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懒，婆婆说她没规矩，可我手术那天她眼睛都没合。

那天我在医院醒过来，第一眼看见她趴在床边，头发乱糟糟的，手还攥着我病号服袖子。她没带保温桶也没带水果，就拎了个旧帆布包，里面全是湿纸巾、棉签、还有我爱吃的山楂卷——糖纸都拆开了，怕我一睁眼就能嚼。

我婆婆一早就来了，站我床头念叨“小姑子该学学怎么照顾人”，话音还没落，她就伸手把我枕头往右挪了三指宽，说“你左肩压久了疼”。婆婆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

她平时真挺懒的。我家冰箱上贴着她写的字条：“嫂子做饭，我负责夸。”字歪歪扭扭，底下还画了个笑哭脸。年夜饭她坐我旁边，一边剥虾一边吐槽婆婆炖的汤太咸，剥完整盘虾倒我碗里，自己啃了个馒头。

可她记性好得吓人。我说过一次腰酸，她第二天拎来个艾草垫；我随口提老家李婶家的酱菜好吃，过了两周，她托人捎来三罐，玻璃瓶上贴着便利贴：“少放盐，你胃不好。”

知识库里说小姑子最容易卡在“管多了嫌烦，不管又像外人”里。她不卡。她只盯我一个。婆婆抱怨她不帮忙择菜，她就笑着点头：“对，我不择，我嫂子择得最好。”说完真去阳台晒被子，边抖边哼歌，晾衣绳上挂满阳光味儿。

有回我跟老公吵架，窝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她突然推门进来，没说话，就站我身后，伸手把围裙带子帮我系紧——我腰比她细，她系完还轻轻拽了拽。然后拿起擦碗布，把灶台边溅的油星全擦干净，擦完顺手把垃圾袋扎好，拎下楼了。

她从不问我为什么吵架。也不劝“忍一忍”。她只做两件事：让我知道我在她眼里没塌，以及，这屋子有我在，就永远有干净灶台、热开水、和随时能接住我的那双手。

前两天整理旧手机，翻到两年前她发我的语音：“嫂子，你上次说想学插花，我报名了，下周六上午，你来，我给你当花泥。”我点开听，声音有点沙哑，背景里有剪刀咔嚓声。我没去。她也没再提。上周五她突然拎着一束洋桔梗来，花枝斜斜插在啤酒瓶里，瓶身上用油性笔写着：“你插的，我养的。”

她不是不会做事。她是把力气分得特别清楚。扫地、买菜、陪婆婆聊天——这些事她觉得别人能干，她不抢。但凡沾上“你”字的事：你疼、你累、你开心、你沉默了几秒，她立刻上线，像手机连上充电器，滴一声就满格。

我妈有次偷偷问我：“她图啥？”我想了想，说：“图我活着。”我妈愣住，我又补了句：“图我活得好。”她没图钱，没图名声，也没图将来谁给她养老。她图的是我今天这顿饭吃得香，图我半夜发烧她能摸到额头温度刚好。

知识库提到“情绪劳动”这个词，听着玄，其实就一件事：你难受的时候，有人心里真急，真记着，真愿意为你把脑子空出来，装你的烦。她不说话时像在发呆，一开口全是你的事。

上礼拜她妈住院，她回老家三天。走之前把我的羽绒服洗了，挂阳台吹了一整天风，叠得方方正正塞进柜子最上层——我够不着的地方。回来第一件事是蹲地上，把地毯褶皱一点点抚平，说“你光脚踩这儿舒服”。

她懒不懒？懒。懒到连微信表情包都只用“OK”和“抱抱”。可她又勤得吓人：每天早上七点零三分，准时发条语音，就一句：“早。”从不问“起没起”，也不说“快起床”，就一个字：“早。”发完就关机，绝不等你回。

我手机里存着她三千多条语音，最长的十二秒，最短的两秒。全是“在”“好”“嗯”“我来”。没有废话，没有铺垫，没有等你回应的余地。

她不是不会勤快，是把勤快，全都存进了爱你的账户里——

那里没有利息，只有复利；

没有账单，只有回响。

她懒，婆婆说她没规矩，可我手术那天她眼睛都没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