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发顺的媳妇是在村口碰见邻居才知道孩子不见的。
那时候她刚从镇上买菜回来,篮子里还装着两把韭菜和一块五花肉,邻居跑过来,脸色不对,话还没说完她就把篮子扔在地上跑了。
后来有人把那篮子捡回来放在她家门口。韭菜压烂了,肉在太阳底下晒了两个多小时,有点变色。
她赶回去的时候,寨子里已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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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不在院子里,后门开着,门口站着三四个女人在说话,压低了声音,看见她回来就停下来,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她们中间挤过去,穿过院子,到后门边站住,往林子方向喊了一声阿木,喊完就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山坳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带回来。
男人们进林子已经有一刻钟了。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走的,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动的时候,脚已经踩进外面的泥地里了。
有个女人从后面拉住她,说不能进去,说男人们进去了,说要等。
她站在那里,没有挣脱,也没有往前走,只是一直盯着林子的方向看。
林子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李发顺他们进林子,是从屋后一条放牛踩出来的小道走的。
道两边的草齐腰高,叶面上还有上午的露水,裤腿走过去就湿了一截。
走到林子边缘,小道就消失了,脚下变成腐叶和裸根,得挑着地方落脚。
进去之前有人说,别出声。
十四五个人就这样不说话地往里走。手电开了两支,光柱在树干之间扫,照见的都是树皮和蕨草,偶尔有虫子从光里飞过去。
地势往里走越来越低,像是朝着山肚子里陷,头顶的树冠合拢,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隔掉了。
走了大约十分钟,最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
后面的人跟着停,停下来就听见前面有个极轻的声音 —— 是喘息,或者更低,是什么动物把空气从鼻腔压出来的那种声音,频率很慢,很稳。
手电往前打过去。
花豹就在二十米开外。
它蹲伏在一棵大树的根系旁边,粗根从土里拱出来,有人小腿那么粗,在地面盘了一圈,花豹就伏在那当中 ,身体压得很低。
它的头朝外,朝向来路,耳朵往后贴,瞳孔在手电光里反出两个绿点,像嵌进去的东西。
手电再往下照。
孩子在它身子底下。
阿木趴在地上,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花豹的前半截身体覆在他背上,能看见孩子的两条腿从花豹腹侧露出来 。
脚上还穿着早上换的那双塑料凉鞋,右脚的凉鞋带子断了,耷拉着。
他的腿在动,幅度很小,像是在睡梦里动,但能看出来是活的。
李发顺往前踏出去半步,被人拉住了。
拉他的是寨子里最老的一个,叫王老坎,七十三岁,年轻时候在这片山里打过猎,后来猎不打了,但山还是熟的。他拉住李发顺,自己的眼睛却没有看花豹,他在往上看。
李发顺不明白,但他没有动。
旁边有人顺着老人的视线抬起头,又有人抬头,然后有人把手电朝上打。
光穿过几层树枝,在叶片上漫散开,没有打实,但够用了。
那东西在距地面四米左右的粗枝上。
身子盘着,盘得很厚,每一圈压着下一圈,颜色是深褐底子上的黑色菱形花纹,在手电光里泛出一层冷的光泽。
碗口粗 —— 后来每个人描述这件事,都会用这四个字,碗口粗,像是要找一个日常的参照物来确认那个尺寸是真实存在过的。
蛇头伸出盘身,悬在外面,朝向地面,一动不动。
它盯着的方向,是孩子走进来时踩过的那条路。
没有人说话。手电的光在树枝间固定住,没有人敢晃动它。
李发顺后来说,他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不了,他只是一直盯着阿木的那双凉鞋,盯着那条断掉的鞋带,看它动不动。
王老坎站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很平,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
他后来告诉人,他那时候大概想明白了顺序:蛇在树上候着,等路过的猎物,孩子从下面走,蛇已经开始动了,花豹不知从哪冲出来,叼起孩子跑进林子,蛇扑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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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豹把孩子叼到这里放下,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压住他,用自己的气息覆住他的气息。
蟒蛇靠感知地面震动和热源气味来定位。一个 5 岁孩子的重量和气味,比一头成年花豹弱得多。
这是王老坎的推测,他没有办法确认花豹当时有没有在想这件事,也没有人能确认。但眼前的结果摆着 —— 孩子在花豹身下,蛇还没有落地。
他们就这样站着等。
蟒蛇在树上停留的时间很长。 长到后来有人的脚开始发麻,长到李发顺感觉自己的膝盖在轻轻地抖。
他用力夹紧,还是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双凉鞋上。
蛇头悬在枝间,悬了很久 ,没有落下去,也没有收回去。
然后它开始动了。
动作极慢,身体从最外一圈开始往里收,像绳子被人从一端缓缓拉回去,每收一圈,盘在枝上的身子就厚一点。
头是最后动的,在收回去之前,它在空中停了很长时间,没有人数过多少秒,但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停顿,记得那个悬在暗里的头在消失之前最后扫视了一次地面。
然后树冠重新合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王老坎等了一会儿,才把手从李发顺手臂上松开。
李发顺跑过去的时候,花豹站了起来。
它没有低吼,没有后退,只是从孩子背上起身,站直,居高临下看了李发顺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可以被描述为情绪的东西,只是看。
然后它转身,沿着树根旁边的暗处走,走了五六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次,然后消失进更深的林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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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发顺跪下去把孩子抱起来。
阿木没有破皮。颈背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是花豹牙齿留下的弧形,皮肤完好,但能看见痕迹。
孩子被抱起来的瞬间哭出声,哭声冲出去,在整个山坳里撞来撞去,把几只鸟从树上惊飞了。
哭了一会儿,哭声小下去了,有人蹲下来问他,你怕不怕。
他说怕。
又问,那你在里面动都不动的,怎么了。
他想了一下,说, “ 它来过后山那块地的。我去送过饭,它在那边,我给它吃过东西。 ”
没有人接话。
李发顺低头看了一眼孩子颈背上那圈压痕,牙印浅,皮没破,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出了林子,李发顺的媳妇在外面等着。她看见孩子,走上来,把孩子从丈夫手里接过去,没有说话,把脸埋进孩子颈侧,站在那里。
孩子还在哭,她也没有哭,就那样站着,站了很长时间。
后来有人问王老坎,那花豹为什么要救孩子。
老人想了想,说,没人知道它是不是在救,它只是做了它做的事。
说完他就往家走了,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寨子里的人都没怎么睡好。李发顺的媳妇把孩子抱在床上,开着灯,阿木睡着了,她坐在床边,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是山,山后面是更深的山,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东西活着,一直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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