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老张家的婚事谈崩了。
对方要十八万八,老张出不起。儿子今年三十二,在县城送外卖,一个月挣四千。老张在建筑队干活,一年攒三万。他妈在村里食堂做饭,一个月一千五。
算了三年,攒了八万。
媒人撂下一句话:“人家闺女不愁嫁,你们自己想清楚。”
老张蹲在院门口抽了一下午烟。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再等等吧,爸明年再多干点。”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村那家,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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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双“黑手”,不止一只
农村彩礼越来越高,这事谁都看见了。
但很少有人问:到底是谁在推?
不是哪一个人,也不是哪一家。是好几股力量缠在一起,拧成一根绳,把彩礼越拉越高。
就像老话说的,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觉得自己有责任。
先看几个数字。
2018年到2024年,农村户均彩礼支出集中在8万到11万元,大约相当于人均可支配收入的4到5倍。有近两成的农村家庭因为结婚背上了债。在一些彩礼高的地区,加上房子车子,婚姻总成本动辄超过百万。
一个农村家庭,一年挣三四万,要攒够这笔钱,得多少年?
这还没算改口费、下轿礼、盖头费、三金、谢媒礼、年节礼——名目繁多的婚俗支出,多的能有5到10项。
问题是,钱去哪了?谁拿走了?
答案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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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只“黑手”:县城,那个回不去的故乡
武大一位教授研究了十多年农村彩礼,他发现一个规律:彩礼涨得最凶的地方,往往也是县城房价涨得最凶的地方。
这不是巧合。
现在的农村姑娘,还有几个愿意嫁回村里种地?没几个。结婚的硬杠杠第一条:县城要有房。
房子谁买?男方。
县城的房子多少钱一平?六七八千,贵的上万。一套下来五六十万,首付十五到二十万。这钱谁出?还是男方,或者男方的爹妈。
问题是,买了房之后呢?小两口进城了,怎么生活?
县城没有那么多工厂,没有那么多个工作岗位。大多数进城农民能找到的,是送外卖、开滴滴、做保安、干装修。一个月三四千,去掉房贷,剩不下多少。
那怎么办?
女方的算盘是:趁结婚,一次性把未来的保障要够。
“你条件本来就一般,婚后日子肯定紧巴,那现在就得多拿点,算是提前给未来的风险买单。”
这就是城镇化这双“黑手”的逻辑:房子逼着人进城,进了城又活不起,只好在结婚这一关把账算清楚。
有意思的是,调查发现一个反常识的现象:男方家庭条件越差,女方要的彩礼反而越高。因为条件差,未来风险大,女方更要通过彩礼来“对冲”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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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第二只“黑手”:性别比,那个算不清的旧账
有个词叫“婚姻市场”。
听着冷血,但现实就这么回事。
农村适婚年龄的人口,男多女少,这不是秘密。出生性别比失衡的后果,正好在这几年集中爆发。
更麻烦的是,姑娘还在往外跑。
江西就是典型。它本来就是全国出生性别比失衡的重灾区,又挨着长三角。年轻姑娘往杭州、上海跑,留下的男青年在当地找对象,竞争激烈到什么程度?
有报道说,江西某地,一个姑娘同时被几个小伙子相中,彩礼从28.8万一路叫到38.8万,价高者得。
这不是传说,是真事。
中国青年报的一项调查显示,50.5%的受访青年认为,农村高价彩礼频现的首要原因是“适婚人群男多女少,女方占据彩礼议价主动权”。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数学问题。
当供给小于需求,价格就上涨。婚姻市场,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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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三只“黑手”:攀比,那个看不见的推手
农村是个熟人社会。
谁家嫁闺女收了多少钱,瞒不住。谁家娶媳妇花了多少钱,也瞒不住。
这就催生了一种心理:别人家闺女要了十八万,我家闺女比她强,凭什么少要?
有学者把这种现象叫“传导性”——户与户、村与村、县与县之间互相跟风,形成恶性循环。
一家抬高价,左邻右舍跟着涨。你十八万,我就二十万。你二十万,我就要二十二万。
为什么?
