。

雨水很快打湿了头发和肩膀,凉意渗进皮肤。

街边的店铺亮着灯,餐馆里坐满了人,热气在玻璃窗上凝成水雾。

一对情侣挤在一把伞下,笑闹着跑过。

外卖骑手穿着雨衣,电动车溅起一片水花。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我的年终奖是九百块,没有人知道我的工位被挪进了储藏间,没有人知道我的权限被收回,工作被拿走。

这一切像水面下的暗流,汹涌,但寂静无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看,是锐进科技的HR发来的面试地址和时间。

明天下午两点。

我盯着那行地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走进去,买了包烟。

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扫码时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浑身湿透的样子有点狼狈。

我接过烟,拆开,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摸了摸口袋,没带打火机。

“要火机吗?”收银员问。

“不用了,谢谢。”

我走出便利店,把烟拿下来,捏在手里。

烟纸被雨水打湿,软塌塌的。

我把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脱掉湿衣服,洗了个热水澡。

浴室镜子蒙上水汽,我用手抹开一块,看见自己的脸。

三十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因为淋湿而塌在额前。

四年前刚来这个城市时,我二十三岁,头发剃得很短,眼神里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现在那种劲儿没了,只剩下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

煮了碗面,坐在桌前慢慢吃。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几条未读消息。

有大学同学群里的闲聊,有公众号推送,有银行还款提醒,没有一条和工作有关,没有一条来自华研。

吃完面,我打开电脑,搜索锐进科技的资料。

公司规模中等,主要做智慧城市和物联网解决方案,和华研有业务重叠,算是竞争对手。

看招聘页面,他们正在招算法团队负责人,要求五年以上经验,有大型项目架构能力。

我一条条对照,发现除了“团队管理经验”这一条,其他我基本都符合。

我更新了简历,把“高级算法工程师”改成“资深算法工程师”,在项目经历里着重写了几个我主导设计的核心架构。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十一点。

窗外雨停了,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路灯的光,一片片碎金似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是本地的。

“林澈先生您好,这里是华研科际财务部。关于您的年终奖金事宜,现已初步完成核查。请于明日上午十点,到公司第三会议室,相关负责人将与您当面沟通说明情况。请务必准时到场。”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时间地点。

像一张传票。

回复了一个“收到”,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阴影随着窗外路过的车灯移动,明明灭灭。

我想起陆承宇最后说的那句话——“聪明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我在争什么?

九十块钱,还是一口气?

也许都不是。

我只是想知道,这四年,我究竟值多少钱。

是九十万,还是九百块。

是公司不可或缺的功臣,还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被挪到储藏间、被收回权限的零件。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去。

像潮水,来了又退,什么也留不下。

我闭上眼睛。

明天上午十点,第三会议室。

我会去,听听他们能给出什么解释。

无论那解释是什么,我都会做出决定。

一个不再回头、不再犹豫的决定。

雨彻底停了。

夜色深沉,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绒布,把整个城市温柔而残酷地包裹起来。

在这片黑暗里,有些东西在悄悄生长,有些东西在无声瓦解。

而我要做的,只是等待天亮,走进那间会议室,看看这场戏的下一幕是什么。

但我知道,无论他们说什么,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我看到银行短信上那个“900.00”开始,从我搬进那个对着墙壁的隔间开始,从我的权限被回收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死得静悄悄,连个响动都没有。

睡意终于袭来。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我最后想的是:明天,一切都会有个答案。

或者说,一切才刚刚开始。

早上九点五十分,我走进华研所在的写字楼大堂。

雨后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被水洗褪色的布。

电梯里挤满上班的人,西装、套裙、咖啡杯、公文包。

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和楼层提示音。

我在二十二层下了电梯,刷卡过闸机时,门禁发出“嘀”一声轻响,绿灯亮起——我的门禁卡居然还能用。

办公区已经热闹起来。

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巨大的机器在运转。

我走向那个对着墙壁的隔间,经过原来的工位时,那个新来的年轻人正专注地盯着屏幕。

他旁边坐着赵瑞,两人似乎在讨论什么代码问题。

“这个逻辑不对,你看这里……”赵瑞指着屏幕。

“哦,明白了,谢谢瑞哥。”

