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深
天山无夏,只有长短不一的春天。
当山脚的雪线退到云杉林以下,当绝壁上的雪莲绽开第三层花瓣,天山的人才说:春天来了。
这一年春天来得格外早。唐晓澜清晨推门,看见石阶上的冰棱已经化尽,檐下滴着融雪的水珠,一滴一滴,打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剑气——那是师父易兰珠在崖顶练剑。
自从法缘和无相那一战之后,易兰珠的剑法似乎又精进了。不是更快,也不是更狠,而是更淡。唐晓澜说不清那种感觉,只觉得师父的剑舞起来,不像是杀人利器,倒像是山间的风、天上的云,自然而然,无迹可寻。
“晓澜。”
身后传来冯瑛的声音。唐晓澜回过头,看见她端着一盆热水走来,脚步轻稳,盆中的水纹丝不动。这丫头的内伤已经大好,这些日子在易兰珠的调教下,武功又上一层楼。
“你师父呢?”唐晓澜接过水盆,随口问道。
冯瑛抿嘴一笑:“在石室里缠着易前辈问剑法呢。昨夜问到大半夜,今早天不亮又去了。易前辈嘴上嫌她烦,我看心里欢喜得很。”
唐晓澜也笑了。冯瑛这丫头,看着沉静,对剑道的痴迷却深得很。这些日子他冷眼旁观,见她练剑时那股专注劲儿,简直像是换了个人。易兰珠嘴上不说,眼里却满是欣慰——这个徒孙,算是收对了。
“琳儿呢?”他又问。
冯瑛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还在睡。这些日子她总是嗜睡,醒来也没什么精神。我问她,她说没事。可我看得出来,那些毒针的余毒,只怕还没清干净。”
唐晓澜眉头微皱。冯琳当日替姐姐挡那毒针,虽然服了雪莲保住了性命,但这些日子一直恹恹的,不复往日那股跳脱活泼的劲儿。易兰珠瞧过几次,只说余毒未清,需得慢慢调理,急不得。
“我去看看她。”唐晓澜道。
石室中,冯琳蜷在皮裘里,睡得正沉。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倦意。唐晓澜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脉象还算平稳,只是比常人慢了些。他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冯琳却睁开了眼。
“唐叔叔。”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我又睡懒觉了?”
唐晓澜摇摇头:“不碍事。你身子还没大好,多睡养神。”
冯琳撑着坐起身,靠在墙上,望着石室顶上的裂缝出神。那裂缝里透进一线天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她忽然道:“唐叔叔,你说,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唐晓澜一怔:“怎么这么说?”
冯琳低下头,手指绞着皮裘的边角:“从前我跑跑跳跳,一天到晚不消停。现在走几步路就喘,练一会儿剑就累。师父嘴上不说,我看得出来她担心。姐姐更不用说了,天天围着我转,生怕我有个闪失。”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唐叔叔,我是不是成了累赘?”
唐晓澜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酸楚。这丫头从小在年府长大,表面跳脱,内里却极要强。如今身子弱了,最难受的不是身子,是那份要强的心。
“琳儿,”他放缓了声音,“你听唐叔叔说。当日你替你姐姐挡那毒针,可曾想过值不值得?”
冯琳摇头:“没有。那时哪里想得了那么多。”
“正是。”唐晓澜道,“你连想都没想就扑上去,这是你的本性。如今身子弱了,不过是那一下子留下的印记。这印记不丢人,反而光彩得很。你姐姐记得,我记得,你师父记得,易前辈也记得。你怎会是累赘?”
冯琳怔怔看着他,眼泪忽然滚了下来。
唐晓澜没有劝她别哭,只静静坐着,等她自己收住。过了好一会儿,冯琳擦了擦眼睛,吸着鼻子道:“唐叔叔,你说话怎么跟我爹似的?”
唐晓澜失笑:“我比你爹还大几岁呢。”
冯琳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正色道:“唐叔叔,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下山。”
唐晓澜眉头一皱:“下山?”
