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营村头,有处不小的空园。一棵大树,枝叶茂密。
收麦季节,互助组在这里设了个托儿所。
有人说,那棵大树下,曾经打死过一个人。想让托儿所换个地方。
1955年。张营村民走完了农业合作化的第一步。
互助组,一下子揭开了农村生活的新生面。
村头南边,我们这个互助组的打麦场上。
进场的麦子,有序的堆积在场边,等待着摊晒碾打。
麦场中,先割来的两户的麦子,已经摊开。
刚摊完场的几个女人,坐在场边树下歇凉,说闲话。
还有不舍闲女人,做着带来的针线活。
她们等一会,还要翻场,起场。
二爷扬鞭,不停的吆喝着牲口,不紧不慢的在麦场上转圈。
碌碌滚框架,随着牲口迈步的节骤,发出不急不躁的吱吜声。
碌碌滚碾压麦秸,发出不轻不重的噼㕷声。
那声音,渲染出一副舒缓、悠然,还透着夏收紧张的气氛。
二爷对着场边的几个女人喊道: 太阳不太好,再等会儿翻场。谁要是喂小孩吃奶,赶紧去。
我也跟着女人们来到的大树下。
这儿,就是互助组的托儿所。
树大,叶密,荫凉好。两三岁的孩子,趴在地上看蚂蚁打架。
还有三个吃奶的小孩,一个坐在轿中戏耍,两个由媬姆抱着。
妈妈们上前抱起自己的孩子,喂奶。
一个说: 这棵树下,前几年打死过人,怪瘆人的,不能换换地方?
她说的,打死人的事,我也听大人说过。
那阵子,斗恶霸,打土壕,一个叫急溜的人,就被活活地打死在这里。
急溜,那时20多岁,别看身小力薄,但脑子灵活,办事儿麻利。送外号急溜。
十几岁时,河南水旱黄汤,兵荒马乱,父母先后饿死了。
急溜孤身一人,逮着谁家吃谁家,东家一顿,西家一顿。吃了上顿没下顿。
后来投靠了大土匪“活阎王”慕三海手下的一个人,狐假虎威,打家劫舍。
不知道为什么,又离开的那个人,回到了村子。
但恶性难改,终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闹得邻里不安。
见了女人,不管年纪大小,只要是被他看上,就要上前挑逗一番。
被他羞辱的女人,也不在少数。
一天,在玉米地里,抢抱一个闺女求欢,所幸被女人挣脱。
后来他却对人说,这女孩的脸皮,有多薄,有多嫰。
那个年代,出了这事儿,女人再也没法见人了。
土改那阵,斗了恶霸地主,有人提出把急溜揪出来斗一斗,给他一个教训。
就在这棵大树下,人们把它绑在树杆上。
主持批斗的人,怕伤着他的要害,宣布,苦主要打,只准打他的大腿以下部位。因为他还不是地主恶霸。
被他伤害过的苦主,尤其是那些被伤害的妇女和他们的家人,多年的怨恨,在这一时刻,终于有了宣泄的机会。
唾,骂,打,用棍子打。
伤害女人的事,人人讨厌。调戏妇女的人,就是有人想庇护他,也占不住理儿。
那知,木棍打在腿骨上,比打在屁股上疼得多。
也许是捆得马虎,急溜一下子挣脱了绳子,夺走一个人手中的棍子,发疯般的挥舞着,咒骂着。
不知是谁,从身后,一棍子打在了他的头上。
急溜,哀嚎着,踉踉跄跄地倒下。
你敢反抗?被激怒的人们,一下子围了过来,没承想,在乱棍中结束了他的性命。
保姆二奶说: 啥瘆人?急溜也是个人,是个苦命的孩子。
还说,打小,少收没管,信马游缰,不坏才怪呢。
她又指着,看蚂蚁打架的几个孩子,说: 像他们,往后世事太平,没有饥荒,有吃有喝,有学上,有地种,有多少正经事儿不能干?上哪儿坏去,非去偷鸡摸狗不中?
给孩子喂饱奶的妈妈们,惦记着翻场,闲聊了两句,匆匆忙忙地走了。
二奶让我留下,笑着说,互助互助。
大忙天,你也不能闲着。等一会儿,帮我给打场的人,给地里割麦的人,送贴晌(半晌加歺)去。
啥贴晌?我问。
二奶一边悠着孩子,一边答: 你二爷他们定的,蒸馍,黄瓜丝粉条。
那是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东西。
解放了,人人有了自家地里的麦子,打下的麦子,都是自己的。心里都揣看一腔丰收的喜说。
加上开天辟地的,组里第一年互助割麦,互助打场,新鲜,高兴,激动。
很有点庆祝的意思。
连“割麦种谷”(布谷鸟)的叫声,都显得格外的委婉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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