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他住在北京胡同老平房里，墙皮掉了一半，窗台上摆着吃剩的馒头和一小碟咸菜。拐棍靠在门边，跟他的背一样有点弯。邻居说他从不串门，也不接电话，但邮局柜台的老刘记得，每月15号，他一定来汇款，风雨不断。
1997年结婚那会儿，倪萍正火，他刚拿了摄影奖。1999年虎子出生，查出眼睛有问题，三家医院都说是先天性的，治不好。2003年开始跑治疗，钱花光了，房子也卖了，她去了美国，他没去。不是不想，是觉得再砸几十万，可能连回头路都没了。
离婚是2005年办的，没争孩子，也没争钱。协议上没写抚养费，他却从那年起，每个月打三千，后来涨到五千，再后来涨到八千。自己工资一直没过五千，有时候卡里只剩两百，他还得把钱汇出去。2010年那本摄影集的版税，全捐给了北京儿童医院的眼科，没留名字，只写了“虎子爸爸”。
别人问为啥不解释，他摇头。不是嘴笨，是真觉得没必要。解释要讲逻辑，讲立场，讲谁对谁错——可虎子眼里的光，不靠这些活着。他宁愿省下买新衣的钱，换一盒进口药；宁愿冬天不开暖气，多打一千块过去。他房间墙上没挂奖状，只贴着一张泛黄的汇款单存根，2005年12月15日，第一笔。
胡同里有人喊他“怪老头”，说他冷血。可去年虎子视频里说“爸，我复查结果好些了”，他放下手机，坐那儿愣了十分钟，没说话，也没笑，就盯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刚冒出一点绿芽。
虎子前天回来了，在门口站了好久才敲门。进门没喊妈没提过去，只把一盒降压药放在他桌上，说：“爸，注意身体。”他点点头，拿搪瓷缸倒水，手有点抖，水洒了一点在桌上。
那晚他没开灯，就坐在椅子上，听见院子里有小孩追着喊“爸爸”，一声接一声，很响。他没动，也没应。
他不是英雄，也没想当好人。钱打了二十年，账本记在心里，不在手机里。
汇款单比话多，话比泪多，泪比命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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