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变的情义，2007年安阳县“9·16”瓦店乡玉米地男尸案侦破始末

2007年9月16日上午，河南省安阳市安阳县瓦店乡的村民李长喜像往常一样到自家的玉米地里查看庄稼的长势，发现有个地方冒出了一大堆杂草。她觉得非常纳闷：前两天还来过地里，为什么就没发现呢？

杂草总归不是好东西，李长喜顾不得多想，动手开始清理。这一来不要紧，她竟然发现杂草下面有大片血迹。这可把她吓坏了，她慌里慌张报了警。

警方闻讯火速赶赴现场。经勘察，发现杂草下面的土壤刚被翻动过，上面有明显的血迹；附近的玉米杆、玉米叶上都有喷溅的血迹。随后，技术人员向下挖掘，居然挖出了一具被焚烧过的尸体。办案民警立即展开更大面积的搜索，很快又发现了钢筋棍、铁铲、水果刀等锐器。

很显然，这是一起谋杀案！

这些锐器就是凶器！

经技术人员判定，这些凶器均为首次使用，上面赫然显示着制造商标签。循着这条线索，民警们很快就找到了出售这种工具的商店。

据店主回忆，9月12日，有两名青年男子在他的店里购买过钢筋棍、钳子、铁丝、钢丝绳以及油壶等物品；次日上午，他们又买了铲子、水果刀等工具。店主还描述了那两个青年男子的体貌特征。

确定死者身份的工作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只用了不到一周的时间，该案告破。被害人身份确定为某饲料公司业务经理贾为，犯罪嫌疑人李松、毛刚也分别在黄岗和武汉落网，而且对作案过程供认不讳。

毛刚是某养殖场的技术厂长，而李松则是某企业的副总经理，两人事业都小有成就，而且都不到三十岁。最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竟然是死者贾为的大学同学。

通过调查，警方还得知，疑犯李松出生在一个警察世家，父亲就在当地刑警大队做审讯工作，哥哥也是一名交警。正派而严格的家教使得李松从小在各方面都表现优秀，从小学到大学，他一贯是人们交口称赞的对象。李松的家人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他会是杀人犯这个残酷的事实。

那么，最不可能杀人的人为何举起了屠刀，而且被杀的还是他们昔日的同窗？

在办案人员的审问下，两名犯罪嫌疑人道出了惊人的实情。

2001年9月，河南省某大学迎来了又一届朝气蓬勃的新生。李松、毛刚和贾为跻身其中。三个人不但是同班同学，更是同寝室的室友。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今天任命班干部，但是我对大家还不够了解，所以我们按照惯例，请高考成绩排名第一的同学来担任吧。李松同学是哪位？”于是，胸有成竹的李松立即站起来，不慌不忙地向大家做了简单又得体的自我介绍，以及对于班务的安排和感想等等一些官话。

由于成绩优秀，李松从小到大都是老师和家长的宠儿，并且一直在班上担任班长，所以讲起官话几乎是信手拈来。这天李松讲完话坐下，发现前桌一个白皙漂亮的女生正用钦佩的眼神望着自己。发现李松在看自己，女生又急忙腼腆地转过头去。

下课之后，李松才知道，女生名叫肖萍，来自同省的一个普通职工家庭。肖萍半开玩笑地问他：“班长，是不是你昨晚就写好演讲稿了？”李松回答自己从小就当班长，这种话也讲习惯了。两个人一言一语相谈甚欢。

美丽的大学校园，是催生爱情之花的沃土。相处久了，肖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会无意识地追随李松的身影，其他女生谈论李松时，自己也会听得格外认真。最让肖萍困扰的是，每当与李松相处时，她总是不知所措，心跳加速。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优秀的男生。

李松也渐渐对这个外表娇柔美丽的女孩萌生了爱意。一次上课的路上，李松拦住肖萍问她：“你愿意当班上的文艺委员吗？如果这样……我和你就可以经常在一起……”

一个言语流利的人此时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了。看着李松腼腆的样子，听到这样含蓄的表白，肖萍更加感动，两个年轻人在最好的年华相恋了。

