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和许久不见的朋友在县城的罐罐茶店进行茶叙,老板端来两个木托盘,有白茶和红茶,有桂圆、红枣、枸杞、葡萄干等煮茶配料,还有橘子、锅巴、蚕豆、瓜子等零食,还有几瓶纯净水。摁了电炉开关,不久,茶和水正在铜罐里沸腾,他的后半句话就落下来了。
“我有个哥,在那边,如果转业了……”
他顿了顿,没把“转业”后面的话说完。我懂。在这个小县城活到四十五岁,有些话不用说完,意思已经到了。
门外的县城夜色深沉,街道上的灯火闪烁不定。结识八年的朋友,从某著名大学毕业,娶了本地的媳妇,现在省城的民办名校工作。他敬我几分才学和品行,说想帮我一把。
我端起杯子,笑了笑。
茶汤入口,甘中微苦。我想起去年的事。一个副厅级的亲戚,帮我去找县上的领导。人家客客气气听完,客客气气送出来,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前一个领导也想帮我,XX也好,换个岗也好,最后都是“难度太大”。他后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唉,你是被第一学历卡死的,我也没办法。”
中专。这两个字跟了我三十年。当年考中专是要全县前几名的,毕业出来就有工作,那是多少农村孩子的梦想。谁能想到,三十年后,它变成了一堵墙,翻不过去的墙。
朋友又说:“你看你还年轻,才四十五……”
我放下杯子,看着他。
四十五了。儿子在省城上高中,自律不够,我每隔一周跑一趟,不是为了盯他学习,是想让他知道当爹的在。女儿刚上小学,七岁,每天晚上要讲故事才肯睡。母亲也在省城,腰椎不好,帮我看着两个孩子。妻子教书,就指着退休前把职称评下来。
我说:“再过六年,我就退二线了。到时候去省城,天天接女儿放学。”
朋友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我没告诉他,不是想得开,是算得清。
现在这个单位,我待了十二年。楼道的脚步声,食堂的饭菜味儿,领导泡茶的习惯,我都熟。工作不累,还有补贴,听说还有个津贴快下来了。出去呢?事业编,到哪儿都是副职,到哪儿都得重新熬。运气好,当个事业单位一把手?难。上一任领导都没办成的事,我不信别人能办成。
更不敢说的,是那句“又要找关系,又要花钱”。在这个县城活了半辈子,我见过太多人为了一个“可能”,把家底掏空了,把人情欠尽了,最后竹篮打水。我没那个钱,也没那个心气儿了。
朋友又给我添了水。他说:“那你就这么……这么……”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
我替他接了:“混着?”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说:“不是混。是熬。也不对,是……”
是什么呢?我想了想。
是看着杯子里的茶叶一片一片落下去。等它们落完了,这杯茶就能喝了。
朋友的那个“哥”,据说在那边,手下多,战友多。如果真转业了,是省里的大领导。可那又怎么样呢?一个远在邻省的“哥”,一个八竿子打着的亲戚,一段从朋友到朋友再到“哥”的传话,中间隔了多少层不确定,我不敢算。
万一事成了,我欠的人情怎么还?万一不成,钱花了,面子折了,我找谁说理?就算成了,让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陪着一群年轻人拼酒、表忠心、熬资历,我图什么?
茶喝完了。朋友没有再劝。他大概看出来了,我不是没机会,是不想动了。
临走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膀:“你呀,是个明白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出茶楼的时候,县城的夜风迎面吹过来。我想起年轻时站在讲台上,给学生讲“四十而不惑”。那时候不懂,四十岁怎么可能不惑?现在懂了。不是什么都明白了,是想不明白的,不想了。
前面还有六年。六年以后,我去省城,接女儿放学,给她讲故事。到那时候,儿子该上工作了,母亲的腰不知道还好不好,妻子也该评上职称了吧。
这些,都比一个“可能”重要。
街上的灯还亮着,车辆在夜里静静地穿行。我裹了裹衣服,往家走。
杯子里的茶凉了,但回家的路,还是热的。
笔成于2026年2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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