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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68岁了,半夜醒来去客厅倒水,发现52岁的保姆竟然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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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六十八了。

人上了年纪,觉就变得很轻,像秋天落在水面上的枯叶,稍微一点风吹,就飘走了。

老伴走了三年,这栋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就剩下我一个人,空得像个回音壁。

儿子张强不放心,非要给我请个保姆。

我说我手脚还利索,用不着人伺候。

他嘴上“嗯嗯”地答应,回头就给我领来一个,说:“爸,这是刘姐,以后让她照顾您。”

我还能说什么?儿子的一片孝心,我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给撅回去。

这个刘姐,叫刘翠花,今年五十二。

人看着很老实,不高,微胖,一张脸像是被生活揉搓过,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但一双眼睛很亮,很干净。

她干活确实麻利,话不多,像个沉默的陀螺,从早到晚就在这个家里转。

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饭菜做得清淡可口,我的白衬衫洗得像新买的一样。

儿子很高兴,觉得给我找了个好帮手。

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只是,心里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她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影子。除了“叔,吃饭了”、“叔,水热了,洗澡吧”、“叔,我出去了”,我们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

我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就一个人在厨房或者阳台忙活,我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我寻思,这可能就是雇主和保姆的距离吧,也好,省得麻烦。

直到那天晚上。

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被渴醒了。

北方的冬天,暖气烧得足,屋里干得人嗓子冒烟。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准备去客厅倒杯水。

卧室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吓了一跳,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家里,怕什么。

可当我走到客厅,整个人都僵住了。

客厅的落地灯开着,光线昏黄,像一层薄薄的蜜。

一个人影,正背对着我,坐在餐厅的椅子上,一动不动。

我的心“咯噔”一下,差点叫出声来。

贼?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摸到了门边的扫帚。

不对。

我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背影,我有点熟悉。

是刘翠花。

她还没睡?

都这个点了,她坐在餐厅干什么?

我屏住呼吸,悄悄探出半个头。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旧棉睡衣,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餐桌上,似乎放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她在偷东西?

这个更恶毒的念ah头,像一条冰冷的蛇,猝不及E然地钻进了我的脑子。

我攥紧了手里的扫帚。

儿子每个月给她开六千块的工资,吃住全包,在这个城市里,不算低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我心里顿时不是个滋味。

我不是没见过手脚不干净的保姆,邻居老王家就出过这事,最后闹到警察局,弄得很难看。

难道我也碰上了?

我强压着火气,决定再看清楚一点。

我蹑手蹑脚地往前挪了两步,想绕到侧面去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

地板是实木的,虽然旧了,但保养得还不错,我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

离得近了,我终于看清了。

餐桌上,没有我想象中的金银细软,也没有我的存折和银行卡。

只有一本翻开的书,还有一个很旧的笔袋。

刘翠花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书上写写画画。

那本书,我认得,是我孙女初中时用的英语课本,早就扔在书房的角落里吃灰了。

她……在学习?

我愣住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五十二岁的人,半夜两点不睡觉,在偷偷学初中英语?

这算哪门子事?

我心里的火气和疑虑,瞬间被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好奇心所取代。

她为什么要学英语?

而且要这样偷偷摸摸的?

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间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她似乎写到了什么难题,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很轻,像蚊子哼哼,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词。

“apple…

banana…

发音很蹩脚,带着浓重的乡音,听上去有些滑稽。

我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这情景太超现实了。

一个五十二岁的保姆,在雇主家里的深夜,对着一本旧课本,磕磕巴巴地念着“苹果”和“香蕉”。

我忽然没了去质问她的勇气。

也彻底忘了自己是出来干嘛的。

我就那么傻站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像,和这个寂静的深夜融为一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合上了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也有如释重负。

她小心翼翼地把书和笔袋收好,放进一个布袋子里,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我赶紧缩回墙后。

我听到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又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就像一只猫。

客厅的灯熄了。

世界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我却再也睡不着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刘翠花的背影,和那几句蹩脚的英语,在我脑子里来回打转。

一个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出来做保姆的中年女人。

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或者说,我根本就没怎么睡。

刘翠花已经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碌了。

稀饭的香气,混合着煎蛋的油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她见我出来,像往常一样打招呼:“叔,早。”

“早。”

我应了一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她脸上瞟。

她的黑眼圈很重,脸色也有些憔ăpadă,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如果不是我昨晚亲眼所见,我绝不会想到,这个女人几乎一夜没睡。

吃早饭的时候,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刘姐,你家里是哪的啊?”