冯琳点头:“易前辈说,我身上的余毒,需得一味药引才能拔净。那药引叫‘金线莲’,长在四川青城山深处,花期只有半个月。如今正是花期,若不去寻,又要等一年。”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不想再等了。我要自己去寻。”
唐晓澜沉吟不语。冯琳身子未愈,下山寻药,风险太大。可她那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冯瑛当日攀崖摘雪莲时的眼神,是那种“就算死也要去”的眼神。
“你姐姐知道吗?”他问。
冯琳摇头:“还没告诉她。我怕她不让。”
唐晓澜叹了口气:“你倒有自知之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去问你师父,问你姐姐,问易前辈。她们若都点头,我便陪你下山。”
冯琳眼睛一亮:“真的?”
唐晓澜没有回答,只摆了摆手,走出了石室。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望向崖顶,那里,易兰珠的剑光还在闪烁,如一道银练,在雪山之巅飞舞。
二、问剑
午后的天山,日光正好。
易兰珠收了剑,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冯瑛捧着一壶热茶过来,恭恭敬敬地递上。易兰珠接过,抿了一口,望着远处的雪峰出神。
“前辈。”冯瑛在她身侧坐下,欲言又止。
易兰珠没有看她,只道:“说吧。”
冯瑛咬了咬唇:“琳儿想下山寻药。我……我不放心。”
易兰珠依旧望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不放心她的身子,还是不放心她的性子?”
冯瑛一怔,想了想道:“都不放心。她的身子还没大好,一个人下山,万一有个闪失……”
“谁说让她一个人?”易兰珠打断她,“你陪着去便是。”
冯瑛愣住了。她本以为易兰珠会拦着,没想到前辈竟这般爽快。
易兰珠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深邃:“丫头,你知道我当年怎么来的天山吗?”
冯瑛摇头。
易兰珠缓缓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从京城走到天山。一路上的凶险,比你们这次下山要多十倍。可我不怕。为什么?因为我有要等的人,有要做的事。”她顿了顿,“琳儿那丫头,心气高,身子弱了,比谁都难受。让她窝在山里养病,养的不是身子,是心病。心病难医,不如让她去闯一闯。”
冯瑛默然。她知道易兰珠说得对,可心里还是放不下。
“再说了,”易兰珠忽然笑了笑,“有你这姐姐跟着,还怕什么?你那剑法,如今已经有我三成功力了。下山走一趟,回来就有四成。”
冯瑛脸一红,知道前辈是在点拨她。这些日子她剑法精进,但终究是闭门造车,少了几分历练的火候。这次下山,倒是个机会。
“可琳儿的毒……”
“金线莲。”易兰珠点点头,“那东西确实能拔她余毒。青城山我去过,路途虽远,但只要不惹事,也还太平。”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冯瑛,“拿着这个。若遇危难,去青城山脚下的‘清音阁’,找一个叫了尘的老尼。她欠我一个人情,会帮你们的。”
冯瑛接过玉牌,只觉得那玉牌温润光滑,握在掌心,隐隐有股暖意。她郑重地收入怀中,朝易兰珠深深一拜:“多谢前辈。”
易兰珠摆摆手,又望向远处的雪峰。阳光照在她脸上,那些皱纹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庄严而慈悲。
“去吧。”她轻声道,“趁着春光正好,该去看看山下的世界了。”
冯瑛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易兰珠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冯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这位前辈,一个人在这山上,看了多少年雪峰?等了多少年春天?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崖顶上,易兰珠独自坐着。山风吹过,吹动她的白发。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喃喃道:“年轻真好。想走,就能走。”
远处,雪峰依旧。而她的目光,穿透了云海,穿透了岁月,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下山
三日后,天色微明。
冯瑛、冯琳和唐晓澜站在天山脚下,回望来路。雪山巍峨,直插云霄,他们住了一冬的石室,早已隐没在云雾之中,看不见了。
冯琳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中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她背着一个包袱,手里握着一柄短剑——那是易兰珠送给她的,说是当年凌未风用过的,让她带着防身。
“走吧。”唐晓澜道,“趁着天色好,多赶些路。”
三人沿着山道,一路向东。起初的路还算好走,越往下,积雪越薄,渐渐露出了泥土和碎石。冯琳起初还走得有些气喘,但走了一阵,反倒渐渐轻快起来。冯瑛看在眼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走了大半日,到了一处山谷。谷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三人在溪边歇脚,唐晓澜取出干粮,分给两人。冯琳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忽然道:“姐姐,你说山下的茶,还是那个味道吗?”