赵瑞抬头看见我,表情顿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澈哥,早啊。”

“早。”我说。

“今天……”他欲言又止。

“十点有会。”我说完,走向隔间。

隔间里一切如旧,我的笔记本还在桌上,屏幕暗着。

我坐下,打开电脑,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三分。

离十点还有七分钟。

我没有立刻去会议室。

而是先登录了公司内网,发现权限依然被禁。

尝试访问代码库和项目文档,都显示“无访问权限”。

但邮箱还能用——大概是因为邮箱属于基础办公系统,还没来得及被禁。

收件箱里有几封新邮件。

一封是行政部发的春季消防演习通知,一封是HR发的年度体检安排,还有几封技术组的群发周报。

我点开周报,快速浏览。

上面列了各个项目的进度,我参与过的两个旧系统维护被标记为“已完成交接”,负责人变成了赵瑞。

九点五十六分。

我关了邮箱,打开一个本地文件夹。

里面是我昨晚整理的资料:过去四年的工资条截图、年度绩效考核表、项目贡献记录、还有几张重要邮件的存档。

我把这些文件拷到一个U盘里,拔下来装进口袋。

九点五十八分。

我起身,走出隔间。

第三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离陆承宇的办公室不远。

我走过去时,经过周勉的办公室。

门开着,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冲我点点头,指了指手表,意思是“别迟到”。

我点头回应,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

我抬手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推开门,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长条会议桌的一侧,坐着财务总监李薇,还有财务部的一个年轻会计,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

另一侧,坐着周勉——他居然比我先到了。

主位上空着,那是留给陆承宇的位置。

“林澈来了,坐吧。”周勉说,指了指他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点冷,李薇穿了件薄针织开衫,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年轻会计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像是在记录什么。

“陆总马上到。”周勉看了眼手机,“我们先看看资料。”

李薇推过来一份文件。

“林澈,这是你过去四年的薪酬明细和年终奖发放记录,你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

A4纸打印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

基本工资、绩效奖金、项目提成、年终奖……每年一行,最后有合计。

我的目光直接跳到年终奖那一列。

第一年:80000

第二年:120000

第三年:60000

第四年:900000

表格最下方有备注:第四年年终奖金额为预估应发数,实际发放情况见附表。

我又翻到附表,是银行转账记录截图。

截图显示,今年1月28日,公司账户向我的银行卡转账900.00元,备注“年终奖金”。

“根据系统记录,”李薇开口,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财务报告,“你的年终奖核定金额确实是90万。但发放过程中出现了技术问题,导致实际到账金额错误。”

“什么技术问题?”我问。

“支付系统批处理时,数据字段错位。”年轻会计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我们核对发现,系统在导出发放清单时,你的‘实发金额’字段和‘备注’字段发生了串行。本来应该进入‘实发金额’的900000,被写入了‘备注’字段的某个位置,而‘实发金额’则读取了一个无效值,系统默认归零,但因为有最小金额限制,所以生成了900这个数字。”

他说得很快,专业术语一个接一个。

周勉在旁边点头,表示听懂了。

“所以,”我看着李薇,“你的意思是,这是个系统bug?”

“可以这么理解。”李薇说,“我们已经联系了系统供应商,他们确认这是一个罕见的边界情况,发生的概率极低。但既然发生了,公司会负责到底。”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是更正后的补发方案。90万扣除已经发放的900元,剩余899100元,公司会在三个工作日内补发到你的账户。同时,考虑到这次失误对你造成的影响,公司决定额外补偿你三个月的工资,作为精神损失补偿。”

她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上面有具体的金额数字,还有财务部的章和签字栏。

周勉在旁边补充:“林澈,公司对这个事情非常重视。陆总亲自督办,财务部加班加点核查,现在原因找到了,解决方案也有了。你看,这个处理结果还满意吗?”

我没看那份文件,而是看着李薇。

“数据字段错位,为什么只错了我一个人?和我同批次发放的其他人,都没有问题吗?”

李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我们排查了全公司同批次的发放记录,确实只有你一个人出现了这个问题。技术部门分析,可能是因为你的员工编号尾数比较特殊,触发了系统的某个未知bug。”

“我的员工编号是0078。”我说,“这个数字很特殊吗?”