与李松相恋期间，肖萍与李松寝室的两个室友毛刚和贾为也渐渐熟络起来。这三人恰巧是班上成绩最好的三个男生，他们看上去亲如兄弟但性格各异。

李松个性开朗直率。担任班长之后，他还加入了学生会，成为学习部部长。此外，李松擅长演讲，每一次学校的演讲比赛他都是冠军，一时间真是出尽了风头。

毛刚则稳重憨厚，对朋友很讲义气。而贾为家境最贫穷，性格也有些内向。不过，他和肖萍是同乡，都来自河南安阳。

美好的日子总是特别短暂。转眼间到了2004年7月，大学毕业，四个同窗好友难分难舍，在毕业会上哭得一塌糊涂然后各奔东西。肖萍与山东一家企业签了合约。贾为则回了老家。李松和毛刚算是离得最近，都在武汉找到了工作。

工作后，李松和毛刚的发展都很顺利，两人也经常保持联系。大学旧友加上同城的互相照应，也使他们之间的友情更加深厚。而相比之下，贾为就混得有些不尽如人意了。他辗转换了几次工作，最终在一家企业做了处于最底层的营销人员。

虽然身处两地，但李松与肖萍这对恋人依然情浓似火。李松每个月都会抽出时间去山东探望女友。

2005年7月的一天，肖萍突然接到老家的电话，被告知父亲得了食道癌，情况危急。肖萍立即请假准备回家。此时恰逢李松正在山东与肖萍一起谈论婚事。李松极力安慰女友，还体贴地给了她两万元钱，送她上了火车。肖萍临走时，李松突然想到正在河南安阳工作的贾为。他知道贾为的近况不好，于是又拿了1000元钱给肖萍：“贾为现在挺困难的，我们救救他的急。”

肖萍从老家回到山东之后没多久，放心不下的李松再次从武汉跑过来看她。然而，这一次探望两个人并不愉快，李松感到女友一直郁郁寡欢。一开始，李松以为她担心父亲的病情。然而，随着周父病情一天天好转，肖萍脸上的阴霾并没有散去，任李松追问再三，她总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2006年4月的一天，李松再次来到了山东肖萍的住处。肖萍去上班的时候，李松按捺不住好奇，翻看了肖萍的日记。

没想到，日记里赫然记录着一个惊人而可恨的秘密！这个秘密终于解开了李松连日来心底的疑问。但同时，受到极度刺激的他当即就一口鲜血喷在了女友的床单上。

该来的终于来了！面对这触目惊心的床单，面对海誓山盟的恋人，肖萍再也无法掩盖内心深处的痛苦了，将一切向李松和盘托出……

原来，早在2005年9月，肖萍请假回安阳看病重的父亲时，这个悲剧就已经发生了。

当时，肖萍用男友接济的钱为父亲补交了住院款。后来父亲开始接受化疗，病情终于得到控制。松了一口气的肖萍这才想起，李松曾交代自己去看同乡兼同学的贾为，便拨通了对方的电话。听说肖萍来了，贾为在电话中非常兴奋。当晚他就立即赶到医院，提了很多水果来看肖父。

老同学久别重逢，两个人都很激动。在病房里，肖萍和贾为天南地北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下来，这时肖萍才想起那1000块钱。贾为有些窘迫，然而肖萍执意要贾为收下。就这样，再三推辞之下，贾为收下了钱。

9月28日晚上，肖萍要回山东上班了。临走之前，贾为一定要为她饯行，于是当晚两人约好去了一家酒店吃饭。为了调节气氛，从不喝酒的贾为还要了啤酒。然而贾为不胜酒力，吃完饭后已经有些微醉，话也多了起来，还热情地邀请肖萍到他的宿舍去看看。