冯瑛一怔:“什么味道?”
冯琳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想起小时候在年府,偶尔能偷喝到年羹尧的茶。那茶香,和天山上的雪水泡的茶,全然不同。天山的水太清,泡出来的茶,总少了点什么。
唐晓澜在一旁道:“山下的茶,有烟火气。”
“烟火气?”冯琳歪着头。
唐晓澜点点头:“山上的日子,干净是干净,但也寡淡。山下的人,为柴米油盐奔波,为恩怨情仇纠缠,那才是活着的味道。”他顿了顿,望着远处,“你师父当年,就是不愿过这种日子,才上了山。可她上了山,心里又放不下山下的事。人哪,就是这么矛盾。”
冯琳听得似懂非懂,冯瑛却若有所思。她想起易兰珠独坐崖顶的背影,想起她望着雪峰时眼中的落寞。前辈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
歇够了,三人继续赶路。又走了两日,渐渐出了山区,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原铺展开来,远处隐约可见村落炊烟。冯琳深吸一口气,忽然道:“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冯瑛问。
“烟火气。”冯琳笑道,“山下的人,在做晚饭了。”
三人相视一笑,加快脚步,朝那炊烟升起的地方走去。
四、小镇
那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名叫青石镇。镇上有百十户人家,一条青石铺成的主街,两旁是些店铺和客栈。三人在镇口停下,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竟有些恍惚——在山里住了那么久,乍见这么多人,反而不习惯了。
“先找家客栈歇下。”唐晓澜道,“明日再赶路。”
三人走进镇子,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掌柜的是个中年汉子,见他们风尘仆仆,连忙迎上来:“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唐晓澜道,“两间上房。”
掌柜看了看冯瑛冯琳,又看了看唐晓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敛去,笑着道:“好嘞!两间上房!客官请跟我来。”
安置好行李,三人在大堂里坐下,要了些饭菜。冯琳吃得香甜,边吃边打量着四周。大堂里零零散散坐着几桌客人,有商贾模样的,有挑夫模样的,还有两个道士,坐在角落里, quietly 喝着茶,偶尔抬眼朝他们这边瞟一眼。
冯瑛察觉到那目光,微微蹙眉,低声道:“那两个道士,有些不对劲。”
唐晓澜不动声色,夹了一筷子菜,道:“先吃饭,别理会。”
吃完饭,三人上楼歇息。夜里,冯瑛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窗外有异响。她翻身坐起,握紧枕边的剑,凝神细听。那响声很轻,像是夜猫子踩过瓦片,又像是有人轻轻呼吸。
她悄悄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看。月光下,对面的屋顶上,隐约蹲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正朝这边张望。
冯瑛心中一凛,正要叫醒冯琳,那人影却忽然一闪,消失在夜色中。她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只得关上窗,回到床上。这一夜,再没睡着。
第二日清晨,三人下楼用早饭。掌柜的端上粥菜,陪着笑道:“客官昨晚睡得可好?”
唐晓澜点点头:“还好。掌柜的,这镇子上,近来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掌柜的脸色微微一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客官有所不知,最近这镇子上,确实不太平。前些日子,来了些形迹可疑的人,昼伏夜出,也不知是做什么的。昨儿夜里,我听见屋顶上有动静,吓得一宿没睡。”
唐晓澜和冯瑛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多谢掌柜提醒。”唐晓澜道,“我们吃了饭就赶路,不叨扰了。”
吃完饭,三人结了账,匆匆离开客栈。走出镇子,冯琳忍不住问:“唐叔叔,昨晚屋顶上的人,是冲着我们来的吗?”