她正在给我盛粥,闻言手顿了一下。

“俺是……俺是农村的。”

她含糊地回答。

“哦,农村好啊,空气好。”

我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我继续“盘问”。

这话说出口,我就有点后悔,感觉自己像在查户口。

她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

“就……就一个儿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儿子多大了?上班了?”

“上……上大学呢。”

提到儿子,她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光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我“哦”了一声,没再继续问。

气氛有点尴尬。

我能感觉到,她不想谈论自己的家庭。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

刘翠花像个勤劳的蜜蜂,擦桌子,扫地,拖地……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为了一个上大学的儿子,需要这么拼命吗?

拼到半夜不睡觉,去啃那本比她年纪都小的英语书?

这里面,肯定有事。

中午,儿子张强打来电话,问我怎么样,刘姐照顾得好不好。

我“嗯”了两声,说:“挺好的,挺好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昨晚的事告诉他。

我怕他小题大做,万一把人给辞了,我这心里的谜团,可就解不开了。

“爸,那就好。您自己也注意身体,别老看那些没用的报纸,多出去走走。”

儿子在那头絮絮叨叨。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睛的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在阳台晒衣服的刘翠花。

她的侧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挂完电话,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自己把这件事弄清楚。

下午,我趁着刘翠花出去买菜的工夫,偷偷溜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是家里的储物间改造的,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

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被子叠得像豆腐块,桌上除了一个水杯,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有点发虚,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羞耻感。

我拉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些便宜的旧款式,洗得发白。

衣柜下面,放着一个行李箱。

我猜,那个装书的布袋子,应该就在里面。

我蹲下身,把行李箱拖了出来。

箱子没上锁。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它。

里面,除了几件更旧的衣物,果然有一个蓝色的布袋子。

我把布袋子拿出来,手都有点抖。

打开一看,里面正是昨晚那本初中英语书,和那个旧笔袋。

除此之外,还有好几个笔记本。

我随手翻开一个。

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英语单词和笔记。

字迹很娟秀,但看得出,写字的人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划破了。

每个单词后面,都用中文和拼音,标注着读音。

比如“family”,她标注的是“饭米粒”。

“student”,她标注的是“是丢凳特”。

我看着这些既好笑又心酸的标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这是一个母亲,用最笨拙,也最虔诚的方式,在追赶着什么。

我又翻了翻其他的笔记本。

除了英语,竟然还有一些初中的数学和物理公式。

勾股定理,欧姆定律……

这些我年轻时滚瓜烂熟的东西,现在看着,却像天书一样。

而她,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竟然在重新学习这些。

我彻底懵了。

她到底想干什么?

考大学吗?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笔记本的夹层里,我发现了一张被压平了的信纸。

信纸很旧,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被主人反复摩挲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展开了它。

信的开头是:

“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她儿子写来的信。

妈,您别再给我打钱了。您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生活费我自己能解决,我申请了助学贷款,还在学校找了份兼职,给图书馆整理书。虽然钱不多,但够我吃饭了。

您上次寄来的钱,我没动,给您存着。您也别太省了,给自己买件好点的衣服。北京冷,别冻着。

还有,别再学英语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想以后出国看我。但我的成绩,出国留学还早着呢。就算以后真出去了,您来了也用不着说英语,我给您当翻译。

您身体不好,别再熬夜了。被您雇主发现了,不好。

儿子,亮亮”

信很短,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懂事和心疼。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原来是这样。