“技术上的事情,我们财务不懂。”李薇说,“但供应商那边提供了详细的错误日志分析报告,如果你需要,可以给你看。”

“我需要。”我说。

李薇看向年轻会计。

会计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

上面是一份PDF文档,全是英文术语和代码片段,密密麻麻。

我快速浏览,确实提到了“字段错位”、“边界条件”、“员工编号触发异常”等描述。

文档末尾有供应商的logo和签名,看起来像模像样。

“另外,”李薇又说,“我们发现你的银行卡号在系统中登记有误。最后一位数字错了,这可能导致银行端处理时出现异常。虽然不能确定这是否是直接原因,但建议你尽快更新正确的卡号信息。”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

“这是个人信息更正表,你填一下,我们同步更新系统,避免以后再出问题。”

我看着那张表格,又看看那份补发方案,再看看电脑屏幕上那份全英文的技术报告。

一切都那么完整,那么合理,那么无懈可击。

系统bug、供应商证明、银行卡号错误、补发加补偿——公司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解决了一个“不幸的意外”。

如果我不是亲身经历这一切,我几乎要相信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陆承宇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

他冲我们点点头,在主位坐下。

“情况都了解了吧?”他看向我,语气温和。

“了解了。”我说。

“那就好。”陆承宇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林澈,这次的事情,公司有责任。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但更重要的是解决问题。李总监给你的补发方案,你看过了吧?如果没问题,今天就签了字,财务尽快走流程,最迟后天,钱就能到账。”

他顿了顿,继续说:“另外,关于你之前提交的离职申请,我建议你收回。你是公司老员工,技术和经验都很宝贵。这次虽然有不愉快,但公司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来弥补。我希望你能留下来,一起把华研做得更好。”

周勉在旁边附和:“是啊小林,陆总都这么说了。留下吧,你的岗位和项目都还给你留着。”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

陆承宇表情诚恳,李薇专业冷静,周勉满脸期待。

他们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演着一场名为“解决问题”的戏。

“我想问几个问题。”我说。

陆承宇点头:“你问。”

“第一,”我看着李薇,“你说我的银行卡号登记有误,最后一位错了。但我入职时填的登记表,以及过去三年工资和奖金的发放,用的都是这个卡号,从来没有出过问题。为什么偏偏这次年终奖发放时,卡号错了?”

李薇面不改色:“系统升级过,可能数据迁移时产生了偏差。而且过去的发放金额没有这次大,银行处理机制可能不一样。”

“第二,”我转向陆承宇,“如果真是系统bug,为什么在我提出异议后,我的工位被调整,系统权限被回收,工作被移交?这和解决bug有什么关系?”

陆承宇微微皱眉,看向周勉。

周勉连忙解释:“小林,这个我得说一下。工位调整是行政部的统一安排,和你这个事没关系。权限和工作调整,是因为你那几天状态不好,我想让你休息休息,专心处理奖金的事。这都是为你着想。”

“第三,”我继续,“那份技术报告,是供应商出具的。但报告里提到的‘员工编号触发异常’,并没有解释为什么0078这个编号会触发。我想直接和供应商的技术人员沟通,可以安排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李薇先开口:“供应商那边很忙,而且这是内部问题,我们不好打扰对方技术人员。报告已经很清楚,如果你有疑问,我可以让我们的技术同事再给你解释。”

“公司的技术同事,不是已经把我的系统权限都回收了吗?”我问,“他们现在应该没空给我解释吧。”

陆承宇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

“林澈,”他说,语气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我理解你有情绪。但我们现在是在解决问题,不是在追究责任。公司已经承认错误,愿意补发、补偿、道歉,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真相。”我说。

“这就是真相。”陆承宇摊开手,“系统bug,技术故障,不幸的意外。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简单,没有那么多阴谋论。”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总,你还记得四年前,公司接的第一个大单吗?安泰集团的智慧园区项目。”

陆承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这个。

“记得,怎么?”