因为“面子”。
在很多农村父母心里,彩礼的数额,直接等于女儿的“身价”。要得少了,显得女儿不值钱,显得娘家没本事。
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心理:攀比不是为了让自家多得,而是为了不让别人家占了便宜。 我家闺女要十八万,你家闺女要二十万,那以后见面我怎么抬得起头?
于是,彩礼就这么一圈一圈地卷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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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第四只“黑手”:焦虑,那个说不出口的恐惧
还有一种推手,藏在人心最深处。
很多女方父母要高价彩礼,不是贪财,是怕。
怕什么?
怕闺女嫁过去受气。怕女婿将来对闺女不好。怕万一离婚了,闺女什么都没有。
一位长期研究农村问题的学者观察到:在两性关系较为传统的地区,人们越认可“女性在婚姻中处于弱势”的观念,就越倾向于索要高额彩礼作为婚姻保障。
在这种观念里,彩礼被看成是“女孩的傍身钱”,是她“最后的保障”。有了这笔钱,婆家不敢太怠慢她。万一婚姻破裂,这笔钱还能弥补她的“青春损失”和生育付出。
这种想法,正在被越来越多的年轻女性接受。
还有一种焦虑,是关于养老的。
在农村,养儿防老越来越靠不住。儿子结了婚,去了县城,一年回来几趟?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那老两口以后靠谁?
彩礼,在某些人心里,是对“老无所依”的一种提前补偿。
有34.7%的受访青年认为,农村社会保障体系不够完善,嫁女后老人面临养老问题,这也是彩礼居高不下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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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第五只“黑手”:我们自己,那个沉默的大多数
说到底,彩礼是人要的,也是人给的。
一位村支书说了句大实话:“许多农民一面苦于高价彩礼的沉重负担,另一面又乐于遵循传统,把索要或给付彩礼当成一种人生任务。”
什么意思?
就是:我也觉得彩礼太高,但轮到我的时候,我还是得要。
因为不要,显得不正常。因为不要,会被别人说闲话。因为不要,我怕闺女将来后悔了埋怨我。
这就是“集体行动的困境”——每个人都想改变,但每个人都不敢先改变。
一个细节很有意思。
辽宁那位村支书还说,村里的彩礼都是私下商议,村委会很难掌握。就算村干部想管,也只能宣传引导,没办法干预。
于是,所有人都在等。等别人先降,等别人先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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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那只“黑手”,也许叫时代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那到底谁是推手?
是城镇化,逼着人进城买房。
是性别比,让姑娘成了稀缺资源。
是攀比心,让彩礼成了面子工程。
是养老焦虑,让父母提前要保障。
是沉默的大多数,让陋习一代代传下去。
但归根结底,也许那只“黑手”,叫时代。
我们这个时代,正处在剧烈的转型期。农村人在往城里走,传统在往现代变,旧的观念还没完全消失,新的保障还没完全建立。
在这个夹缝里,彩礼成了一个出气口,一个替罪羊,一个被塞满了各种焦虑和欲望的容器。
它早就不是“礼”了。
结尾
老张那门亲事,后来还是黄了。
儿子今年三十三了,还在县城送外卖。老张还蹲在院门口抽烟,他妈还去食堂做饭。
他们还在攒钱。
其实,老张这样的人,才是彩礼上涨最大的受害者。但也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人。
有一年中央一号文件里写的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让有情人不为彩礼所阻。”
什么时候能做到呢?
也许等农村小伙不用非得进城买房也能娶上媳妇。
也许等姑娘不用靠彩礼给自己“傍身”也能活得踏实。
也许等父母不用担心老了没人管。
也许等所有人都觉得,要少了不丢人,要多了才丢人。
那一天,彩礼才能真正回归“礼”。
不是买卖,不是保障,不是面子。
只是一个祝福。
(本文综合自中国新闻周刊、半月谈、中国青年报、中国农业农村信息网等多家媒体调查报道及相关学术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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