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拼命挣钱,是为了儿子。

她半夜学英语,也是为了儿子。

她想去国外看儿子。

这个念头,对于一个农村妇女来说,该是多么遥远,又多么坚定。

我仿佛能看到,一个叫亮亮的小伙子,在大学的灯下,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给母亲写信。

也仿佛能看到,刘翠花,在无数个深夜,借着一盏昏黄的灯,对着那些天书般的字母,一个一个地啃。

“饭米粒”……“是丢凳特”……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再滑稽,而是变得无比沉重。

我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把笔记本,书,笔袋,一样一样地放回布袋子,再把布袋子放回行李箱。

最后,我把行李箱推回原位,关上衣柜。

整个过程,我像在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我走出她的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阳光正好。

我却觉得脸上,凉飕飕的。

原来,那道隔在我们之间的墙,不是雇主和保姆的距离。

而是我,用我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和自以为是,砌起来的。

我根本不了解她。

我只把她当成一个拿钱干活的工具人。

我甚至,怀疑她,提防她。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惭愧,心酸,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敬佩。

我这一辈子,自认也算是个要强的人。

年轻时在工厂当技术员,为了一个技术革新,可以三天三夜不合眼。

后来当了车间主任,厂长,也算是小有成就。

可我扪心自问,到了五十二岁的年纪,我还有没有勇气,去从零开始,学习一门完全陌生的语言,去挑战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目标?

我没有。

我老了,心也老了。

每天就是看看报纸,喝喝茶,等着儿子孙女回来,享受天伦之乐。

我的世界,已经定格了。

而刘翠花,她的世界,还在为了儿子,拼命地扩张。

那天下午,刘翠花买菜回来。

我看到她手里,除了青菜豆腐,还提着一小袋苹果。

我记得,她自己,是从来不吃水果的。

她总是说,太贵了,不值当。

她把菜放进厨房,然后拿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洗干净了,用一个白瓷盘装着,端到我面前。

“叔,吃个苹果吧。今天水果店打折,挺新鲜的。”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眼角藏不住的疲惫。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姐……”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以后……

以后别叫我叔了。”

她愣住了,不知道我这是什么意思。

“我比你大不了几岁,叫我老张,或者老哥,都行。”

她的表情,更疑惑了。

“还有,”我指了指那盘苹果,“你自己也吃。以后家里买水果,你跟我一起吃。”

“这……

这怎么行?”她赶紧摆手,“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客人的。”

“什么客人主人的。”我把脸一板,“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放着就坏了。让你吃,你就吃。”

我的语气有点冲。

她被我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我。

我拿起一个苹果,递到她手里。

“拿着。”

她下意识地接过去,手指冰凉。

“你也挺辛苦的,该补补。”

我说完,自己拿起另一个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

很甜,很脆。

但我吃着,却想哭。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想改变点什么。

我不再把她当成一个简单的保姆。

我开始尝试着,去了解她,关心她。

我会主动跟她聊天,问她儿子在学校的情况。

一开始,她还是有所防备,说得很含糊。

但当我“无意”中,说出她儿子的名字“亮亮”时,她整个人都震住了。

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知道,我那次“偷窃”行为,还是留下了痕迹。

我有点尴尬,只能打着哈哈:“上次听你跟儿子打电话,好像提了一嘴……”

这个谎撒得,我自己都不信。

她也没戳穿。

只是从那以后,她对我的态度,明显变了。

那道无形的墙,开始慢慢融化。

她会跟我说起亮亮小时候的趣事,说他多聪明,多懂事。

说起儿子,她整个人都在发光,脸上的皱纹,都像是舒展开了。

我也把孙女的照片拿给她看,跟她说我孙女多调皮,多可爱。

我们开始像两个普通的老人一样,交换着关于儿孙的,那些说不完的骄傲和牵挂。

家里的气氛,渐渐地,不再那么空旷和冷清。

有时候,她在厨房做饭,我在客厅看电视,我会故意把声音开得很大。

“刘姐,这电视剧挺有意思的,你也过来看看。”