进了房间之后，两个人聊起各自的状况。贾为不禁悲从中来，辛酸不已。借着酒劲，原本不善表达的贾为竟滔滔不绝地将自己的痛苦倾倒出来。原来，毕业之后贾为一直不顺利，看着同学们都越发展越好，贾为不禁更加痛苦和茫然，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情商先天不足。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也许因为父亲的病使得肖萍最近也感情脆弱，看着这样的贾为，肖萍也感到一阵心酸，陪着贾为掉起眼泪来。肖萍握着贾为的手，诚恳地望着他说：“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得告诉我，就把我当你的亲妹妹好了。你要坚强，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听到这样的话，贾为的表情立即激动起来，他反手紧紧握住肖萍的手。这让肖萍感到莫名的不对劲。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听贾为说：“肖萍，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肖萍疑惑他为什么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但是为了安慰贾为，肖萍还是立即肯定了贾为的优秀，并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听到这样的话，贾为更加急切地抓紧她说：“那我哪里比不上李松？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开始喜欢你了，我对你的喜欢一点不比李松少！我虽然家里穷，但我是我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从小到大一直是班里的第一名，可是李松出现之后什么都变了！他又是班长又是学生会部长，在大学里出尽风头，一切他都拥有了……”

贾为越说越气愤，语气渐渐由刚才的热切转为嫉妒和仇恨。

已经惊呆的肖萍想要劝住他，可是贾为仿佛已经失控；“他现在什么都有了，工作也越来越顺，而且马上要和你结婚……为什么上帝对我这么不公平！一样东西都不让我得到？”

他疯了一般地把肖萍推到床上：“我要得到属于我的东西！凭什么一切都是他的？”

肖萍拼命推开了贾为，拿出手机斥责道：“你再乱来我要报警了！”

然而，被欲望和仇恨冲昏了头脑的贾为此时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一把夺过手机把它扔得远远的，接着强行抱住了哭喊挣扎的肖萍，并最终强暴了她。

事后，贾为的酒也醒了大半，望着眼前的狼藉，他彻底傻眼了。愣了许久之后，贾为“扑通”一声跪在肖萍面前：“肖萍，对不起！如果你恨我，你杀了我我也没有怨言！”可是已经精神崩溃的肖萍不置一词，她默默穿上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回到山东以后，贾为曾多次联络肖萍向她“赔罪”，然而短信和留言都被肖萍删掉了。出于同情，肖萍没有追究贾为的刑事责任，但是憎恨和伤痛却一直留在心里。她原本就是个内向的女孩，遇到什么难题只愿和自己的男友开口，但这一次，每当面对李松那充满挚爱的眼神，她都无法说出自己遭受的耻辱——她怕呀，怕伤了他的心，也怕失去他的人！漫漫长夜，她只有向自己的日记本倾诉……

李松震怒了！昔日好友居然做出此等卑鄙龌龊的勾当，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论是大学时还是工作后，自己都没少帮过他，还特地让女友送了1000元钱给他，可他竟然恩将仇报！

李松想不通，实在是难以咽下这口恶气。但他还是强颜欢笑地陪了女友一个星期，不断宽慰和开导她。他对女友说：“人这一辈子谁都难免遇到这样那样的挫折，你要学会忘记，至少我不会因为这件事而离开你！”

虽然这样开导着肖萍，李松自己却无法“忘记”。刺骨的仇恨和满腹的质疑折磨着他，使他寝食难安，度日如年。

离开山东后，李松立即拨通了贾为的电话，向他咆哮起来：“还记得你做的丑事吗？你为什么这样做？我李松哪一点对不住你？”

电话那头的贾为沉吟片刻，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谁抓到手里面就算谁的。”

李松强压怒火，继续质问道：“为了想得到某种东西，连道义与法律都不顾了吗？”

“只能怪你自己没照顾好你女朋友！你以前在学校里面一开始就做班长，后来又做学生部长，好像所有的荣誉都让你一个人得了，今天看怎么样？落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我给你戴了一顶绿帽子，你能怎么样我？你又能拿我怎么样？……”贾为滔滔不绝好不得意。

“够了！”李松已经抓狂了，恨不能立刻揍他个稀巴烂！

而贾为此时哪里想到，日后，就是这番恬不知耻的狂言将他自己带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李松的承受力已经超出了底限，开始筹划报复这个无耻小人。他首先想到的是绳之以法，于是开始大量查找有关强奸的法律条文。结果让他十分气馁——要想指证一桩强奸罪，必须有证据和证言。这个时候，到哪里去找证据呢?而且，对簿公堂对女友和自己的影响都不好，于是诉诸法律的念头只好打消。