唐晓澜点点头:“十有八九。只是不知是什么路数,为何盯上我们。”
冯瑛沉吟道:“会不会是法缘无相的余党?”
“有可能。”唐晓澜道,“也可能是别的势力。我们在天山住了太久,山下的事,知道得太少。”他顿了顿,“不管怎样,接下来要小心些。”
三人加快脚步,朝青城山的方向赶去。
五、故人
又走了两日,终于到了青城山脚下。
青城山巍峨秀丽,林木葱茏,与天山的荒凉截然不同。冯琳望着满山青翠,忍不住惊叹:“姐姐你看,这么多树!这么多花!”
冯瑛也看得入神。她在天山长大,见惯了冰雪,何曾见过这般繁茂的景致?一时竟有些目不暇接。
唐晓澜道:“先找清音阁。易前辈说的那个老尼,应该就在附近。”
三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走了半个时辰,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兵器交击之声。冯瑛心中一凛,握紧剑柄,加快脚步朝前赶去。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一个青衣老尼正与三个黑衣蒙面人激斗。老尼剑法精妙,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但那三个黑衣人武功也不弱,配合默契,将老尼团团围住,一时之间,谁也奈何不了谁。
“是了尘师太!”冯瑛想起易兰珠的交代,拔剑便要上前。
唐晓澜一把拉住她:“先看看。”
话音刚落,场中形势突变。一个黑衣人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暗器,朝老尼洒去!老尼挥剑格挡,却被另外两个黑衣人趁虚而入,一剑刺向她后心!
冯瑛再不迟疑,飞身扑出,一剑格开那刺向后心的剑!冯琳也紧随其后,短剑如电,直取那洒暗器的黑衣人!唐晓澜则护在她们身侧,游龙剑出鞘,寒光凛凛!
那三个黑衣人没料到半路杀出帮手,吃了一惊,攻势顿时一滞。老尼趁机脱身,退到一旁,喘息着打量来人。
“你们是……”她开口问道。
冯瑛从怀中取出玉牌,递给她:“师太,我们是易兰珠前辈的晚辈,奉她之命前来拜见。”
老尼接过玉牌,只看了一眼,脸色便缓和下来:“原来是易施主的故人。”她将玉牌还给冯瑛,目光扫过三人,点了点头,“好,好。这三个孽障追了贫尼一路,多亏你们相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那三个黑衣人见势不妙,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转身,朝山下逃去。冯琳想追,被唐晓澜拦住:“别追,先跟师太走。”
老尼带着三人,沿着一条隐秘的小径,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幽静的庵堂前。庵堂不大,掩映在竹林之中,清幽雅致。老尼推开门,请他们进去。
“坐吧。”她指了指蒲团,自己也坐下,看着冯瑛,“你方才说,是易兰珠的晚辈?她如今可好?”
冯瑛点点头:“前辈身子硬朗,只是常念叨故人。”
老尼叹了口气:“四十多年了。当年我下山时,她还是个年轻姑娘,如今……唉,不提了。”她顿了顿,“你们来青城山,所为何事?”