她就在厨房门口探个头,笑着说:“叔,您看吧,我这还忙着呢。”

嘴上这么说,但眼睛,却会忍不住往电视上瞟几眼。

我知道,她也很寂寞。

晚上,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早早地就回房睡觉。

我会在客厅多待一会儿,有时候看书,有时候摆弄我那些花草。

我就是想,让她知道,这个家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醒着。

我甚至,做了一件更“出格”的事。

我把我孙女不用了的那个旧复读机,找了出来。

又去书店,买了一套最基础的英语入门磁带。

我把东西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很显眼的位置。

然后,我对正在拖地的刘翠花说:“刘姐,你看我这,老糊涂了,买错了。我孙女都上高中了,哪还用得上这个。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给你儿子,或者……

或者你自己听听?”

我说得磕磕巴巴,脸都有点红。

她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茶几上的复读机和磁带,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只是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我觉得,我这六十多年,都没这么“爷们”过。

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改变中,一天天过去。

我对她的称呼,从“刘姐”变成了“翠花”。

她对我的称呼,从“叔”变成了“张哥”。

我们之间,越来越像一家人。

但我知道,她那个深夜的“秘密”,还在继续。

我偶尔半夜起来,还是能看到餐厅那盏昏黄的灯光。

只是,我不再有任何不舒服的感觉。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心疼和敬佩。

我甚至会悄悄地,给她泡一杯热牛奶,放在厨房的保温壶里。

然后给她发个短信:“厨房有牛奶,热的,喝了再睡。”

她从来不回复。

但第二天早上,保温壶总是空空的,洗得干干净净。

我开始盘算着,怎么能,更实际地帮帮她。

直接给钱?

不行。

以她的自尊心,她绝对不会要。

给她涨工资?

我一个月退休金也就那么多,儿子给的钱,我也不好意思随便动。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

我那个在大学当英语教授的老同学,老林。

一个周末,我把老林约出来喝茶。

几杯茶下肚,我把刘翠花的事,添油加醋,不,是原原本本地,跟他说了。

老林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咂着嘴。

“老张啊老张,你这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什么难题?”我不解。

“你想让我干嘛?去给你家保姆当家教?我这教授的身份,可拉不下这个脸。”他半开玩笑地说。

“去你的!”我笑骂,“我是那意思吗?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

嗯,就是……

那种……

可以一边打工,一边学英语的地方?”

我表达得很混乱。

老林却听懂了。

他沉吟了半晌,一拍大腿。

“还真有!”

“快说!”我急了。

“我们学校的国际交流中心,最近缺个打扫卫生的。活不累,就是地方大,琐碎。关键是,那里天天都是外国留学生和老师,耳濡目染,那语言环境,比你那破复读机强一百倍!”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真的?工资怎么样?时间呢?”

“工资肯定没你给的高,一个月三千多吧。时间是白天的班。不过……”老林看着我,“你舍得放人?”

我愣住了。

是啊,我舍得吗?

刘翠花要是走了,这个家,就又回到以前那个空空荡荡的样子了。

我一个人,守着这大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沉默了。

老林看出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张,人不能太自私。你这是在给人家,铺一条更好的路。你想想,她要是真把英语学好了,以后能去国外看儿子,那孩子得多高兴?这比你留她在你身边,强多了。”

我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孤单,就去耽误人家的大事呢?

那晚,我一夜没睡。

我在想,怎么跟刘翠花开口。

直接跟她说,我给你找了个新工作,你走吧?

那不成卸磨杀驴了吗?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把刘翠花叫到了客厅。

我给她泡了一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

气氛有点严肃。

她显得很局促,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翠花啊,”我酝酿了半天,才开了口,“来家里,也快半年了吧?”