“那个项目的核心算法框架,是我连续熬了七个通宵做出来的。”我慢慢地说,“当时公司刚起步,服务器不够,我就用自己的电脑跑模型。电脑散热不行,跑一次死机一次,我就守着,重启,再跑。第七天早上,框架终于跑通了,我给你们发邮件的时候,手都在抖。”

陆承宇没说话。

“项目交付那天,你请团队吃饭。你说,林澈,这个项目能成,你有一半功劳。等公司好了,绝不会亏待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些话,你还记得吗?”

陆承宇的表情有瞬间的松动,但很快恢复平静。

“当然记得。所以公司一直很重视你,这次也是尽全力在弥补。”

“弥补。”我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

“用三个月的工资,弥补四年的90万年终奖?还是用一句‘系统bug’,弥补我这几天被挪进储藏间、被收回权限、被拿走工作的羞辱?”

周勉试图打圆场:“小林,话不能这么说……”

“周总监,”我打断他,“去年年中,你让我把智慧社区的项目移交给赵瑞,说让他练手。我交了。三个月后项目汇报,赵瑞站在台上讲PPT,你在下面带头鼓掌。会后你对我说,小林,带新人带得不错。”

周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今年初,大型场馆的项目,你让老陈加入,重写我的核心模块。你说他的方法更‘优雅’。”我继续,“项目上线,客户表扬,陆总在季度会上点名表扬老陈。我的名字在项目成员列表的中间,你看见了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年轻会计停下了敲键盘的手,偷偷看向李薇。

李薇面无表情,但手指微微蜷缩。

陆承宇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下来:“林澈,我知道你有委屈。但公司发展过程中,资源重新分配、项目人员调整,都是正常的。你不能因为自己心里不平衡,就否定公司的所有决定。”

“我不是否定决定。”我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我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我的工位可以随便被挪到储藏间?如果我真的有价值,为什么我的系统权限可以一声不吭就被回收?如果我真的该拿90万年终奖,为什么到账的只有900块,而你们需要用一份全英文的技术报告、一个银行卡号错误的理由、和三个月的补偿来让我闭嘴?”

我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

“过去四年,我所有的工资条、考核表、项目记录、重要邮件,都在这里面。需要我打印出来,一条一条对质吗?”

陆承宇盯着那个U盘,眼神变得锐利。

李薇轻轻吸了口气,周勉的额头开始冒汗。

“林澈,”陆承宇缓缓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相信这是系统bug。”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风,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微微颤动。

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

陆承宇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一丝嘲讽和无奈的笑。

“林澈啊林澈,”他摇着头,“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收集这些资料,就能证明什么?证明公司故意克扣你的奖金?证明我们合起伙来欺负你?你有什么证据?”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眼睛直视着我。

“我告诉你,公司给出的解释,就是最终解释。你接受,我们补发奖金,你继续工作,或者体面离开。你不接受……”他顿了顿,“那你就去告。去劳动仲裁,去法院,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但你要想清楚,官司打起来,拖个一年半载,你耗得起吗?就算最后你赢了,拿到那90万,你在这个行业里还混得下去吗?哪家公司会要一个和前雇主对簿公堂的员工?”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还有,”他继续说,“你U盘里的那些资料,能证明什么?证明你工作努力?证明你贡献大?公司承认啊,我们都承认。但年终奖的分配,是综合考量的结果。你的绩效、你的团队协作、你的项目影响力,这些都在考量范围内。你觉得你该拿90万,但公司的评估体系认为,你只值900。当然,现在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们愿意补发,愿意补偿。这已经是公司最大的善意了。”

我握着U盘,金属外壳冰凉。

我看着陆承宇,看着他那张依然英俊、依然从容的脸。

四年前,这张脸上写满激情和梦想,他说我们要一起改变世界。

四年后,这张脸上只有精于计算的冷静,他说你要认清楚现实。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这900块不是系统bug,是公司评估的结果。你们给我的估值,就是900块一年。”

陆承宇没有否认,只是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一摊。

“林澈,商场不是做慈善。公司要生存,要发展,就要把资源投在最有价值的地方。你很优秀,但公司现在需要的是能带团队、能开拓市场、能创造更大价值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埋头写代码的工程师。”

他终于说出了实话。

周勉脸色发白,想说什么,被陆承宇一个眼神制止了。

李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桌面上有什么特别吸引她的东西。

我慢慢站起来,把U盘装回口袋,拿起背包。

“林澈,”陆承宇叫住我,“那份补发方案,你还没签字。”

我回头看他。

“陆总,你知道900块在滨海能买什么吗?”