冯瑛将冯琳中毒、需寻金线莲的事说了一遍。老尼听完,眉头微蹙:“金线莲?那东西确实能解毒,只是极难寻。它长在青城山深处的悬崖峭壁上,花期只有半个月,如今正是时候。只是……”她看了看冯琳,“这丫头身子弱,攀不得悬崖。”
冯瑛道:“师太只需告诉我地方,我去采。”
老尼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去。今日先歇下,养足精神。”她站起身,又叮嘱道,“方才那三个黑衣人,是川西一带有名的匪徒,专门打劫过往客商。他们盯上我,是因为我身上有一株千年灵芝。如今你们救了我,他们定会记恨。接下来几日,要多加小心。”
冯瑛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六、采药
第二日天色微明,老尼便带着三人出发了。
青城山深处,山路愈发险峻。老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如履平地。唐晓澜跟在后头,暗暗佩服——这老尼看着年迈,轻功却不在自己之下。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一处悬崖前。悬崖陡峭如削,下面云雾缭绕,深不见底。老尼指着崖壁上一处凸起的地方:“看见那里没有?金线莲就长在那里。”
冯瑛探头望去,只见那凸起的地方离崖顶有七八丈远,崖壁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株野草,根本没有落脚之处。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绳索,系在腰间。
“姐姐!”冯琳抓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冯瑛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你替姐姐挡过毒针,姐姐替你采一株药,又算得了什么?”
冯琳眼眶一红,还想再说,冯瑛已经纵身一跃,顺着崖壁滑了下去。
绳索在崖顶的石头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唐晓澜紧紧拽住绳索的一端,一点一点往下放。冯琳趴在地上,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崖壁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冯瑛贴着崖壁,一点一点向下挪。脚下的岩石松动,不时有碎石滚落,坠入深渊,半天听不见回响。她不敢往下看,只盯着那株金线莲——它就在那里,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近了。更近了。
终于,她攀上了那块凸起的岩石。金线莲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它连根拔起,放入怀中。
就在这一刻,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冯瑛抬头,只见崖顶上,那几个黑衣人不知何时出现,正与唐晓澜、老尼激斗!一个黑衣人趁乱砍断了绳索,绳索的另一端,呼啸着坠入深渊!
冯瑛心中一沉,但她没有慌。她紧紧抓住岩石,深吸一口气,打量四周。崖壁上,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道裂缝,似乎能容一人攀爬。她咬了咬牙,朝那裂缝攀去。
手指抠进岩缝,指甲崩裂,鲜血直流。她不管。
身子悬在半空,脚下是万丈深渊。她不管。
她只知道,妹妹在等她。师父在等她。唐叔叔在等她。
她不能死。
一寸,两寸,一尺,两尺……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攀上了崖顶。崖顶上,战斗已经结束。三个黑衣人,两个倒在血泊中,一个被老尼制住,动弹不得。唐晓澜捂着肩膀,衣衫上血迹斑斑——他也受了伤。
“姐姐!”冯琳扑过来,抱住她,泪水滚滚而下。
冯瑛拍了拍她的背,从怀中取出金线莲,递给她:“给。药采到了。”
冯琳接过金线莲,哭得更厉害了。
老尼走过来,看了看那株金线莲,点点头:“是它。拿回去煎水服下,余毒可清。”她看着冯瑛,眼中满是赞许,“丫头,好胆识。易兰珠没看错人。”
冯瑛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望着远处的群山,心中忽然想起易兰珠那句话——
“剑者,心之刃也。”
这一刻,她仿佛明白了什么。
七、归途
冯琳服下金线莲后,身子一日好似一日。又歇了三天,三人辞别了尘师太,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松了许多。冯琳恢复了往日的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看见什么都新鲜。冯瑛看着她,心中满是欢喜。
这一日,他们又路过青石镇。镇上的客栈掌柜看见他们,热情地迎上来:“客官回来了?这一趟可顺利?”
唐晓澜点点头:“托掌柜的福,还算顺利。”
掌柜的压低声音道:“客官,你们走后,那伙人又来镇上打听过你们。我说你们往东去了,他们便往东追去了。看来跟你们有过节?”
唐晓澜心中了然,拱手道:“多谢掌柜帮忙。这份人情,我们记下了。”
掌柜的摆摆手:“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三位快歇着吧,我去准备饭菜。”
吃过饭,三人早早歇下。夜里,冯瑛又听见窗外有动静。她起身查看,月光下,远处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她心中一凛,悄悄叫醒唐晓澜和冯琳。
“有人盯上我们了。”她低声道。
唐晓澜沉吟道:“看来是那伙人的同党。他们不死心,追到这里来了。”
冯琳握紧短剑:“那就跟他们拼了!”