“嗯,五个月零八天。”她记得很清楚。

“我这人,脾气不好,有时候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没有,”她赶紧摆手,“张哥你人很好。”

“唉,”我叹了口气,“好什么啊。其实,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我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里一软,差点就说不出口了。

但我还是狠了狠心。

“其实……

你半夜学英语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她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像一张纸。

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羞愧。

“张哥……

我……

我不是……

我没偷懒……

我白天的活都干完了……”

她语无伦次,急得快要哭了。

“你坐下,坐下!”我赶紧安抚她,“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把她重新按回到沙发上。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就是……

就是觉得,你这样太辛苦了。”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翠花,你想不想,换个方式学英语?”

她愣住了,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把老林说的那个工作机会,跟她详细说了一遍。

我尽量说得轻松,说得像是一个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我说,那个地方,工资虽然不高,但清闲,而且能天天跟外国人打交道,对学英语有天大的好处。

我说,你去那里,就等于半工半读,比在我这当保姆,有前途多了。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搞传销的。

刘翠花一直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恐,慢慢变成了震惊,然后是疑惑,最后,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等我说完,口干舌燥地端起茶杯喝水时,她才轻轻地开口。

“张哥,你……

你是不是……

嫌我干得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arc察的颤抖。

“你想……

辞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想。

“瞎说什么呢!”我急了,声音都提高八度,“我要是嫌你干得不好,我费这么大劲给你找工作干嘛?我吃饱了撑的?”

“那……

那是为什么?”

“为……

为……”我卡壳了。

我总不能说,我是为了我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和自我感动吧?

我看着她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眼睛,忽然福至心灵。

“为了亮亮!”

我说。

“为了你儿子,亮亮!”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所有的心防。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那么无声地,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她没有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流过她那张布满风霜的脸。

“张哥……”

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

我……”

“你别说了,我懂。”

我把纸巾递给她。

“翠花,你是个好母亲。亮亮有你这样的妈,是他的福气。”

“你也是个好人。”

我这句话,发自肺腑。

“你想想,你去了大学里,天天听,天天看,那英语能不好吗?等亮亮毕业,要真出了国,你就能理直气壮地去看他了。到时候,你还能跟他用英语聊两句,多给他长脸!”

我像个魔鬼,在不断地诱惑她。

她终于,被我说动了。

她擦干眼泪,看着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张哥,我去。”

她说。

“谢谢你。”

那一天,我们聊了很多。

她第一次,完整地,跟我讲了她的故事。

她丈夫,原来是个小包工头,前几年,在一个工地上出了事故,人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亲戚朋友,躲的躲,藏的藏。

她一个女人,带着还在上高中的儿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还了一部分债。

然后就出来打工。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

在餐馆洗过盘子,在工地搬过砖,在医院当过护工。

后来,经老乡介绍,才来当了保姆。

“亮亮这孩子,争气。”说起儿子,她满是骄傲,“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他说,他要念最好的专业,以后挣大钱,让我过上好日子。”

“可我不想拖累他。”

“他爸的债,我得还。他的学费,生活费,我得供。”

“我没文化,只能出苦力。只要能挣钱,多苦我都不怕。”

“我知道,他想出国。他们老师说,他这专业,出国深造,才有大出息。”

“我怕,我怕他因为家里的事,不敢有这个念头。”

“所以,我就想,我得先准备着。钱,我得攒。这英语,我也得学。”

“我就是想着,万一,万一他真有那一天,我不能成为他的累赘。我去看他,我不能当个睁眼瞎,连路都找不到。”

“我做梦都想,有一天,能站在他的学校里,听他跟我说,‘妈,这就是我奋斗的地方’。”

她说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听着,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堵着,又酸,又胀,又疼。

这是一个母亲的,最朴素,也最伟大的愿望。

我跟她说:“翠花,你放心去。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亮亮那边,我会帮你看着点。”

“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一瞪眼,“就这么说定了。你只管,好好学你的‘饭米粒’!”

她被我逗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花,都好看。

刘翠花要走的那天,是个周末。

儿子张强和孙女都回来了。

张强很不解,问我为什么要辞掉刘姐,是不是她哪里做得不好。

我没跟他解释太多,只说,人各有志,她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地方。

孙女抱着刘翠huana的胳膊,依依不舍。

“刘奶奶,你以后还回来看我吗?”