他皱眉。

“能买三十杯最便宜的咖啡。”我说,“能买十五份写字楼下的快餐。能买三张电影票。能买……我四年的青春,和所有相信过的鬼话。”

我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刺得眼睛有点疼。

我走出去,没回头。

身后传来陆承宇的声音,平静,没有波澜:“林澈,我劝你再考虑考虑。走出这个门,补发方案就作废了。你什么都得不到。”

我停住脚步,转过身,隔着半开的门看着他。

“陆总,”我说,“你知道我昨天下午去干什么了吗?”

他看着我。

“我去面试了。”我说,“锐进科技,算法团队负责人。他们给我的初步薪资,是现在的两倍,年终奖另算。”

陆承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锐进是华研的竞争对手,挖走核心员工,对任何公司都是敏感问题。

“而且,”我继续说,“我和他们聊的时候,提到了华研的几项核心技术。比如动态识别系统的多线程优化方案,比如人流预警平台的负载均衡算法。他们很感兴趣。”

陆承宇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林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泄露商业机密!”

“我只是在分享我的工作经验。”我说,“毕竟,我在华研四年,这些技术都是我一手搭建的。我有权谈论我的工作成果,不是吗?”

李薇和周勉的脸色都变了。

年轻会计已经彻底不敢抬头。

陆承宇盯着我,眼神像刀。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我说,“陆总,你刚才问我想要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想要一个真正的解释。为什么是900块?这900块背后,到底是谁的主意?是你的,还是李总监的,还是周总监的?或者……是你们一起商量的结果?”

我向前走了一步,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听清。

“我不接受系统bug的说法。我也不接受三个月的补偿。我要的,是你们亲口承认,这900块,就是你们对我的定价。然后,我会让全行业都知道,华研科际是怎么对待它的‘功臣’的。”

陆承宇的脸沉了下来。

“林澈,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我说,“但至少,我不会再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用一份假的技术报告和一张补发方案糊弄过去。”

我转身要走,陆承宇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冰冷而急促:

“你以为锐进真的会要你?一个带着前公司‘技术经验’去面试的人,哪家公司敢收?林澈,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保证,你在滨海、甚至在整个行业,都再也找不到工作!”

我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来。

我没有回头,只是稍微侧过脸,让声音清晰地传回去:

“那我们就试试看。”

我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瞬间,我听见会议室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桌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声压抑的怒吼。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经过周勉办公室时,门关着。

经过我原来的工位时,赵瑞和那个新人还在讨论代码,没抬头。

经过茶水间时,咖啡机正发出咕噜咕噜的烧水声。

我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

电梯从一楼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我看着那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浑身轻松,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四年的重担。

电梯门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缓缓合上,镜子里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

电梯开始下降。

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三十七分。

会议开了三十七分钟,却像过了一个世纪。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短信。

我点开,是锐进科技的HR发来的:“林先生,关于明天的面试,时间调整为下午三点,地点不变。期待与您见面。”

我回复:“收到,谢谢。”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我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

雨后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味道,地面还有些积水,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我站在路边,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存为“华研财务”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李薇的声音传来,比在会议室里更冷:“林澈,你还有什么事?”

“李总监,”我说,“刚才在会议室,有件事我忘了问。”

“什么事?”

“那份补发方案上写着,扣除已发的900元,补发899100元。”我顿了顿,“但根据我的计算,90万减去900,应该是899100元。你们写对了。”

李薇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所以我想问,”我慢慢地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敲钉子,“如果真的是系统bug,如果真的是数据错位导致只发了900块,那为什么系统里会有一笔完整的90万发放记录?又为什么,在发放失败后,这笔钱没有退回公司账户,而是……”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我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而是流进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尾号为3478的个人账户?李总监,你能解释一下吗?那笔本该属于我的、剩下的899100元,现在在谁的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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