可是仇恨就像一根刺，时间越久扎得越深，而且一切又难以启齿……李松变得像一个膨胀中的气球，再不找到发泄的渠道就要爆炸了。

万般无助中，他想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毛刚。当李松在电话里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向毛刚倾诉了之后，毛刚也不禁在电话里对贾为破口大骂。

从那开始，李松几乎每天都给毛刚打电话宣泄自己的仇恨。然而，这样的宣泄带来的并不是真正的纾解，反而令他越发地疯狂。

“教训贾为”这个念头在李松的脑海里越来越强烈。毛刚每天都接到李松很多次电话来催促他“一起去‘替天行道’”。毛刚不堪其扰，却也拿老朋友没办法。

其实，毛刚的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贾为的行为也实在让他气愤，但另一方面贾为也是自己的大学同学和好朋友，毕业之后贾为一直不顺，毛刚还是同情他的，再加上毛刚自己的事业正如日中天，于私他也不想做犯法的事。然而，那段时间李松一直不停地“骚扰”毛刚，最多的时候毛刚一天能接到80个李松打来的电话。就算毛刚不接电话，短信也一直响个不停。毛刚本来十分正常的逻辑和情感就这样被李松的一番番电话“轰炸”摧垮了。

在取得了毛刚的支持之后，李松立即疯狂地策划起行动来。

2006年9月11日，两个人来到安阳县瓦店乡，住进了一家私人小旅馆。李松让毛刚假借买饲料之名，将贾为约出来（毛刚和贾为都在饲料行业上班）。

9月12日上午，两个人又在瓦店集村大街门市买了钢筋棍、钳子、铁丝、钢丝绳以及油壶等作案工具。

下午5时左右，毛刚给贾为打电话。毫无戒心的贾为马上兴冲冲地赶来了。

贾为与毛刚毕业以来很久都没有见过面，两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聊得热火朝天。席间，贾为一直诉说自己这两年的辛苦和不顺，这让本来就不坚定的毛刚更是动了恻隐之心。这时，正好贾为临时接到电话有事要走，毛刚立即顺势放走了他。

然而，与仇人失之交臂的李松并不肯善罢甘休。他继续催促毛刚与自己共同作案。

9月13日上午，李松、毛刚二人又在瓦店集村大街门市买了铲子、水果刀和油壶等工具准备再次实施计划。

9月14日下午5时许，二人故技重施，贾为终于出现在了作案地点。

见到李松，贾为仿佛并不惊讶。面对李松的一切质问和怒吼，贾为却显得泰然自若……李松暴跳如雷，正要发作时，被毛刚拉住问，是否按原计划来？

两个人的“原计划”就是，先问贾为索取物质补偿，如果认错态度好，就教训一顿了事。然而，这时候的贾为依然表现恶劣，他听到李松问自己要金钱赔偿时，竟然破罐破摔地说：“我钱包里有200块钱，你要就拿走吧。”李松顿时火冒三丈，心中蓄积已久的愤怒终于爆发了。他用携带的钢筋棍将贾为打倒在地，并用事先准备好的仿真手铐将其双手铐住，而后二人用铁丝将贾为的双腿绑住。

本以为这样会让贾为认错，然而此时的贾为依然我行我素，仿佛认定老同学不会真的把自己怎么样。他不但没有认错，反而鄙夷地轻声一“哼”。正是贾为这鄙夷的一哼，刺激了李松那根本就脆弱的神经，他举起钢筋棍用力击打下去……

哲人说：“人的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看到贾为头部涌出的汩汩鲜血，毛刚体内的邪恶因子被激活了。鬼使神差地，他接过李松手中的钢筋棍，朝贾为身上打了两下，很快贾为就停止了呼吸。

看到这一幕，李松和毛刚立时懵了。起初，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杀了人。在确定了这一事实之后，他们慌忙在附近玉米地里用事先准备好的小铲子挖坑，将老同学的尸体放入坑内浇上汽油焚烧后掩埋起来。随后，二人立即逃离现场，一路逃回了湖北。

法网恢恢，潜逃在外的李松和毛刚先后落网。2007年4月16日，安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依法做出判决：判处李松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处毛刚死刑缓期两年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