“会的,会的。”刘翠花摸着孙女的头,眼圈红红的。

我帮她把那个旧行李箱,拎到楼下。

箱子不重,但我拎着,却觉得无比沉重。

我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

“这里面,是我跟老林的一点心意。密码是你生日。别说不要,不然我跟你急。”

信封里,是我俩凑的一万块钱。

我知道,她刚到新环境,用钱的地方多。

她捏着信封,手在抖。

“张哥,我……”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我打断她,“赶紧走吧,老林还在学校门口等你呢。”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怕我,会忍不住,把她留下。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阳光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深夜里,显得那么单薄又倔强的背影。

如今,在明亮的阳光下,我仿佛看到了一双翅膀,正在她身上,慢慢展开。

刘翠花走了。

家里,又恢复了以前的空旷和寂静。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

心里,也空落落的。

说不失落,是假的。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习惯了早上有热腾腾的稀饭,晚上有暖好的牛奶。

习惯了家里永远一尘不染。

习惯了有个安静的身影,在身边转来转去。

更习惯了,在那些睡不着的深夜里,知道客厅还有一盏灯,为自己亮着。

现在,灯灭了。

我有点不适应。

儿子张强看出了我的失落,又张罗着要给我找个新保姆。

被我一口回绝了。

“不用了。我还没到动不了的地步。”

“那怎么行?您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我有点不耐烦,“你要是真孝顺,就多回来看看我。”

儿子被我噎得没话说。

从那以后,他回家的次数,确实多了。

有时候,还会带着孙女,住上一晚。

家里的锅碗瓢盆,又重新叮当响起。

我学着自己做饭,学着自己打扫卫生。

活不重,但很琐碎。

我这才体会到,刘翠花以前,有多不容易。

把这么大一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需要付出多少时间和精力。

而她,还要在深夜,去啃那些天书。

我常常会想起她。

想起她念“饭米粒”时,那滑稽又认真的样子。

想起她谈起儿子时,那满脸放光的样子。

想起她离开时,那决绝又充满希望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大学里,还适应吗?

英语,学得顺利吗?

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有很多担心,但我忍着,不去打扰她。

我知道,她需要全身心地,投入到她的新生活中去。

我能做的,就是默默地,在心里,为她加油。

偶尔,我会给亮亮打个电话。

我跟他说,我是他妈妈的朋友,一个姓张的伯伯。

我问他在学校好不好,钱够不够花。

孩子很懂事,总是说,都好,都好。

我跟他说:“你妈很想你。她现在,在一个很好的地方工作,也在努力学习。你也要加油,别辜负她。”

孩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张伯伯,谢谢您。”

我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年底。

天气越来越冷。

一天晚上,我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声音。

“张哥,是我,翠花。”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翠花?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

没事。”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我就是,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

我通过了学校的英语初级水平测试。”

她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真的?”我比她还高兴,“太好了!太好了!”

“老师说,我进步很快。还说,我很有语言天赋呢。”她在那头,咯咯地笑。

我能想象出,她现在笑得有多开心。

“那些外国学生,都夸我发音标准呢。”

“是吗?那你现在,会说什么了?”我逗她。

她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虽然还有些生硬,但已经非常清晰的语调,说:

“Hello, Mr. Zhang. How are you?”

“Fine, thank you. And you?” 我下意识地,接了一句。

说完,我俩都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

那晚,我们聊了很久。

她说,她在国际交流中心,干得很开心。

那里的老师和学生,对她都很好。

她每天跟在那些外国留学生后面,他们说什么,她就学什么。

一开始,闹了很多笑话。

但她脸皮厚,不怕。

她说,她现在,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对话了。

买东西,问路,都没问题。

她说,她还交了好几个外国朋友。

一个叫露西的美国女孩,还送了她一条围巾。

“张哥,我现在才明白,您当初,为什么要让我来这里。”

“世界,真的好大啊。”

“以前,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围着灶台,围着男人,围着孩子,转一辈子。”

“现在,我觉得,我好像,才刚刚开始活。”

我听着她的话,眼睛,又湿了。

我为她感到高兴。

由衷地。

挂电话前,她突然说:“张哥,过年,我能……

回去看看您吗?”