唐晓澜摇摇头:“敌众我寡,硬拼不智。我们趁夜悄悄离开。”
三人收拾好行装,从后窗翻出,沿着镇外的小路,悄悄向北行去。月色朦胧,山路难行,但他们都是练武之人,脚步轻快,不多时便走出十几里。
身后,隐约传来呼喊声。他们回头望去,青石镇的方向,亮起几点火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们发现我们走了。”冯瑛道。
唐晓澜点点头:“快走。天亮前,要赶到前面的山口。”
三人加快脚步,一路疾行。天色微明时,终于到了山口。回头望去,来路上空无一人,那些追兵,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冯琳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累死了。总算甩掉他们了。”
冯瑛也坐下来,望着远处的群山。晨光洒在山上,染成一片金黄。她忽然道:“唐叔叔,你说,我们这一趟,算不算历练?”
唐晓澜笑了笑:“算。而且是难得的历练。”
“那易前辈说的‘剑心’,是不是就是在这些事里磨出来的?”
唐晓澜看着她,目光深邃:“剑心,不是磨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只是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有。有些人,遇着事,就看见了。”他顿了顿,“你看见了,不是吗?”
冯瑛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她看见了。在那悬崖上,在那一刻,她看见了自己心里有剑。
那剑,不是易兰珠教的,不是师父教的,而是本来就有的。只是那一刻,她才真正握住它。
冯琳在一旁道:“姐姐,你们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冯瑛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听不懂才好。等你听懂了,就该吃苦了。”
冯琳撇了撇嘴,还想再说,唐晓澜已经站起身:“走吧。趁着天色好,多赶些路。天山还在等着我们呢。”
三人站起身,迎着朝阳,朝北行去。
身后,青城山渐渐远去。身前,天山路漫漫。但这一次,他们心里有了底。
尾声
回到天山时,已是初夏。
山上的雪还未化尽,但石室前的空地上,已经长出了嫩绿的草芽。易兰珠依旧坐在崖顶,望着远处的雪峰。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道:“回来了?”
冯瑛走上前,在她身侧坐下。冯琳也凑过来,笑嘻嘻地叫了声“易前辈”。唐晓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金线莲采到了?”易兰珠问。
冯瑛点点头:“采到了。琳儿的毒也清了。”
易兰珠转过头,看了看冯琳,又看了看冯瑛,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错。这一趟,没白跑。”
冯瑛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牌,递还给易兰珠。易兰珠摆摆手:“留着吧。以后还用得着。”
冯瑛一怔,还想推辞,易兰珠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屑:“丫头,这一趟下山,可曾看见什么?”
冯瑛想了想,道:“看见了许多。看见了人心,看见了险恶,也看见了……自己。”
易兰珠看着她,目光深邃:“看见了自己?看见自己什么?”
冯瑛沉吟片刻,缓缓道:“看见自己心里,有一柄剑。”
易兰珠笑了。那笑容,苍老而温暖,像是雪山上忽然照下来的阳光。
“好。”她轻声道,“那你就握着它。别松手。”
冯瑛郑重地点了点头。
山风吹过,带着雪莲的清香。远处,雪峰依旧,巍峨而寂静。
冯琳凑过来,拉着姐姐的袖子:“姐姐,你教我那招剑法好不好?就是你在悬崖上悟出来的那招。”
冯瑛失笑:“我什么时候悟出招了?”
“就是那时候嘛。你刚才说,心里有柄剑。那柄剑怎么用,你总得教我吧?”
冯瑛看着妹妹,眼中满是温柔:“好。我教你。”
易兰珠看着她们,忽然转身,朝石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唐晓澜道:“晓澜,今晚温一壶酒。我请你们喝。”
唐晓澜一怔,随即笑道:“是,师父。”
夕阳西下,将天山染成一片金黄。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炊烟升起。石室里,飘出酒香。
这一天,天山无风。
这一天,春深如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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