我愣了一下。

“当然能!我给你做好吃的!”

“不,”她说,“我来给您做。”

“我想给您,包顿饺子。”

那个春节,是我老伴走了以后,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刘翠花回来了。

她瘦了点,但气色好了很多,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自信和神采。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保姆刘姐。

她穿着一件得体的呢T恤,一条牛仔裤,那是她那个美国朋友露西帮她挑的。

她笑着,跟我用英语打招呼。

“Happy New Year, Mr. Zhang!”

我孙女看得,目瞪口呆。

“刘奶奶,你好厉害啊!”

她摸着我孙女的头,笑得合不拢嘴。

儿子张强,也对她刮目相看,一个劲地问她,是怎么学的。

她就把那套“饭米粒”和“是丢凳特”的理论,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

那顿年夜饭,是刘翠花主厨的。

她包的饺子,还是那个味。

但吃的人,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饭后,她悄悄把我拉到一边,把一个信封,塞还给我。

“张哥,这个钱,我不能要。我现在自己能挣钱了。”

我板起脸:“又来这套是不是?”

“不是,”她很认真地说,“张哥,您听我说。我用您给的钱,给亮亮,报了个雅思班。”

我愣住了。

“那孩子,前阵子,拿了学校的奖学金。他说,他想试试,申请国外的学校。”

“我不能拖他后腿。”

“您这钱,就当是,我先借的。等我以后,挣了钱,我一定还您。”

她看着我,眼神,不容置疑。

我知道,我再推辞,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我点了点头,收回了信封。

“好,我等着。”

年后,刘翠花又回了学校。

亮亮也去了雅思班。

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地,向前奔跑。

我和刘翠花,保持着联系。

有时候打电话,有时候发微信。

她会跟我分享她学英语的趣事,会给我发她和外国朋友的合影。

照片上,她笑得,灿烂极了。

我也会跟她说说家里的事,说说我新养的那几盆兰花。

我们就像,一对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或者说,是亲人。

夏天的时候,亮亮传来好消息。

他雅思考了高分。

并且,成功申请到了,英国一所著名大学的全额奖学金。

消息传来的那天,刘翠花在电话里,哭了。

哭了笑,笑了又哭。

“张哥,他做到了。我儿子,他做到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都是您的功劳。要不是您……”

“打住!”我打断她,“这是你们娘俩,自己争气。跟我没关系。”

“不,有关系。”她很固执地说,“您是我们的贵人。”

我心里,暖暖的。

原来,在别人的人生里,当一个“贵人”,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亮亮出国前,特地来家里,看了我一次。

小伙子,长得又高又帅,眉宇间,有他妈妈的影子。

但更多了,一份年轻人的朝气和自信。

他给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张伯伯,谢谢您。谢谢您,对我妈的照顾。”

我扶起他,拍着他的肩膀。

“好小子,有出息。到了国外,好好学习,别辜负你妈。”

“我不会的。”他眼神坚定。

“还有,”我压低声音,“别老想着省钱。该花的,就得花。你妈这边,有我呢。”

他的眼圈,红了。

送走亮亮,家里又安静下来。

我跟刘翠花开玩笑:“这下好了,儿子飞走了,你可以歇歇了。”

“歇不了,”她在电话那头笑,“我得更努力了。”

“怎么?你还真想去英国,跟你儿子,用英语吵架啊?”

“那倒不是,”她说,“我想,去看看他。亲眼看看,他生活和学习的地方。”

“我不能,一辈子,都只在梦里想。”

我沉默了。

是啊,梦想,如果不去实现,那就永远,只是个梦。

从那以后,刘翠花学习更刻苦了。

她不仅在交流中心打工,还报了学校的成人夜校。

系统地,从头学起。

她的工资不高,夜校的学费,也不便宜。

我好几次,想接济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我不能,再用钱,去伤害她的自尊。

我能做的,就是当她最忠实的听众。

听她抱怨语法有多难,听她炫耀单词又多背了多少个。

在她想放弃的时候,给她鼓劲。

“翠花,想想亮亮。想想伦敦塔桥,想想大本钟。”

“对,想想大本钟!”她就会重新,燃起斗志。

日子,就像流水。

一晃,两年过去了。

我的头发,白得更多了。

孙女,上了大学。

儿子张强,也升了职,更忙了。

而刘翠花,也迎来了她人生的,一次大考。

她报考了,成人教育的英语大专文凭。

考试前一天,她给我打电话,紧张得,声音都在抖。

“张哥,我怕,我怕我考不过。”

“瞎说!你肯定行!”我给她打气,“你连‘饭米粒’都啃下来了,还怕这个?”

“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翠花,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考试。你身后,站着亮亮,站着我,站着所有希望你好的人。”

“你不是为了我们考。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个,想去看看世界的梦想。”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的声音,说:

“张哥,我明白了。”

那次考试,她考得很好。

顺利地,拿到了大专文凭。

拿到文凭的那天,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张红色的文凭,和一个护照本。

下面配了一行字:

“张哥,我准备好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深夜里,就着一盏孤灯,苦读的背影。

仿佛看到了,那个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小贩讨价还价的女人。

仿佛看到了,那个为了儿子,可以付出一切的,伟大的母亲。

如今,她终于,靠着自己的双手,推开了,那扇通往世界的大门。

去英国的签证,办得很顺利。

亮亮在那边,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出发前,她又回来看了我一次。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像两年前,我劝她去大学工作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们俩,都轻松了很多。

“张哥,这次,真的要谢谢你。”

“又来了,”我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要是真想谢我,就给我,从英国带点好东西回来。”

“您想要什么?”

“嗯……”我想了想,“给我带筒,英国的茶叶吧。我尝尝,跟咱们的,有什么不一样。”

“好。”她笑着答应。

“还有,”我看着她,认真地说,“照顾好自己。别老想着省钱,该吃吃,该玩玩。亮亮那边,有他自己的人生。你也要有,你自己的人生。”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老生气。”

“知道了,啰嗦。”

我们俩,都笑了。

临走时,她把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放在茶几上。

“这是,送给您的。”

“又是什么?”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她冲我,神秘地眨了眨眼,然后,拉着行李箱,走了。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个崭新的,智能语音翻译机。

旁边,还有一张卡片。

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

“张哥,世界很大,您也该,去看看。”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这个傻女人。

她自己,都还舍不得花钱。

却还想着我。

我拿着那个翻译机,像拿着一块滚烫的烙铁。

心里,百感交集。

翠花去了英国。

她给我发了很多照片。

她和亮亮,在伦敦塔桥下的合影。

她在泰晤士河边,喂鸽子。

她在莎士比亚故居前,假装文青。

每一张照片上,她都笑得,像个孩子。

她还,给我开了视频。

视频里,她拉着亮亮,兴奋地,给我当导游。

“张哥,你看,这就是大本钟!比电视上,还好看!”

“张哥,你看,这是亮亮的学校,大不大?”

亮亮在一旁,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

“妈,你慢点。”

然后,他对着镜头,跟我打招呼。

“张伯伯,您看我妈,跟个小孩一样。”

我看着视频里,那对幸福的母子,看着那片,我从未见过的天空。

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真好。

这一切,真好。

挂了视频,我把那个翻译机,拿了出来。

我按着说明书,摸索了半天,终于,打开了它。

我对着那个小小的机器,清了清嗓子,试探着,说了一句:

“你好。”

机器很快,就用标准的伦敦腔,回应道:

“Hello.”

我又说:“世界,真的很大。”

机器回答:“The world is indeed vast.”

我拿着那个冰冷的机器,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好。

把整个屋子,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我想,也许,我是该,出去走走了。

毕竟,世界那么大。

而我,还有很多,没有见过的,“饭米粒”和“是丢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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